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红柳滩,白天和黑夜可以靠温度计来区分。白天太阳像悬在头顶的火炉,晒得皮肤刺痛发红;夜里寒风裹着沙粒,能从衣领、裤脚钻进骨头缝里。
选厂24小时不能停,我们三个班轮流转。选厂在海拔4600米,生活区在4200米,中间那段路,地图上标的是20公里,实际走起来像走不完。夜里更甚,除了车灯,四周黑得能吞下一切。张竣是单位派来的司机,我们都喊他竣哥。皮肤黝黑如铁,壮实的肩膀能扛起半扇铁门,话少得像戈壁的石头,每天就做三件事:开车,找东西,帮忙。竣哥每天接送我们,白班早九点,小夜班凌晨两点半,大夜班次日十点,从没错时。有次我值大夜班,临时加了两小时班,出来时快一点了,以为今天回去只能自己步行了,结果老远就看见竣哥的车停在路边,他在驾驶座上打盹,头歪着,口水快流到衣襟上。
“竣哥,咋不叫我?”
“看你们灯还亮着,怕耽误事。”他揉揉眼睛,发动车子,“坐稳。”
这里买东西得去十几公里外的补给站,那是间锈迹斑斑的铁皮棚,货架上摆着常常缺货的泡面和不知名的饼干,价格标签被风沙刮得只剩半截。有次王总说方便面没了,第二天一早,竣哥后斗里就卸下来两箱,还有矿泉水和饼干。王总剥开一包泡面,却发现塑料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加急!明天要两箱方便面和五箱矿泉水。”落款是竣哥及联系方式。
“你咋知道的?”
“听你们聊天说的。”他擦着车玻璃,“顺手带的。”
他不光开车,还总往现场跑。我们拆开设备调试,他就蹲在旁边看,谁喊一句“竣哥,递个扳手”,他立马就找着递过来。有次管道堵了,我们忙着拆法兰,他不知从哪找了个旧桶,蹲在旁边接漏出来的污水,弄得满身泥点也没吭声。石美佳拍他沾泥的后背,打趣道:“竣哥,你这身泥点子够开洗衣店了!”
“你们忙,我搭把手。”他咧开嘴笑,牙显得特别白。
那天小夜班收工,我们挤在竣哥的车里等天亮。不知是谁先说起的,说有两条鱼在水里游,迎面过来另一条鱼,说“这儿的水真不错”。那两条鱼默默往前游了好久,其中一条突然停下来,茫然地问:“它说的水,是啥?我们游了一辈子,却从没想过水是什么。”
车里静了会儿,王总叹了口气:“咱就是那两条鱼。”
可不是么。没有竣哥的接送和补给,我们就是没有水的鱼,在荒凉的大红柳滩谁也扑腾不起来。
选厂的机器还在转,竣哥的车又要开了。这次是送白班的人上去,我望着车尾灯在戈壁上越来越小,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他说他孩子画过一幅画——画里,他站在满天繁星下,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笑得露出白牙。
其实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颗星星,不是遥不可及的银河,而是贴着地面、在泥泞中闪光的星星。
文/图 晁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