作者:娅沁
来源:惊蛰研究所(ID:jingzheyanjiusuo)
五一假期,各大在线旅游平台陆续公布热门目的地名单,“今年五一去哪儿玩”再度成为消费市场焦点。
回溯近年流行的反向旅游、周末近郊游等趋势可见,游客正从知名景区转向冷门目的地。社交媒体上,一批过去鲜为人知的县城正悄然走红——当“用脚投票”的游客为县城带来客流与消费,县城游的黄金期是否真正到来?
县城游爆发,先火了商家
同程旅行《2026年五一旅行趋势报告》显示,县域目的地相关旅行产品预订热度同比上涨128%,增速超越多数省会城市。福建平潭、浙江安吉、桂林阳朔、贵州荔波、山西平遥、云南建水位列热门前十。
县域旅游升温并非偶然。全国县域旅游研究课题组数据显示:2019年县域旅游总收入平均达44.69亿元,接待游客519.35万人次,达阶段性峰值;2023年起快速复苏,2024年县域平均接待游客580.79万人次,同比增长14.26%;旅游总收入同比增长9.96%,两项指标均已超2019年水平。
文娱内容与网络热点是重要推手。2023年初,《狂飙》带火广东江门;《去有风的地方》播出一周即引爆云南搜索量,沙溪古镇、凤阳邑等冷门地迅速出圈;2024年,《黑神话:悟空》让山西隰县迎来流量高峰。
《狂飙》剧照
旅行者“了年”已走访全国50多个县城,覆盖重庆、江苏、浙江、安徽、河南、山东、河北等地。他指出,2021年前后是其县城游最密集阶段。“当时机票便宜,周末出行成本低。现在价格翻倍,但对县城的兴趣未减——去年去了永康,刚过去的周末又赴平潭追‘蓝眼泪’。”
在他看来,县城更完整保留本地饮食与民俗。“比如浙江地藏王诞辰烧地香的习俗,在城市已难见,只存于部分安置房或乡村。”
游客增多,县城商家最先感知变化。00后红豆2024年从中厦门影视公司辞职返乡创业,在福建漳州诏安县经营一家主打奶茶与华夫饼的甜品店。
红豆的店铺(红豆供图)
她观察到,节假日外地车牌明显增多;去年国庆期间,当地文旅部门在中山路举办美食集会,布置打卡装置与晚会,整条街连续七天人流如织。她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诏安美食内容,也吸引外地游客专程到访。
不过,真正直接受益的仍是本地老字号:贼婆面、猫仔粥、本地甜汤等特色小店节假日常排长队。“诏安美食丰富,沿街逛吃即可沉浸式体验小城烟火。”
县城走红的两个支点
“县城热”的本质,是旅行需求与心态的转变:人们厌倦热门景区扎堆与社交媒体“照骗”,转而追求节奏慢、生活气息浓、性价比高的真实体验。
旅行者周游将县城之旅称为“瞎溜达”——时髦说法是citywalk。“县城松弛感强,找美食方便,排队时间短。”她刚在浙江临海尝到地道岩蒜炒年糕,并强调:“很多味道必须本地吃,好店通常不外拓。”
岩蒜炒年糕(周游供图)
支撑这一趋势的,是两大关键支点:
支点一:县城消费升级降低旅行门槛
过去县城因交通不便、住宿简陋、餐饮单一而劝退游客。如今,动车高铁通达县城数量持续增加,网约车与共享电单车加速普及,出行便利度正快速向城市靠拢。
消费业态同步升级:星巴克、肯德基、福朋喜来登、全季酒店等品牌已进驻热门县域;奶茶咖啡、精品民宿、按摩足浴等城市常见业态,县城亦基本覆盖,且价格更具优势。
了年发现,县城老式商业街区的人流密度,有时甚至超过城市区域型购物中心。“县城商业活力,未必逊于城市。”
江西抚州南丰县的老电影院(周游供图)
越来越多像红豆这样的年轻人返乡创业,将城市的审美、运营理念与服务标准带回县城,开出格调甜品店、文创空间与小酒馆,悄然重塑县城面貌。
支点二:社交媒体实现流量下放
过去景区出圈依赖高额广告与旅行社渠道;如今,一条游客随手拍摄的短视频,就可能引爆全网,让无名小镇一夜成名。
从淄博烧烤、天水麻辣烫、景德镇鸡排,到近期爆火的莫氏鸡煲,均因单条视频或探店博主带动,短期内客流激增数十倍乃至数百倍。这种“零门槛出圈”逻辑,赋予县城与城市同台竞技的流量机会。
但客观来看,多数县城接待能力尚未匹配流量强度,“接得住”仍是现实挑战。
县城准备好了吗?
