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王雪涛在家中作画
如何画画、怎么画好，是很多人关心的。有些人来看我作画，用心临写，以至于将如何画花、如何画鸟等都记成文字，视为定法。这是否能画好画呢？技法不是一成不变的。解决如何画好，需要刻意探究。下面谈一点体会。
王雪涛 桂花双兔
一、基本功的锻炼要扎实
花鸟画以描绘花卉、禽鸟来表现自然界的生命力，体现欣欣向荣的生气，从而带给人以健康的艺术感。它描绘的对象是大自然，因此训练观察力的敏锐性是主要的，不少前人也是这样做的。
王雪涛 富贵寿考
据说，一位画家为了掌握草虫的形态，经常趴在草丛中观察，以至于露水打湿了衣裳，可见其观察之认真。我小的时候生活在农村，对自然界中的一情一景十分偏好，幼时养成的观察和写生习惯对我影响很大。认真地了解物象的结构、特点、习性和生活规律，画时才能做到心手相应。
特别应当提到的是，有些人对所谓的“写意花鸟画”有一定的误解，以为写意者不必求其形似，只图练习笔墨，这是把对现实的观察、提炼、概括与不必研究对象的生活习性和结构特点混为一谈，其结果便是把生动、多样、变化丰富的大自然不是画得千篇一律，就是非驴非马。有些画出自不注意观察的人之手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这是画不好画的。花鸟画的源泉是生动的大自然，而不是他人的笔墨，提炼与概括也要源于对自然的观察，因此对自然界的观察是训练心眼的基本功。
王雪涛 群仙祝寿
不注意对物写生、把握不住对象形体的特征，就失去了艺术再现的能力。写生不是画虫鸟标本，不但要能准确地刻画形象，而且要特别强调概括能力和捕捉对象瞬间的动态，我对自己的速写总是以这样的标准来要求的。手眼的敏捷度是速写要解决的问题，画面的生动离不开速写的锻炼。
王雪涛 鸲鹆紫藤图
二、默写比速写更重要
我讲的默写实际是默记，凭眼睛看，用脑子记。速写再快，也常局限于一时一物，而认真观察后印在脑子里的形象则更为完整、生动，待到运用时自然发于笔端。
我的老师王梦白是近代画家中十分注意写生的一位，其主要方法是默写。他的猴子画得很好，抓得住神气，有生活气息。
王梦白 紫藤雏鸡
今天的美术发展已远非过去任何时代所能比拟，不少年轻的绘画者得到过造型能力以及色彩、速写等方面的锻炼，如果把速写的技巧与默写、默记结合起来，对描画对象的特征和生活环境的掌握就会更深入一步。默写的能力提高了，也有助于速写时捕捉描画对象的瞬间动态。默写的好处很大，也更难。
王雪涛 松鹤图
临摹是重要的，早在六朝时，谢赫就将其列为“六法”之一而得到重视。但写意画的临摹却被不少青年朋友所忽视，他们学画也并非全然不临，但重视的多为画法问题，却未认真研究作品的精神气质。临摹主要是理解画理，既可忠实于原作，也可改动它的缺点。
林良的“双雁”用笔洗练，章法饱满而完整，令人感到增一分、减一笔都是不适宜的。我在临摹时，自然而然地要求自己以努力忠于原作的画法去体会画家的用心。相反的例子，如王一清的“双鹰”也画得很好，只是两只鹰的头分向两侧而分散了画面，当我临画时，笔笔对临，但却把一只鹰的头部扭转了过来，这样改动可使画面更为集中。临摹要解决的问题必须明确，收获也就更多。
林良 芦汀双雁图
三、笔墨技巧要因其自然
笔墨是为表现对象服务的，要自然形成。明朝人讲笔墨，讲用中锋的多，但其效果正如黄宾虹所说的比较孤秃，行笔短促，显得太干涩。画画时，什么笔锋都可用，只要较好地表现对象即可，日久天长，自己的笔墨风格也就会自然形成，切勿在画画的初始阶段就一味追求笔墨而放松了对自然物象的生动表现。
明 徐渭 蟹鱼图局部
明 徐渭 榴实图
