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次拜访--怀念周周恒刚先生
认识周周恒刚先生多年,我在轻工部工作的时候,周恒刚先生在食品局工作,每每上、下班在楼道里遇到,含笑点头而过。
调到中国酒杂志社当社长以后,才与先生有了正式的交往,其可记之事甚多。
三年前的6月16日,周周恒刚先生去世之日,就想写点东西,但心绪太乱,无法落笔。三年后的今天,怀念之情尤烈,想先生与我多年之情谊,涌集心头,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尤其是最后一次拜访周周恒刚先生的情节萦绕于怀,特别是先生对中国酒行业独到见解,每每想起,更是令我难以平静。终至于深夜独自命笔,以成此文。
呜呼周恒刚先生!

最后一次见到周恒刚先生,是三年前的今天——二00四年五月二十四日。
一次打电话过去,心明接的,告知周恒刚先生又住院了。因为术后病情有所复发,正在做第八次化疗。现在医生禁止一切与外人接触。心明是周恒刚先生的小女儿,多年来,由她随同照应周恒刚先生的差旅生活。特别是周恒刚先生患癌症以后,夫人陈秀云相继病倒,其子女轮渡守侯在二老身边,心明更是寸步不离。
听心明这样讲,当时心里就“嘎噔”一下,十分担心病情控制不住。从此,几乎每星期都给心明打电话,问询病情。期待着周恒刚先生病情好转,出院。
终于在大约两个月以后,心明的姐姐仲明打电话来说:“遵医嘱,爸爸现在拒绝一切访问。但今天,他一定要见你。他已经嚷嚷了好几天,我不愿让你们来,一是,你们也挺忙的,不想打扰到你们;一是,爸爸的身体极度虚弱,不想让他硬撑着。可是,我们拗不过他,他已经发了好几通脾气了。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什么似的,早早地吃了中饭,虽然仍然只是一盅酥油茶,这可是他病后第一次主动要吃的。可你特别要注意,时间不能超过15分钟,也不要谈激烈的话题,到点请务必离开。”
我们匆匆忙忙过去。
见到的周周恒刚先生的状态,比想象的还糟。除了两眼炯炯有神之外,我没有想到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会是这等疲惫不堪的样子。
我进屋时,周恒刚先生正躺在床上,见我进来,有气无力地说:“请原谅,我就不起来了。”说着,还是直起身体坐了起来。我立即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让他慢慢靠在床头垫被上。虽然已是夏天,他的手冰凉。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以至于在垫被上根本靠不住,一会就不由自主地“出溜”下去,平躺在床上了。
我把新出的一期杂志交给他,并把从秦含章、辛海庭、熊子书等各位老专家处带来的问候转告了他,先生表示非常感谢。“劳他们记挂着,更是烦扰你一趟一趟地跑,心里过意不去呀!一辈子争强好胜,一躺下就什么都不成了,成个废人了。我寻思着,这一辈子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咋就‘下水道’不通了呢?”他平静的语调多是自嘲式的调侃——这是他的风格,向来大度从容、幽默风趣的他,不管在任何时候话语都是那么亲切,让人愉悦。
一
那天我们还是聊了很多。他心心念念的是这个酒行业,放心不下的是这个做了一辈子的白酒。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酒界的事态发展。
我说到2月19日布鲁塞尔评酒会上,最大的触动是宋河粮液得了特别金奖,这在宋河送的酒样中是较低档的一款,原因是,那款酒的酒精含量少。外国人喜欢。
周恒刚先生说,“这个呀,也不奇怪。之前我不是也说过了,国外欣赏的是淡雅的口味,关于这一方面我已和茅台人说过,一块儿做生意,茅台酒和北京的二锅头,就算一样高的价钱,人家买二锅头而不买茅台。要研究国际口味,不要想当然的闷头去做。市场经济,你就要生产适合消费者口味的产品,而不是让消费者来适合你。”
我说:“要研究国际口味,那么,究竟该怎么做呢?现在,有个比较有趣地现象,30岁以下的年轻人不几乎喝白酒,外国人就更甭提了。现代中药的奠基人、天津金士力酒业总裁闫希军先生,决定把中药的某些先进技术运用到白酒里边去,他以白酒为酒基,在酒中添加有益成分,在不影响酒质的情况下,风味、口感上有所改变,您认为这样的尝试可行吗?”