以山西隰县为例: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上线后,其取景地隰县在国庆6天内涌入约9万游客,接近本地人口规模。结果景区严重拥堵、工作人员短缺、游览体验骤降,引发大量差评。当地文旅两度致歉,坦言已“举全县之力”应对,但接待能力天花板难以短期突破。
隰县“小西天”景区(图源:山西省文旅厅官方微博)
流量暴增亦易伴生“翻车”风险。顺德陈村镇莫氏鸡煲走红后,深夜排队引发噪音投诉;黄牛倒号、插队占座等乱象频现,暴露基层管理与秩序维护短板。
这些案例指向同一核心问题:多数县城缺乏应对突发大客流的系统性承接能力。细微服务缺位,极易在游客心中留下负面印象——爆红与口碑崩塌,往往只在一夕之间。
更普遍的问题在于日常接待质量。例如火车站出租车拒打表、强制拼车等现象,在多地县城仍属常态,外地游客落地即遭“教育”。
重庆武隆的火车站(了年供图)
此外,走红周期极为短暂。淄博、哈尔滨、天水等地从出圈到降温普遍仅两个月左右——这几乎是地方文旅所能争取的全部窗口期。若未能在此期间完成服务升级、秩序规范与口碑沉淀,流量退潮后,往往一地鸡毛。
更深层困境在于:并非所有县城都具备可持续吸引力。旅游资源丰富度与文化独特性,决定其能否留住回头客。一时热闹或靠运气,长期价值则需基建、服务、人文等多维支撑。
了年认为,天台、临海等少数县城值得反复前往:“好吃、基建好、风景佳、有人文底蕴。”这恰折射出多数县城的现实:流量易得,留量难求。
县城游,到底在游什么?
县城游走红,不因其比热门城市更适游,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低成本逃离现实的出口:无需攻略,吃吃逛逛,即得放松。
不同人群出发点各异。周游从小在县城长大,现居大城市,对她而言,县城之旅近乎“回乡”。“许多县城有河,河边散步摆摊;广场上跳广场舞、带娃玩耍——这是对故乡生活的短暂重温。”
浙江丽水缙云县的河岸(周游供图)
大城市太快太新,旧日痕迹被快速抹去;县城却保留着那种“慢”的质感。
了年则珍视县城中另一种真实:“2021年郑州周边某县城,晚上八九点街头,三轮车铺满被褥,老人蜷卧其中;蹬车人站在路边看猴戏,围观者多是中年人,吆喝声起却无人打赏。”
“这里没有红男绿女,也没有纸醉金迷,只有坑洼路面写着生活不易——这就是县城独有的真实。”
这种未经修饰的“活人感”,在大城市日益稀缺,却在县城自然流淌。它不体面,但足够真实;不精致,却直抵人心。
江西抚州南丰县街景(周游供图)
这正是县城作为旅游目的地的独特价值:基础设施足以保障便捷,陌生环境又能屏蔽日常社交压力。游客得以卸下伪装,沉浸式围观与体验当地人的真实生活,找回久违的松弛与自在。
县城游的兴起,也为行业提供启示:未来游客更在意的或许不再是奇观式风景,而是旅途中的真实体验——可以是一堂悠然自得的本地生活课,也可以是一场专注地道风味的寻味之旅。肉体先走出去,灵魂自然获得休憩。
当然,多数游客内心并不愿自己钟爱的目的地过度曝光。若你也心动,不妨趁它尚未被完全看见之前,悄然启程。从这个角度看,县城游最好的时候,或许已经到来。
文中了年、红豆、周游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