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有两个传统节日最重要:一是重阳节,二是中秋节。
每年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至,人们一般都会选择登高,或者赏菊。其他“节目”,如尝重阳糕寓意延年益寿、饮菊花酒祝福身体健康、遍插茱萸辟邪防寒等,皆因人因地因时而异,不具有普遍性。
登高自然是为了望远,或怀念亲人,或舒阔胸怀。前者有《诗经·卷阿》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后者同样有《诗经·卷耳》句:“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由此可见,登高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的一种情感寄托。所以,九月九日的登高绝不仅限于攀登巅峰,一方面峰顶风大,容易感冒,另一方面登绝顶之后不免有宇宙寂寥、人世沧桑之叹,这会引发诸多伤感,从而失去重阳节登高的本意。
唐代诗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曰:“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清代石涛根据此诗作有一幅《王维诗意图》。诗是著名的重阳节诗,图则写山色充实、天高地远之貌,画中两人在屋中对坐,或饮酒,或品茶,哪里来的登高之意?君不见山峦起伏、层层叠叠,乃至远处青翠山峰直插云霄之上?君不见丛树、红叶、山峦多以赭石色点染,使画面整体色调充实温暖?是以石涛描写的登高实在是一种心态的充实和辽阔。亲朋好友使生活更充实,丰富的人生阅历令胸怀更宽广。人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忘记了生活;身体不好不能爬山也无所谓,只要心中丘壑丰富多彩就好。所以,我们认为重阳登高实际是一种心态的抒发,并不一定要爬山登顶,条件局限,爬两层楼,甚至踏一层台阶,得其意即可。生活还是要写意一些才美好。
明代钱穀的《补沈周重阳酒兴诗图》也是一幅关于重阳节的作品。此图重在“望远”,近处写湖边景色,树丛茂密,秋水如镜,两人对坐屋中饮酒,秋风萧瑟,尚有客来。山峦掩映在水云之中,起起伏伏,乃至远处青色山峰若有若无,却自有一种清高出尘之意。陶渊明云:“清气澄余滓,杳然天界高。”恰好可以为此图之平远貌做一个注语。此图有沈周题画曰:“重阳薄酒且沾唇,岁患虽烦节物新。昨日未知今日雨,流年不恕老年人。篱花欠事无黄菊,江草多愁漫白蘋。何待齐山始酬醉,小孙须办拾头巾。”这是老年沈周的生活自述,表面上是说人老无用、多愁善感,其实这是诗人的小把戏。事实上,生活于他实在平淡而远、随兴随喜。甚至此诗所以存世,也是因为同饮之人觉得沈诗“辞近意浅”出纸求录的缘故。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个问题,请看沈周大概是同日写的一首诗《九日无菊》:“今日九月九,无菊且饮酒。明年九月九,有菊亦饮酒。有花还问酒有无,有酒不论花无有。好花难开好时节,好酒难逢好亲友。一杯两杯长在手,六印何消金握斗。三杯五杯不离口,万事莫谈瓶且守。瓶云罄矣我即休,载欲谋之已无妇。天应私我身独在,天不全人花乃后。迟之明日兴还存,紫蕊青苞得开否?倘看烂漫即重阳,借酒东墙恼邻叟。”一个调皮活泼、平易近人的老诗人形象油然而生。老人的自得其乐来自平淡随喜的性情、宽广从容的胸怀。这才是此图写平远之貌以贺重阳节至的原因吧?