周恒刚先生说:“这倒值得一试。但是,白酒的创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满不是那回事了。特别是现在,难度更大。我们白酒行业技术还有些青黄不接,另一个,现在多数企业首先考虑的是赚不赚钱,把经济效益摆在了第一位。哪像过去搞科研,几天几夜不睡觉,我非要弄个头头不可,现在,没有那个劲头喽,更何况,很多酒企业连个科研室都没有了。”
周恒刚先生蹙着眉忧心忡忡地说,“搞科研,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你搞科研没有财力是干不了的;一个是,你没有这种精神支柱也是干不了的。你必须要有打破砂锅问到底,非把这个谜解开不可的劲头,解开这个谜,我哈哈一笑,黄金万两我都不换。没有这种精神了!现在的青年技术水平比过去高明得多了,但都是从书本上读来的,钻研得不够;第二条,要是搞白酒,你不在酒窖里滚爬出来,按着本本搞,你搞一辈子也搞不出来。真要想弄懂白酒,必须在酒窖里滚爬出来,在酒槽里提出来一点东西,他才行。我常说,搞白酒的人呢,哪个大学出来都没用,都不如酒槽大学出来的管用。”
二
周恒刚先生明显地激动起来:“工人的话,他干了一辈子,他受文化限制,他肚里有东西,知道是怎么个理儿,总结不出来他也不懂道理。在酒窖里钻进去,你会发现很多问题,你把这些问题集中起来,慢慢摸索,向工人师傅讨教,受到启发,再做实验,印证这个东西,这东西就变成你的了。”
“你和工人一块儿劳动,一个礼拜长10个知识,你都想象不到的。但是,过了几个礼拜以后,你学到的东西是可观的,当你几个月碰到一个难度最大、最关键的问题,你若把它解决了,你就上了一个高高的台阶了。你不参予劳动,你就不会发现这个问题,老是隔靴搔痒。”
“台湾搞白酒的水平,一点都不高明,都是采用日本鬼子做清酒、做烧酒的办法,他到现在,我敢说他们没有一个懂白酒的。他们没有在酒槽里滚爬出来,他抓不住那个神!白酒的灵魂抓不住,老是隔靴搔痒,搞了半天,最后出的是日本烧酒,那不是白酒!”
我试探着寻问中国白酒的出路。
他痛苦地摇着头,突然提高了嗓门怒吼:“白酒,中国的白酒没有出路,只有死路——没有人去好好做酒,是死路一条”。
他无限伤感地说,“中国的白酒,我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有希望,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近50年来,走出国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你也叫,我也叫,叫声一片,会议没少开,文章没少写,乱叫一通,叫完了,有什么用?我也跟着叫了20多年了,嗓子都叫破了,有什么用?现在,我再也没力气叫了,我也不叫了,我叫了多少年,老是‘狼来了,狼来了’!狼来了怎么办?文章没少写,报告没少做,厂子没少调查,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啊!”
