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敬我的第一杯酒

　　人生，是丰富多彩的。所以，对于人生人们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和认识。有的人说人如诗，有的人说人生如花，有的人说人生如棋，有的人说人生如梦，也有的人说人生如烟。每个人从各自的立场和人生体验出发试图来阐释人生，说得都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要我说，我说人生如酒。

　　说起酒，我就想起我第一次喝酒时的情景。

　　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喝酒，是1979年10月12日。那天，我接到了一所中等农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那时，考试制度刚刚恢复，中专升学比率很低，考上中专，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在我们那个贫穷偏僻的小村庄，出了一位中专生，端上了吃皇粮的铁饭碗，实在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是破了天荒。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凭本事考出去的人。那一年，我刚刚十六岁。那天，我当然很高兴。但最高兴的还是我父亲，从那天开始，父亲一贯神情严峻的脸上总是充满笑容，父亲见到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客气。也就是在那天的中午，父亲让母亲从箱子里掏出了三张绉巴巴的一块钱钞票，叫弟弟去公社食品站称了一斤肉，又到供销社打了一斤一块四毛四分钱一斤的粮食大曲(而家里过年时喝的总是五毛六分钱一斤的山芋干酒)。母亲又杀了一只鸡，烧了几样家产的蔬菜。父母亲、哥哥、姐姐、我和弟弟，我们一家人就开始吃饭了。那一顿饭真是比年夜饭还要丰盛和高兴。父亲首先端起酒杯说：“海儿，你在老子手里长到了十六岁，再过几天你就要出去走自己的路了，今后一切就都要靠你自己去想去干了。今天，老子敬你一杯酒，这一杯酒喝下去后，你就成了大人了，不再是什么事都不懂的孩子了。来，喝了它!”

　　我双手捧起那杯酒，接下来一仰头一口喝了下去。也许是以前我从未喝过酒，也许是我心情比较激动，也许是因为父亲那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也许是我喝得太猛。一口酒喝下去，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酒被呛进了气管。把我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母亲连忙叫我慢点，不要呛坏了肺。父亲却说：“好，象个男子汉!这一杯酒喝下去后，出去以后老子也就放心了。”

　　接着，我又给父母亲和哥哥姐姐各敬了一杯酒，以感激他们对我的教育和关怀。为表示我的诚意，每次我都是一杯酒一口喝干。

　　父亲那天格外高兴，一向不喜欢喝酒的父亲，那天酒也喝得比较多，父亲黝黑苍老的脸上，变成了紫铜色。酒喝得多了，父亲的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父亲说：“海儿，老子做了一辈子的睁眼瞎，后悔了一辈子。我发誓就是要饭也要让你们念书，不能再和我一样。我也不想你们能怎么样，只要你们做个能看书识字的明白人。原来上大学中专靠推荐，没有我家的份。没想到时来运转，赶上了好政策，不靠根红苗正，不靠关系推荐，而是凭本事考试。你考上了，主要是你自己努力，也因为政策好。不然，这样的事怎么也不会落到我们家的头上。”

　　那天，我们几乎是在听父亲一个人在说话。母亲一再劝父亲少喝点酒，吃点菜。但父亲却说：“海儿几天就要走了，我和他说几句话还不行啊。”

　　母亲只好不再阻拦。

　　于是，父亲便对我开始了忆苦教育。

　　我一边听着父亲的忆苦教育，同时头脑里却浮想起自己十六年来的人生历程。从我记事开始起，我就记得家里很穷，家里连一张床都没有，只有两个土基砌的土炕。家里每年都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没有饭吃，冬天，基本都是一天两餐“洪湖水，浪打浪”般稀饭。母亲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母亲很少出门，唯一出的远门就是到十五里外的三河镇上的娘家。每次回娘家，母亲为了让外婆他们放心，总是借木匠大婶的那件蓝士林布的褂子穿，虽然小了点，但没有补丁，穿在身上总算光光鲜鲜的。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上学了。我们的学校在村外，两间孤孤零零的草房子，一间住着一个剃头匠，另一间就是我们的学校。学校里只有几行土台子和几条歪七竖八高矮不齐的板凳，还有一个不懂汉语拼音的民办教师和十几个学生，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全部。

　　由于只有一间草房，一、二年级分开上课。上一年级课时，二年级就写生字或做作业。反之，亦然。那时上学，书本费学费等所有的费用总共才一元多一点。可就是那一元多一点的钱，开学时家里往往都拿不出，父亲只好先把我送到学校，欠上学费以后再缴。有时因为我家实在困难，所有的费用干脆就全免了。到三年级时，我转到了公社的正式小学。公社小学条件好多了，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有篮球场，还有几副乒乓球台，老师也有二十多位。但我最怕上学。因为，每次我的学费都无法按时交清。经常是老师上了半学期课了，我还没有书本。每当开学时我看到别的同学高高兴兴地领到了新课本，闻着那油墨的清香，我简直羡慕的要死，我眼睛都快看得出血了。而每次上课之前，我的班主任王老师总是要大声的问我一句：“学费带来了吗?”我便站起身来，低下头说：“没有”。“明天一定带来，要不然明天就不要来上学了”。然后王老师才开始上课。

　　到了明天，学费依然没有带来，王老师上课前依然要那么大声的一问。那大声的一问，常常令我无地自容。而那大声的一问，几乎已成为王老师每次上课前的开场白。有时被老师逼得没有办法，我就回家找父母亲吵，甚至以不上学相要挟。父亲说：“我何尝不想让你好好上学，家里实在是没有钱，年终决算时还超支生产队一百多元钱。亲戚家几乎家家都有老帐未还，叫我怎么再开得了口。再说就是开口说了，人家也不一定有，他们比我们其实也好不到那里去”。可是我不听这些，我还是哭闹。到上学时间了我还去不上学。父亲一怒之下，对我就是一巴掌。“再不去上学和我闹，我砸断你小狗日的狗腿!”我的脸上顿时爆起五个粗大的红色手指印。我委屈得哭了起来。母亲一把把我拉到怀里，我大声地哭着，母亲对父亲说：“你干吗打孩子!自己没有钱，打孩子有什么用?”说着母亲也流下了眼泪。这时，父亲默默地走了。父亲在外面转了一个大圈子，几乎走遍了所有的亲戚家，但晚上回来时带回的总是一声叹息。

　　第二天我还得去上学，王老师上课前还是要大声的一问，我依然是低着头回答：没有。后来我听说，要不是我的成绩好，长期不缴学费，早就被学校给开除了。但学校和王老师还是让我读了下去。我就这样一直读到初中毕业，直到考上了中专。

　　当时，我的分数比录取分数线高出一大截。那时，省重点中学地区一中也跟中专一道招生。成绩下来后，学校教导主任王主任到我家问我父亲，让不让我上一中?

　　我父亲说：“王主任，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还是让孩子上中专好了。”那时上中专不仅可以尽快参加工作，而且，上学时，国家还发给数额可观的助学金。王主任没有再说下去。填志愿时，五个志愿我都填了中专学校，第一志愿填的就是助学金较高的农业学校，没有填地区一中。于是，我就接到了一所农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而此刻，我喝的父亲敬我的一杯酒，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杯酒。那一杯酒包含了我人生之初十六年的生活的所有酸甜苦辣，那一杯酒至今使我刻骨铭心。所以，在生活中无论碰到什么难喝的酒，不管是酸的甜的还是苦的辣的，有了那一杯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