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汽车、通讯、互联网等高科技领域外,深圳还有一个隐形的行业冠军——音响产业。
“世界音响看中国,中国音响看深圳。”据统计,全球有90%左右的音响产自中国,2023年产值约4200亿元,而其中的40%出自于深圳。这里聚集了众多的与音响产品相关的上下游公司,代工厂如奋达、三诺,国际级品牌如飞利浦、Bose、Marshall、JBL、Harman、安克、漫步者等音响大牌,其产业能力辐射到整个珠三角地区。
经过三四十年的发展,随着全产业链的成熟以及人才的成长,那些国际音响品牌将核心研发也随之搬到了深圳,培养了众多的国际型技术人才。声学楼采访了音响行业的技术领军人物,深圳市音响行业协会专家委员会专家、声学楼高级专家、曾在哈曼国际任职的李胜波先生,他亲历了行业的辉煌,给我们讲述了他自己和这个行业鲜为人知的事情,也使我们可以从中掀开一角更加了解到这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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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波
南京大学获电声学硕士学位,曾任哈曼公司声学部门高级总监。
中国音响行业“金耳朵”培训主讲讲师。
主持开发的多个音响产品,如Docking音响、蓝牙音响、Partybox、耳机等,全球市场占有率第一。
擅长音响系统精准调试,对扬声器单元、系统、DSP、主客观评价有深刻的理解。
中国电子音响行业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南京大学研究生兼职指导教师、声学产业研究院技术专家委员会、中国声学学会声频分会委员、中演协专家团、深圳音响协会专家委员会专家、声学楼高级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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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选学的声学专业好像比较偏门,当时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呢?
李胜波:实际上我本科阶段在吉林大学学的是物理专业,但是现在回忆起来那四年专业课没太用心学,很多时间被浪费在无关的校园活动中。那个年代我跟很多人一样以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上课很随便,后来才认识到这是完全错误的。我现在经常把这些体会讲给孩子们,其实上了大学才是真正学习知识的开始,能考上大学只是证明你有那个学习力而已。
本科毕业后才发现自己专业没学到家,技艺不精,工作上屡屡碰壁,悔悟后决心备考研究生。我很喜欢音乐,又结合自己本科学的物理专业,便选择了报考“电声学”这个研究方向,也很幸运地考上了国内这个方向最知名的南京大学。到现在我很庆幸当时的选择,既没脱离之前学的物理学科范畴,又兼顾了自己的兴趣。在南大学习期间我奋发图强,努力上进,硕士毕业后一直工作在喜爱的音响行业。二十几年来经历了技术和产品形态的更迭交替,日积月累,也算在这个领域取得了一点小成绩。
我刚毕业的时候声学确实比较冷门,好企业不多,找份理想的工作很难。后来,随着国际头部音响企业的进入,各个“大厂”音响相关产品开发的需求,技术挑战日益加剧,高级的声学人才炙手可热,很多聪明的头脑进入这个领域。假以时日,我相信他们定能做出更大、更多成绩。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我的名字叫“胜波”,也一直做着与“声波”有关的工作。
问:是呀,能在自己爱好的领域里工作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看来您的音乐造诣很深,能多谈一下吗?
李胜波:音乐造诣不敢当,但受家庭的影响,我从小就喜好音乐。在南京大学期间我发起创建了“南京大学民乐团”,有时候我想,我能有后期的一点成就,并能担任行业“金耳朵”培训讲师,除了专业学习和工作中的训练,也与一直来对音乐的爱好有关。当然音乐方面的才能不是必须的,毕竟做这类产品主要凭借的是技术手段,而音乐属于艺术范畴。
音乐才能的加持会使你更加热爱这项工作,同时似乎能使你设计的产品更加充满灵性。
问:您最骄傲的工作成就是什么?
李胜波:好像挺多可以说的……说一个吧。2012年初时哈曼决定上蓝牙音箱项目,当时这个市场品牌众多,质量参差不齐,公司本门类的产品市场占有率很低,销量不成气候。老板看到机会,找到我说要做款新品,但音质一定要超过对手,我接手后很快确立了方案,上市后因为价格低,音质好,一炮走红,当年销量超出预期两倍多!
