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周五，总能听到朋友寒暄：这周过得顺利吧？任务完成得如何？客户满意吗？老板有没有什么问题？孩子的作业都做完了吗？
一周的工作下来，大家都很辛苦吧。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坎坷与荆棘似乎如影随形，失意时、彷徨时，杨绛先生有个比喻总会给我力量：她引用了一句西方谚语：“每一朵乌云都有一道银边”，并解释说，遭遇磨难的人彼此间会加深了解，孕育同情和友情，这就是乌云的金边。乌云虽然厚密，但那道含蕴光和热的金边却停留在记忆中。
杨绛先生的书《从丙午到“流亡”》对我感触很深。经历了近三年的疫情，再读时又有新的体会。书中写了上世纪60年代，杨绛被打入另册后被发配去扫厕所，一位年轻人对她做了个富有同情的鬼脸。我们可能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你失败时有人拍拍你的肩膀，失落时收到朋友的信息，失恋时朋友陪你喝酒浇愁，疲惫的夜里听一档晚间节目……这些，都像是乌云的金边。杨绛说，她的《堂·吉诃德》译稿被没收后，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终于完璧归“杨”，她对此的感激之情，远远超过了对其他人和事的恼怒和失望。
跟杨绛一道在那个时代遭遇过磨难的俞平伯先生，是中国的文学研究大家。老先生遇到的不少类似的故事，都留存在他的诗歌和日记里。他写了乡间那些好心的老乡，听说村里来了个毛主席都给他写过信的“大人物”，就常常围在门口张望。有些卖柴、卖鸡蛋的乡亲，索性破门而入，寒暄不肯离去。老乡们并不了解俞平伯犯过什么“错误”，同情他是需要被帮助的七旬老人，俞平伯的诗里记下了这些温暖的人情。也是“乌云的金边”。
俞平伯有一次自己外出开会，往返需要五个小时，双脚陷进泥泞里几乎拔不出来，狼狈之际，遇到好心人搀扶着他回到家里，他写下诗歌记述感激之情：“自是人情乡里好，殷勤护我到茅庐。”
杨绛和她的先生钱锺书，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在他们的身上，一样有着类似的“金边”。法语翻译家柳鸣九，是钱锺书、杨绛夫妇在中国社科院的同事，他写过一篇回忆钱杨夫妇的文章，《君子之泽润物无声》。柳鸣九说，自己1957年从北大毕业后，分配到当时的文学研究所，终于有机会一睹钱锺书先生风采。而见到杨绛先生，则是六十年代初期。他写杨绛——“正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她精瘦娇小，举止文静轻柔，但整个人极有精神，似乎她就是精气神的高度凝聚，特别是她那两道劲遒高挑而又急骤下折的弯眉，显示出一种刚毅坚强的性格”。柳鸣九还说“在我所见到的名流大家当中，他们要算是最为平实，最为谦逊的两个”。
钱杨夫妇的待人处世，在柳鸣九笔下也有充分的记述。杨绛对晚辈后生的的确确像一个慈祥的阿姨。上世纪七十年代，钱杨夫妇一度住在单位办公楼一间十几平方的小屋里，过着低调的平民化、群众化的生活，没有任何架子，穿着汗衫短裤与来客说家常话。当时很多年轻人、小人物乐于接近他们、前往拜访。柳鸣九说，钱杨夫妇在自己的流落中，却成了众望所归的“磁场”。柳鸣九把这归结于钱钟书、杨绛身上有一种对人的悲悯之情，尤其对那些遭遇愚弄、最后又被严重伤害的年轻人和小人物，抱有宽厚、善意与理解。在这篇文章里，柳鸣九讲过一件让他终身难忘的事情，有一天，一位替杨绛夫妇办些琐事的年轻同志，递给他一个小纸包，里面有二十元人民币，说是两位先生给柳鸣九补贴家用的，而且说收下就好了，什么道谢的话都不要讲。柳鸣九怀着深切的感激之情收下了。没有想到，到了第二个月，那位同志又递给他一个小纸包。然后，第三个月，第四个月……就像例行的发工资，每个月都有，一直持续了两年之久。
后来柳鸣九才知道，当时他们研究所里，每月不落地从杨绛夫妇那里得到救济的，竟然有十来人，基本上都是处境倒霉、生活拮据的年轻人、小人物。也就是说，他们夫妇俩每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于接济施舍了，而且至少坚持了两三年。柳鸣九感慨，钱杨夫妇刚刚从“十年浩劫”的炼狱里走出来，却如此悲悯，如此退让，如此宽厚慈祥，如此菩萨心肠。
日本歌手中岛美嘉有一首非常有名的歌曲《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我听过许多的演唱会版本，其中一个，是从漠然绝望到嘶吼崩溃，到自暴自弃，再到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唱出宣泄释然。这首歌，也是对“乌云的金边”一个完美的注释，歌手在结尾唱到——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有人说我是冷漠的人
想要被爱的哭泣着
是因为终于尝到人间温暖
……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稍稍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开始稍稍期待着这个世界
有谁不是出了一个局，又进入一个局呢？这就是钱锺书先生说过的那句“婚姻是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哪有真正的局外人？人，生而自由，却无往而不在局之中。
最近这几年，我们都有过或多或少、或长或短的被困在城里、困在家中的经历，动弹不得，无可奈何。我认为，杨绛先生的书里那些被文字记录下来的良知和善意，就是“乌云的金边”。
人当然不能对乌云熟视无睹，但也要发现“乌云的金边”。只要有一点“金边”的存在，事情就不会太坏，不管怎样，怀这一点希望，总是不错的。
文 分析 晁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