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端头的坚守与传承

今年五十三的岁卞尔敏，是陈四楼煤矿综采二队的一名资历颇深的端头支护工，在他们行话里，这工种叫“干拐头的”，主要负责工作面运输机机头、机尾及上下两巷的超前支护。          

在采煤一线，像老卞这五十多岁的人，已经不多见了。多数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调到辅助区队。可勤恳能干的老卞偏不，他总觉得那端头支护工的岗位少了他就不行，甚至他觉得只有他在，巷道才能支护的及时到位。

每天清晨四点，老卞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熟睡的老伴。厨房里，昨晚老伴就热在锅里的馒头仍有余温，他就着咸菜匆匆吃了两个，又喝一大缸子浓茶，这茶是老伴特意泡的，说是能提神醒脑，老卞心里清楚，这是老伴心疼他呢。

下井前，老卞总会在更衣室的大镜子前伫立片刻，仔细端详着自己饱经沧桑的脸，看看又添了几道皱纹，琢磨头发、胡子是否该打理一下，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显老。偶尔，他也会摩挲着那双粗壮且布满老茧的手，上面星星点点带着颜色的疤痕，在他眼中，那是一场场征服后的荣耀勋章。从镜子里瞧，自己的精气神儿似乎仍不减当年。他私底下颇为自负地想着：啥时候想把俺淘汰，门儿都没有。

“老卞，又发呆呢？”工友们路过总要打趣他。

“看看又变老么？”老卞总是这样回答，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微黄的牙齿。

井下潮湿阴冷，老卞却觉得这里比家里还自在。拐头工的活儿不轻松，要扛单体支柱，要打锚杆，要观察巡视顶板。老卞干了一辈子，每个动作都成了老习惯。他能在黑暗中听出顶板异常的响动，能凭手感判断支柱是否牢靠。这些经验，是那些年轻后生比不了的。

但岁月终究不饶人。有一次搬运支柱时，老卞的腰突然“咯噔”一声，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没出声，硬是把活儿干完了。回到家，连饭都没吃就瘫在床上。老伴一边给他揉腰一边掉眼泪：“你这把年纪了，还逞什么能啊！”

队长也找过他：“老卞，值班室缺个值班的，老同志了，你去吧。”

老卞摆摆手：“我这一身本事，坐办公室不是糟蹋了吗？”

其实老卞心里明白，最近半年以来自己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但打心里来说，他不想改行，这么多年对这个岗位真是心无旁骛，倾注了所有热情。

那天在拐头巷道，老卞趁支好抬棚的间隙，蹲下休息会儿，正在擦拭脸上的汗水，小张那声“领导来了”的玩笑，他猛一起身，让他差点摔倒。扶着单体柱缓了好一会儿。他骂骂咧咧地训了小张一顿，心里却知道，这不怪小张，只怪自己不想让领导看到他疲倦的样子，从而给他强制性调岗。

那天升井后，老卞破天荒地没直接回家。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又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手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像一道道黑色的河流。

“老卞，发什么愣呢？”队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队长，我……”老卞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你带徒弟吧。把你这身本事传下去。”

老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挺直腰板，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现在，井下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老卞带着几个年轻人，一边干活一边讲解。他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支护工是井下安全的守护神，咱们肩上扛的不是柱子，是兄弟们的命啊！”

年轻人听得认真，老卞讲得投入。头上那盏矿灯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老卞满是皱纹却神采奕奕的面容。

老伴说，老卞现在回家话多了，腰也不总疼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在台灯下写写画画，说是要给徒弟们整理支护要点。

队长说，自从老卞带徒弟，支护班整体素质提升很快，安全周期明显拉长。老卞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忙他的去了。

要强的老卞虽然不再年轻，却依然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他热爱了一辈子的井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