此诗中的“齐山”典故应该是引用了齐景公牛山坠泪的故事。齐景公登牛山见山河壮美,不舍而泣,晏子笑之。沈周显然也不赞同齐景公的矫情,他更嘉许的是对生活波折波澜不惊、从容典雅的状态。“头巾”典故应该引申自《世说新语》中的一则故事:重阳节至,大将军桓温率众龙山登高,饮酒赏菊吃九黄饼。参军孟嘉的帽子被风吹落,“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著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嗟叹的是孟嘉的才华吗?非也。嗟叹的是孟嘉的风度,从容自如,淡定典雅,宛若菊花绽放在深秋,不惧秋风飒飒,姿态优美大方,香气绕梁不绝。
所以,重阳节除了登高之外,必然要赏菊。两者貌似毫无联系,实则关系密切,在境界上皆得一个“平远”。平中有奇,由远而近,以此为生活的境界,非常符合古人对君子的定义。一般来说,虽然屈原说过“夕餐秋菊之落英”这样的话,但将菊花与君子紧密联系起来的习惯来自陶渊明。陶渊明爱菊,有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句关键词恰是“悠然”二字。人至年老,沧桑历尽,然而,恰恰因为已经足够认清世界的本来面目,反而对世界充满了爱意,这才是真正的阔达。唐寅有幅画《东篱赏菊图》,描述了陶渊明赏菊的场景。此图笔墨明爽透亮、干净利索,山高水长之思跃然纸上,更以耸峙峰峦、郁郁青松展现了陶渊明高洁自乐的品质。唐寅题诗曰:“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悠意,千载无人会此心。”所以,那些说“菊”与“据”同音、“九”与“久”同音,菊花可用来象征长寿或长久的人,甚至还包括魏文帝曹丕这样的富贵人(其在《九日与钟繇书》说:“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他们都算不上了解南山悠然之趣的人,更谈不上能欣赏东篱之菊了。
赏菊当然可以东篱看菊,但实在没有条件,也可以饮酒思菊,更可以读画品菊。作为四君子题材之一,菊花受到历代文人画家的喜爱,而画菊花者更是自古有之且各有特点:八大的菊花冷逸,青藤的菊花洒脱,吴昌硕的菊花厚重,齐白石的菊花鲜艳。然而,以重阳画菊来说,莫如沈周的《盆菊幽赏图》最有想法。此图画秋郊赏菊之意,却写了一派园林景致。卷首一侧有杂树若干,或秋叶从容,或寒柳依依,有茅亭坐落于庭院,院里墙边则有盛开的菊花若干盆。亭内三人坐饮,神态悠闲,小童侍立一旁。隔水有茂树数株,景致简朴,布势疏朗,宛然深秋透明爽朗的感觉。画后作者自题道:“盆菊几时开,须凭造化催。调元人在座,对景酒盈杯。渗水劳童灌,含英遣客猜。西风肃霜信,先觉有香来。长洲沈周次韵并图。”乾隆皇帝步卷中沈周自题诗原韵题诗:“图中生面开,秋意镇相催。篱下香盈把,霜前酒当杯。画诗皆可入,蜂蝶岂容猜。展卷清吟处,重阳得得来。”古人曾说:“会心处不必在远。”沈周此图以近昭远、以浅喻深、以菊花比拟于君子,可谓清爽通透,算得上“人书俱老”的人文境界。
无论登高还是赏菊,古人都喜欢饮酒,似乎无酒不得其乐。一方面古代酿酒多为黄酒,或者纯粮食酒,没有酒精勾兑,喝了不上头,在秋寒时候喝些足以暖身养神,另一方面不涉及酒驾等诸多麻烦。但是,若没有酒怎么办?无酒且当有酒,有花且做无花,写意人生,其实物质有无确实不最重要。比如陶渊明有诗《九日闲居·并序》,写的就是重阳节至,他既不登高,也不赏菊,虽然秋菊盈园,但在乎的却是“持醪靡由”,没有酒喝,只能“空服九华”,以菊花香气为酒,聊以自慰。这种理想主义生活态度也算前无古人了。诗中曰:“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露凄暄风息,气澈天象明。往燕无遗影,来雁有余声。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
魏晋以来,人们注重重阳节,主要是因为这一天是夏秋交接的时间界标,故有“辞青”一说。谈及秋天,有“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欧阳修《秋声赋》)。但是,欧阳修的“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这个断句有点像惠能大师的“幡动、心动”之说,总觉得过于简约,不如陶渊明在诗中的论述更接地气。首先,他说世人的可爱不在生命短暂却愿望多多,而在仅爱其名而已,然后他说自己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享受着这么好的天气,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来鸿余声,去燕留影,可惜酒杯徒有飞尘,却一滴酒都没有,这怎么活?不是空负大好时光吗?其次,他说这可不是在空度时光。一个人的人生价值高低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呢?隐士真的算得上一事无成吗?
