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到北京,四千多公里的距离,四个半小时的航程。我怀揣着一颗属于边疆文学爱好者的心,带着集团对我的支持与认可,看着飞机窗外从连绵天山的冷峻轮廓渐变为华北平原坦荡无垠的绿野,忐忑又期待。
由于飞机晚点,抵达京城的第一日,已经接近凌晨,我入住收拾好,便进入梦乡。第二天,晨光熹微中,“书香三八”颁奖典礼的会场已流淌着一种静默而澎湃的热忱。这里汇聚了从全国不同经纬度赶来的女性,每一张脸庞后,都藏着与书和家相关的故事。接过那份“家书类优秀奖”证书时,指尖传来微妙震颤。它很轻,又很重。轻的是纸张,重的,是那份被看见、被肯定的暖意,它仿佛为我在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木上那些小心翼翼的步履,注入了一股站稳的力量。
而下午的时光,则被镀上了一层格外温润的光泽。当敬一丹老师缓步走入会场,那股经由岁月与学识沉淀的宁静气场,瞬间抚平了所有喧嚣。她谈新书《走过》,名字便是一个深邃的动词,串联起时光与足迹。当我有幸获得那珍贵的机会,与她面对面提问,我道出了萦绕心头、或许也是许多姐妹共有的困惑:在平衡职场与妈妈之间,妈妈们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获得持续前行的鼓励?
她没有给出抽象的说教,而是将目光投向生命的源头,谈起她的母亲。老师说,我是跟着妈妈学当妈。她说:“我母亲说过一句话,‘享福是不用学的,吃苦是要学的’。”这句话如一枚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把遇到的一切都当成学习,就不会感到委屈和消极。积极的心态需要养成,而这首先要感谢妈妈,是她们教会我们如何面对。” 这哪里是在教我们“平衡”的技巧?这分明是在授予我们一种转化与解读生命重量的心法——将所谓“负重”视作“修习”,将被动承受转为主动体认。角色的张力,便在这样一颗学习与感恩的心里,找到了柔韧的支点。
老师还分享了一个更私人的故事。她说自己也曾因职业特性,面临对年龄与容貌的焦虑。当她向母亲倾诉时,母亲平和而坚定地告诉她:“少有少的美,老有老的美。你现在的年龄,就正好。” 一句“正好”,如清风拂去迷雾,让老师得以坦然面对生命必然的流转。听到这里,我忽然了悟。我们所传承的,不仅是血脉,更是这样一种观看自我、安顿自我的目光。这份来自母亲的智慧,是一份可以抵御时光与纷扰的、最沉静的力量。
我捧着新买的《走过》,请她签名。笔尖划过扉页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也像细雨润土。那签名,不仅是一个名字,更像一个温柔的句读,落在我心中困惑段落的末尾,开启新的章节。这份相遇,让“书香”二字,从抽象的理念,化为可触的温度、以及一份关于“母亲”与“传承”的生动注脚。
次日,我们步入文化的圣殿。中国国家版本馆(中央馆),这里典藏的不仅是书籍的“版本”,更是文明传承的“根本”。那一卷卷、一册册,从古老的雕版到现代的电子载体,无声诉说着知识保存与流传的史诗。版本馆是庄重的历史叙事,而下午的工艺美术馆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则是鲜活的文化呼吸。前者以当代艺术的视觉冲击,展现精神的锐度与温度;后者,那些巧夺天工的刺绣、陶瓷、漆器,则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与审美情感最生动的“家书”。它们告诉我,所谓传承,既在宏大的馆藏里,也在每一双不曾停歇的、创造美的手上。
行程第三日,画风从厚重人文跃入未来前沿。在国家地方共建具身机器人创新中心,冰冷的机械被赋予了拟人的形态与智慧。与机器人互动的那一刻,我惊叹于科技之神奇,亦深思:无论技术如何迭代,驱动它、定义它的,终究是人的情感、伦理与创造力——那颗由文化与爱塑造的“红心”,永远不会过时。
而当下午步入世界花卉大观园,眼前豁然开朗。有透明的瓶瓶罐罐里面散发勃勃生机的嫩芽,有屹立了上百年遮天蔽日的大树,有两三米长拖在地上的丝瓜,也有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菊花,“书香三八”的主理人李艳老师介绍说,这些菊花是前段时间展出的,还没有收起来,就迎来了我们。我忽然想起天山脚下的草原,盛夏时,不也开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吗?从边疆的旷野之花,到京城的园艺之粹,美的形式各异,生命绽放的渴望却如此相同。这繁花,不也像今天我们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女性,在各异的土壤中生长,历经不同的风雨,却都努力绽放着属于自己时节的美。
活动间隙,我独自去走了走北京的胡同。那迷宫般的巷弄、斑驳的砖墙、苍劲的古槐,那种从书本里、从想象中沉淀了很久的文化,此刻终于以实实在在的砖瓦、气味与触感包裹了我。我在胡同里买到了热气腾腾的宫门口馒头,喝到了胡同小店里醇香的咖啡,也举着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与胡同合影。那天风很大,吹得枝桠晃动,却仿佛也吹开了历史的某个缝隙,让我这个远方来的访客,真切地触摸到了这座古城绵长而坚韧的呼吸。那不仅是参观,更是一种沉浸式的抵达——原来,这就是我们的首都,它既有殿堂的巍峨,也有胡同的温情;它承载着文明的重量,也飘散着日常的炊烟。
日子飞快,行程丰盈。从一位女儿聆听母亲教诲的个体叙事,到版本馆里文明血脉的无声史诗;从非遗馆中指尖上的千年技艺,到机器人中心指向的未来想象;从花卉大观园的绚烂生机,到胡同巷陌里的烟火人间。这一路,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精神仪轨:我们回溯个人与文化的来路,确认并安顿当下的自我,然后,更从容、更开阔地望向未来。
此刻,飞机正飞越河西走廊,舷窗下是苍茫大地。我即将回到天山脚下,回到我那熟悉的工作岗位与温暖的小家,家里还有我的两个女儿翘首以盼。北京的一切,并未远去。它已化为一道内在的光源,一份沉静的底气。我带回来的,不仅是奖项的荣誉,更是一片被书香、智慧、传承与美深深浸润过的心田。我知道,未来的日子,我仍会在各种角色中忙碌穿梭。但当我感到疲惫或困惑时,我会想起那位母亲关于“学习”吃苦的朴素哲理,关于每个年龄都“正好”的坦然祝福。我也会想起那日的风,吹过古老的胡同,也吹拂着我崭新的领悟。我会更懂得,一位女性力量的生生不息,在于不断回到自己的精神原乡,无论是家庭的小传统,还是文化的大传统,去汲取那最深厚的养分;在于将走过的每一步,无论远近、甘苦,都化为可以温暖自己、照亮他人的、永不封笔的“家书”。
这,便是穿越山海,最珍贵的抵达与还乡。
文 唐璐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