他狠劲捶着床,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脑门上青筋爆凸。
周恒刚先生从来谈吐文雅,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恼怒。由于体力不支,老人说完,颓然仰在靠被上,用力的深呼吸。
仲明、心明慌忙跑进来看。叫着爸,爸。
过了会儿,他抬了抬眼皮说没事儿。摆手让她们出去。
惹他情绪激荡,我们很不安,借着心明服侍他服药饮水的时机,我们起身告辞。
他说:“没关系,再聊一会。”仲明也说:“很难得你们来了,他这么高兴,就再聊一会吧。但是不可以这么激动了。”于是在他答应闭目休息一会儿再开口说话后,我们又重新落坐。
他躺下了,神情渐渐平静。过一会儿眼睛张开一条缝,看我们还在,放心地又合上了,嘴角又浮上了浅淡的笑意。
三
十多分钟后,他说休息好了,要坐起来,我们说躺着说说话挺好,他没有坚持。
他说:“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你发现没有,中国的好些技术易学易会,但是,一辈子都没会。很多东西,学起来很容易,那只是皮毛;你要想把他做到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易学难精,和下围棋一样,看一眼就会,要想精却很难;再比如说唱戏,高粱地里吼几嗓子,谁都会,正经出台却唱不来了。别看白酒看起来简单,它里面确实有好多谜。就像我们的杂技、京剧,台上几分钟,台下10年功。要下很多功夫的。你在这上面没有功底是不行的。白酒也是这样。要靠钻研,多下功夫,一个一个地解决。”
我说:“是啊,可是怎么样才能把“功底”练扎实了呢?”
周老说:“这个样,你急不得。我常跟老伴儿开玩笑说,如果让我做厂长,大学毕业生,分到厂里,对不起,你把鞋给我脱了,给你个大铁锨干去!你能坚持下来,就留下来;坚持不下来,对不起,请您走人!老一辈子的工人,像我们都这样。要有真本事,什么活儿都得懂。举一个简单的例子,退休多年后,我到一酒厂参观,看到几位年轻人装仓,我告诉他们正确的装仓方式,他们欺我年老,索性把工具递给我,说你装装看。我接过工具二话没说,噌噌几下装好了,他们乖乖地干起来。你没有真本事,只在一旁指手划脚是不行的。你说好说,这个东西也得练。我那时候带一个班,是班长,要领头干,现在腰椎间盘突出,就是那时候留给我的纪念。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老了,什么都不成了。你们年轻,有好多事要干,要好好干啊!”
听到这里,我真切地感到声名显赫的周老,他的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走过来的。他虽然病卧床上,但对白酒朝气蓬勃的热情丝毫没有改变,对中国酒的深厚的感情没有变。我真切地感到,他对我们后辈的期许和希冀。
告辞出来,才觉出已经打扰了两个多小时了。这时我才想起询问老人的身体状况。
送出门来的仲明说:“打开腹腔的时候,发现已经扩散了——爸动完手术后,对什么都没有胃口,今天你们来,倒是主动喝了盅酥油茶。我们还都要工作,幸好有心明在这儿寸步不离地陪着。”
告别出来,知道每一天都有可能传来先生去世的消息。然而当6月16日晚听到先生去世的消息时,心里依然有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心怀坦荡,从不弄虚作假,被中国酒行业尊奉为“酒界泰斗”的周周恒刚先生,他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而那一次拜访,成为此生最后一次聆听先生教诲!
6月19日送别周老后,心明送出来说,“你跟我爸也是多年的交情了,前些日子爸还说起来,你到杂志社以后,看你蔫不出溜的,不事张扬,与前任杂志社的负责人截然不同,还生怕你搞不好这个杂志。”这不由使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正式拜访周恒刚先生的情景。
2000年1月1日,一纸调令,我成了《中国酒》常务副社长兼总编辑。那时,我刚到《消费日报》不久,既不会办报,也不会办刊。硬着头皮一脚踏进《中国酒》,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却是一个人都找不到。一打听,原《中国酒》的所有人员都随同前任负责人离开了,一个不剩。别说开展工作了,连个交接手续的人都没有。面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心里空落落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真想甩手走人。“可工作得开展啊!《中国酒》不能在我手里就这样砸了!”一股倔强上来,我钻了进去,剥茧抽丝般开始了我的摸底工作,几经周折后得知,周周恒刚先生的外孙原是《中国酒》的美编,是这拨离去的人之一;而也有传说,周恒刚和《中国酒》前负责人交好。