对中国人来说,中秋节堪比春节,但在画家笔下,中秋节要么画嫦娥、玉兔、桂花,要么表现饮酒对花,总之多与中秋月圆的意味相反,莫非自古以来中秋节都不能像春节那样必然要全家团圆的缘故吗?或者明月总是在变化的,阴晴圆缺,乃至如今时常雾霾蔽月,故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愿望?传为南宋马远所作《月下把杯图》,画的恰是两位友人在竹荫月下对酒言欢的场景。清旷如斯,冷寂如斯,家人何在?因交通不便,古人身在异乡,只能对月而饮,落寞寂寥之意完全可以从纸面中体会得到。有题诗曰:“人能无著便无愁,万境相侵一笑休。岂但中秋堪宴赏,凉天佳月即中秋。”由此可见,中秋节清凉,春节热闹,两者虽多有相似,但真正的内涵精神却并非一致。中秋节强调的是精神归属,只要心中有思念,千里虽远但可起共情,即如团圆;春节强调的是血脉相亲,无论如何,哪怕艰辛跋涉,这一天都要聚在一起。于世俗人来说,我们不属于任何地方,所以春节更加重要;于文人雅士来说,我们其实又可以属于任何时间地点,因为彼此精神可以会心于明月之上,所以中秋节显得更加有情趣。历代以来,无论诗人还是画家,对中秋节都不吝赞美之词。

周文矩(传)《仙女乘鸾图》
自宋苏东坡《水调歌头》之后,对中秋月圆的描述几乎已臻极致,再也没有如此经典的文艺作品可以道尽无奈之中的庆幸、忧伤之外的幸福,两种情绪的纠缠交错构成圆满明亮的人生。此种玄之又玄的意境,绘画因依托于形式而显得窘迫,还是书法艺术乃至文章诗词更能阐释得游刃有余。反而在一些并不在意此种情怀的时候,画家偶然留影,忽然能得其三昧。比如传为周文矩所作的《仙女乘鸾图》,表现的是一位仙女乘坐凤鸾遨游太清,四周寂寥,忽见圆月如镜,恍恍若日,挂于天穹。此时对望,月中有我否?有她否?几十年、几千年的分别,再无消息,而值此一刻忽然又被挑动心弦,觉得她很近,在一起的时候场景很温暖……此画可谓上佳之作,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有太多的画外之意。偏偏画者彼时并未如此构思,大概仅是一种艺术上的需要吧,这真是无心之美、无用之用啊!
庄子说过,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人老了,容易说自己没用了,以至于颓废丧气,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小,恰恰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大。若果真能体会人生处处皆是胜景、时时皆有所成,安心生活,享受人生,生老病死皆不过是人生不同的经历而已。如是思想,生活是不是会变得更美好一些呢?
古人重视“慎终追远”,所以看重家庭成员之间的亲情;同时古人也讲究“东篱赏菊”,追求的是精神境界的超越。亲情于此生的重要性在于无用之用,而精神超越更侧重于体悟无心之美。两者一阴一阳,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生物圈,缺一不可。
很遗憾,现在社会生活节奏紧凑,一家人很容易四散各处,比如我此时在北京,父母在海南,兄长在南宁,师长们也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所以有心一起登高赏菊却不能,正好写篇文字且作高台,且作秋菊,且作美酒,为父母寿,为老师寿,祝福天下老人重阳节快乐!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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