但是我们很快遇到了竞争对手,其产品尺寸相似,但音质比我们的还要好,只是成本和售价贵一倍多。我决心在现有成本下做出不比他们差的音质。为此我发誓,达不到目标我就不刮胡子!经过几个没日没夜的工作,终于在某一天的深夜我找到了方案,在这个产品的第三代上实施,我也心安理得地剃掉了胡子。现在我的微信朋友圈还保留着当时胡子拉渣的样子,每次看到既感慨又好笑。
因为价位和音质都很好,这款产品在市场上爆红,很快在全球同价位同门类取得了销量第一的成绩。目前该产品已经迭代了6次,其形态却一直维持着我当时定义的样子,后来派生的其它产品也延续了这样的架构,在同门类产品中全球市场占有率超过50%,遥遥领先。由于这个声学架构最优,其它公司也纷纷仿效,但由于一些错综复杂的原因,仍然动摇不了哈曼的市场地位。
这中间还有个插曲。当时我们缺少一个DSP算法,用以音效增强。有一家欧洲公司找到我们推销一个算法,每用到一个产品收费一美元,管理层也授意可以这么做。为了节省成本,我力主自研。与团队的几天努力后,终于到了对决的一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当盲听结果表明我这个免费的算法获胜时,我兴冲冲地跑到部门领导面前报喜。老外喜欢用击掌的方式表示祝贺,或许是太兴奋了,我有些失态,没把握好力度,导致那个击掌声非常大,整个办公室都侧目看着我们。要知道,这一系列产品当时每年销量几百万台,今天更是超过2000万台,只是这一个举措就给公司每年节省几千万美元,我能不高兴吗?值得一提的是,后来那个算法在公司一直冠以我的英文名。
今天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爆款产品拯救了公司,因为这之前消费类部门连年亏损,股价低迷。而那以后,公司业绩扶摇直上,从当时营收5亿左右到今天约近100亿美元,增长了20倍,股票市值也增长了十几倍!一个爆品又引爆其它的产品,2017年公司上Partybox这个产品门类,在一年之内,从市场占有率几乎是0变化到市场占有率第一位,要知道这是一年时间内发生的奇迹哦!现在这个门类产品每年给公司带来近10亿美元的营收,市场占有率超过50%。
我刚加入哈曼的时候,一些美国的和从美国过来中国工作的同事对我和团队很不信任(这个一点儿不奇怪,毕竟在全球范围看中国工程师在音响设计方面没什么名气,又抢了他们的饭碗),经常横挑鼻子竖挑眼。几个产品做下来,他们看我们的眼神、讲话的口气和善了许多。其实中国人做音响产品一点儿不输给那些欧美人,只是需要提供合适的时机和平台。
当然这些成就得益于我工作的平台和优秀团队,是所有因素一起叠加结果。我顶多是必要条件,算不上充分条件。
问:您在哈曼的时候当时做到公司中国国籍研发岗位的最高职位,事业风生水起,为什么要从那个岗位退下来呢?
李胜波: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作为男人一直有一个创业梦,似乎有生之年一定要创次业才不留遗憾。其实在辞职之前我想了很长的时间,想象着以后可以凭借我积累的电声技术,找机会去支持一下中国的音响产业。在外企工作了近20年,帮助雇主扩大了市场占有率,但隐隐约约总是感到一些不安,似乎没能很好地帮到我们的民族品牌。回头看这种情怀还是有些狭隘,毕竟中国企业也受益于外企的长大,只是大家在整个产业链条里面分工不同。当然今天美欧力图跟中国所有环节脱钩,确实对我们各方面都造成一些负面的冲击。
创业初期有很多想法过于天真,没有把盈利模式想透彻,走了些弯路,好在我不断地学习和纠偏,没能造成很大损失。后期一直为行业做一些顾问服务,并与团队按喜好深度参与一些公司的产品项目,同时密切关注行业的发展。这样做可以接触到上下游各种公司,熟悉更多产品的特点(如汽车音响、助听器等),与各类人群交流、互动。闲暇时间比以前多了些,读书、旅游、做些自媒体发表些短视频和文字等等。经过这些,时至今日,我对这个行业甚至人生的理解更丰厚了。毕业以后我一直在大公司里面工作,从事的产品开发形态有限,接触的人群性质比较单一,所以这段经历促进了我自出校门后又一次人生跨越,很多东西是呆在原公司里面学不到的。
问:是哪些特质导致了您的这些成就呢?