笔墨掌握的难易顺序是笔、墨、水。其实，水之淋漓的画法是较易表现的，而干枯见笔处才真正需要功力。笔墨表现对绘画的意境有很大影响。徐渭的画有好的一面，但也并不十分高超，他善于以胶调墨作画，如《河蟹图》。任伯年也用这种方法。用胶的方法比掌握水容易，效果比较润泽，缺点是墨色单调。以王梦白的《石榴》和徐渭的《石榴》相比，前者形神兼备，一点雕琢气都没有，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可见笔墨表现的重要性。
山花孔雀 王雪涛 约1961年
四、探究中国画色彩运用的特点
不大了解中国画的人常以为中国画笔墨可取而色彩则不讲究，其实不尽然，中国画的色彩是有传统、有特点的。数千年前的彩陶艺术至今都能带给人以美的感受，这不仅因为其图案和器形完美结合，还因为绘制流畅线条的黑红色与陶器烧制后的表面色彩相协调，形成了色彩、图案与器形的统一。之后，从战国、秦汉的漆器，汉代的壁画可以看出，美术创作中色彩的民族特点已经形成。谢赫总结的“随类赋彩”说明一千余年前色彩问题已经提高到理论问题而被人们加以重视。
王雪涛 事事如意
不强调特定时间和环境下的视觉感受，而采用高度概括的艺术加工方法来表现，是中国绘画色彩运用的特点，表现的方法：一是墨与色相结合，或以墨代色；二是以表现对象固有色为主。
墨画是色彩表现上的精练概括，所谓“墨分五色”，墨运用得好很多时候可以取得使用色彩也达不到的艺术效果。不少黑白照片的表现力很强，可以使颜色准确的色彩照片相形见绌。应该也没有人认为卓别林的影片因为无声而成为缺憾吧。在这里，黑白与无声成为艺术感染力的手段。以墨来概括自然界的色彩，就是中国画色彩表现的一大特点。同样，墨与色结合使用时常也可以得到丰富的表现力，并更好地表现特定的情感。以色助墨、以墨显色，一向为人们所重视。
齐白石 蟹酒图
齐白石以浓墨画白菜，旁边并列两个带有黑蒂的深红色小辣椒，色彩十分鲜明，他画的黑白蜡台插上红色蜡烛有着同样的效果。红黑二色能产生的艺术感染力，古代人就已很熟悉了，如中国的漆器、希腊的瓶画，它们有着鲜明的对比，庄重且饱满。
齐白石 烛照吉寿图
我自己也有一些感受。牡丹是人们喜爱的花卉品种，唐代赏牡丹成为长安、洛阳的一大风尚。历来文人、画工以牡丹为题写诗作画的很多，然而封建时期的文人是把它作为富贵的象征来描绘的，今日大家对它的喜爱、感受全然不同。我曾试以墨色描画枝叶以衬托红色花头，突破了红花一定要绿叶来扶的格式，除却了柔媚富贵之气，用色虽然减少，但整体效果突出而庄重。墨运用得好，色彩感觉未必是单调的，同时也更能在枝叶上发挥笔墨效果。
王雪涛 牡丹蝴蝶
中国画的色彩表现与西洋画全然不同，虽说大家都了解中国画以表现对象固有色为主，可问题在于如何巧妙地利用自然对象的固有色来丰富画面。西洋画中总结的色彩规律对了解这一点是有帮助的。
王雪涛 多言无益
白色的玉簪上落有一只瓢虫，活跃了过于淡雅的色调，对比之下也更增添了花的晶莹感。有两种颜色的螳螂，在一幅画上着赭黄色可能更为谐调，而在另一幅中画成石绿色可能对比之下更为突出。色彩的巧妙运用还可以为画面增添音乐感和韵律感。我画过一幅“鸢尾”，为在其上补什么飞虫颇费了不少脑筋，主要从色彩上考虑，添加了蜡蝽才觉得比较满意。整幅画是所谓的偏冷一些的温色调，比较明快、淡雅，同时又不过分地使用了对比色，达到统一而又悦目的效果。整体色调是由画在泥金底上的草绿和青紫的花形成的，花头与飞虫的红翅形成对比。同时青紫、灰红、黄绿三种色调又能协调为一体，感觉色彩就丰富了一些。借助外国的色彩经验用来丰富并表现以固有色为主的传统技法，我看很值得钻研。
王雪涛 猫石图
五、引人生情的意境创造