我决意拜访周恒刚先生。
第一次登门拜访酒界大师,是忐忑不安的,更何况这里边还有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所以,当时一点都不轻松,甚而要打退堂鼓的地步,幸好在李鹤鸣先生的陪同下,终于坚持到了周恒刚家。
犹豫着敲门,很快,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形抢出门来,一把拉住我们就往屋里让——“屋里请,屋里请,不要见外,我们可是老熟人喽!”细看,才知道这个鼎鼎大名的周恒刚就是当年那个在部里点头而过的人!一种亲切的熟稔油然而生,在我备受冷遇、饱尝人世冷暖两个月零四天后乍然感受到人间温暖!一刹那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拉着我的手,呵呵笑着,声如洪钟,“接到你们的电话,我就等你们了!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我简单的把情况给他汇报了一下,周老沉默了片刻,继而语音洪亮地说,“我是共产党员,我听组织的,组织安排谁来,我就支持谁的工作!你可以有千条理由,万个道理,但共产党的话你不能不听!”周老的支持,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3月6日我正式接手《中国酒》。
因为工作关系,因为周老的乐于提携后进,周家我去得很勤,多是请教工作中的问题,酒行业的问题,但也不拘泥于此,每次的话题都从酒延伸到酒外。后来又一起出差多次,渐渐地和他的家庭成员也熟悉起来。两年后的一天,其小女儿心明神秘地告诉我,“当初,我爸可是为你、为《中国酒》担着不少心呢。”我忙问咋回事,心明笑道,“你第一次到我们家来,走后,爸就说,‘看他鼻梁上架幅眼镜文质彬彬、斯斯文文的,没有一点儿架子,粘不出溜的样儿,能做好杂志吗?’告诉你,你的前任可是位风头很健的人物啊!”
“他现在还在担心吗?”我紧张地问。
“才不呢,爸说没想到《中国酒》能办得这样好,所以,在你们恳请他题字时,才欣然题写‘酒海航针’”。心明认真地回答。
2002年春节我与诸位同仁一道去周恒刚先生家拜年,临别的时候,我们提出请周老题几个字的意思。周老听了,脸色一凛,沉思片刻后,说:让我想想。一下子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早听心明讲起过,有很多厂家、媒体索要周老题字,有的甚至携重金上门,都被他爸轰出去了。心明说,“我爸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有很多报社、杂志社打电话、甚至登门要稿子,爸都不给,爸说,‘没有,我的文章都给了《中国酒》了,都发表过了”。他们说,‘不要紧,你发表10遍都不要紧,只要是你给我们的就行。’爸嘿嘿一乐,‘不必了,我不上,除了《中国酒》我哪个都不上!’为这些个事,我们可没少得罪人,可我爸就这脾气!”
而这次,周周恒刚先生会为我们题字吗?——我惶恐着告辞,不敢再多一言。
春节过后,突然接到周老电话,说他为《中国酒》题的字已写好了,叫我们去取,听闻此消息,我激动极了。
题字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装在一个大号信封里,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四个浓墨大字呈现在我们眼前:
酒海航针
抬头是“中国酒杂志社 补白”
落款是“酒匠 周恒刚”
“酒海航针”,这是周老对我们杂志现在的评价,还是为我们指明的办刊方向?
是对我们的期许还是赞扬?
抑或是兼而有之?我脑中飞快的思索着,不敢去问。
不管怎样,我们都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好,等待我们的是更加艰苦的征程。既然如此,我们就把周老美好的祝福当作毕生努力的方向吧!你看,老人家在中国酒界声乐显赫,为中国酒业做了那么大的贡献,被尊奉为“酒界泰斗”,而他却自认为只是一个“酒匠”而已,如此言简意赅却给人以巨大鼓舞的话语,却建议我们做“补白”,真是太谦恭了!如此胸怀,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一辈子吗?
后来,我们经过技术处理,将“补白”和“酒匠”四字删去,刊登在《中国酒》杂志版权页的显著位置上,为的是让我们时时牢记周老的教诲,像周恒刚老前辈一样,为中国酒业,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中国酒杂志社社长
赵爱民写于北京定安东里
2007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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