总的来讲，中国传统绘画是注重写意的，如同京剧艺术一样，不拘于机械地再现对象，更要把握对象的精神气质，着意于创造意境以感染观者。清末广东居巢、居廉的草虫有写生功夫，但缺少内在精神，形同标本，因此失去了感人的意境。
齐白石 他日相呼 纸本设色 纵28.5厘米 横17.5厘米 荣宝斋藏
中国画讲画理、画情、画趣。一幅画的内容是好的，但总要有情趣才能打动人心。要画得引人生情，善于体现自然界中不大为人注意，或者是可能会发生的一种机趣，从而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感受和回味想象的余地。雏鸡争食是生物界的自然现象，而在齐白石笔下的《他日相呼》则倾注着人类的情感，以及使人联想无穷的意境。一只咬破了草笼爬于其外的“纺织娘”，有时不是比藏在瓜藤中的更多一番情趣吗？
枝上鸜鹆图 八大山人
夸张的手法在花鸟画中使用得最多。鸟由于视角广阔和体态灵活，一般眼球转动是很少的。但八大山人笔下的鸟眼睛是会说话的，这在他生活的时代或可以说是代他自己在说话吧。我画过的许多鸟眼眶往往大于真实的鸟，眼球随视线而转动，在与前者不同的意境中则体现了生机，在情感上具有了一种拟人的味道。有些人很重视夸张，但却做得过分，看上去令人不舒服，这在于其没有了解夸张要根据意境从创作出发，这仍是需要借助形态而传神的，夸张与漫画不可等同。
刻意表现自然界的生机勃勃，而抓取生活中的瞬间来表现动势，是意境创作的重要因素。飞鸟固然有着千姿百态，但欲飞将落的瞬间可能会使人想到一种闻声索侣或觅食才归的意趣。寓动于静则是含蓄表现动势的另一种方式。踞伏草中的雏鸡动势很小，但在脖颈和背部上以寥寥数笔呈现出转折有力且富有弹性的曲线，这些线条蕴藏着力量，不难使人想象，在它灵活的躯体上可能预示着大的动势。总之，感人的意境是要作者倾注感情去探索的。
六、章法布局归于立意
布局结构决定整幅作品的基本形式。古人强调意在笔先，立意就是总纲，其基本思想就是用什么去打动人心。立意饱满方可气脉贯通，即使面对小幅纸也要站着画才能纵观全局。
由于中国画工具纸张和创作的特点，不能要求有百般推敲而成的草图。在经营构图时，要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我初次见到有人用剪贴的办法设计构图时惊讶不已，这谈何意境呢？花鸟画要求画前有腹稿，但它只能确定大致的面貌，重要的在于落笔后能随机应变。石涛讲“一画”，在画法上这初始的“一画”决定风貌，笔笔相随才能贯通一气，这或可称之为“始于一”。这样的画气脉流畅、结构完整。不可不顾落笔后的实际情况而坚持原有的构图设想，以致画面零乱，这是中国画不同于西画的重要特点之一。
王雪涛 百花齐放
中国绘画注重线条，构图中以线型的安排为主，大致可有主线、辅线、破线三种类型。主线是确定形式的主导，辅线加强主线的气势，而破线一方面打破单调的布局，另一方面又以对比的方式再次突出主线。
王雪涛 菊蟹图
草虫虽小，但在花鸟画中却并非点缀。体态娇小的一只蝉有时可以视为一块必要的墨色，而敏捷的螳螂在构图中往往是作为有折曲的线型来对待的，连那长长的触须是低是扬也要安排得当，细心的人仔细琢磨是不难领会的。至于疏密、聚散、动静、虚实等只起丰富主体效果的作用。金农的梅花有功力，但笔触过于散漫，章法上是失败的。规律要注意总结，但不可为法使。只需刻意于画的中心，古人称之为气的节点，笔笔都要考虑这个中心，章法自然奇拔。
王雪涛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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