李胜波:我的怀疑和批判精神比很多人多了一点,或许这个特点使我设计的产品能够经常超越对手吧。
大学里以及工作期间读了很多专业书和技术文章,但几乎都是怀着怀疑的眼光看完的,大多情况我能找到里面的错误。后期我在一些场合做的技术报告也很多是挑战常规和权威的。音响行业玄学横行,大家以讹传讹,谎言不断地讲似乎就成了真理。其实有些说法和做法经不起推敲,只要认真思考或者做些试验就可以证伪。比如虚拟低音这个问题,说得很神秘,实际上就是有意无意的忽悠。英国剑桥大学的教授Douglas Self说:“可能没有哪个技术领域比音频领域经历更多的错误、伪命题、混乱和彻头彻尾的谎言!”。我参与设计的产品,往往能够打破常规,甚至独辟蹊径,效果也经常超过预期。
但是,好的音响产品会有艺术的融入,似乎有一点“玄学”的东西在起作用。当然这里说的“玄学”不是指胡乱编造的理论,而确有一些听觉现象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纯粹的物理机制,也无法建立准确的数学模型来解释。现在有些门外汉进来做音响,还跟搞之前的产品那样动不动就想建立测试手段,力图用测量数据来解释所有现象,用客观结果完全取代主观评价,都是对这个领域不了解导致的。我看过一个节目叫《相声有新人》,一对博士夫妇说“公式相声”,说是用数学有限元的方法总结了说相声的规律,按照这个规律说相声会更受欢迎,这是将艺术完全量化的一个企图,当然也肯定不会成功。
书本上教给大家的测试标准可以保证产品不会太差,按照那些标准做弄个6、7分没有问题。但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对手音质9.8分,我们要干到9.9分,这微妙的差距,需要声学工程师除了过硬的技术功力,还需要调用他们对于“玄学”的认知。
这些玄学不属于心理声学范畴,那依然是科学领域的,而是一部分很难用语言阐明,无法像普通知识可以传播学习。比如人在不同情绪、不同时空下的喜好会产生变化,好像除了物理解释,还有些化学机制,其个中滋味,只有具有多年音响设计经验的人才能领会。
当然这个“玄学”是很有限的,不是主流,不能随意扩大化。我有时想,音响界玄学横行或许就是有人把那一点点理论上搞不清楚的东西无限放大导致的吧。
影响音质的因素很多,很多新手无法识别各个因素的权重,眉毛胡子一把抓。有经验的电声工程师知道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工作中会做恰当的取舍,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权重更高的因素里。
问:对国产品牌有什么建议?
李胜波:现阶段大多数国人对音响的质量要求不高,满足于“听个响”就行,有高品质要求的是少数,甚至即使有了也鲜有人识货。中国市场很大,再怎么无节操、无底限的产品也有人买,金字塔的消费结构使得这种低劣产品的需求量最大,而市场以量取胜,大家都在这个量大的低端市场里面卷。劣币驱逐良币,时间长了,那些有追求的品牌要不消失不见,要不同流合污。十年前我去美国,他们提到中国产音响时毫不避讳地说“Chinese Rubbish(中国垃圾)”,当时听了非常刺耳却也无可奈何。时至今日,在电商的推动下,这种趋势似乎愈演愈烈。
其实全球音响产品(包括耳机)90%都是中国生产甚至是中国设计的,包括那些非常高端的产品,中国人完全有机会也有能力做出高品质的音响产品,只是大家都追求短平快,没有决心也没有恒心去培育一个品牌,导致了目前这个局面。
当然,音响产品不同于其它电子产品,承载了更多的品牌传承、文化积累和国家形象,这方面国产品明显不占优势,短期形成一个响当当的品牌是不切实际的。中国音乐似乎没有欧美音乐的高大上,欧美在音响领域耕耘多年出现了很多深入人心的品牌,产生一个对等的中国品牌的最佳窗口期已过。其实这也是音响行业洋牌子买租现象盛行和假洋鬼子乱象丛生的根本原因,目前我们看到的一些洋牌子实际上都是中国人在后面操盘。
好消息是,即将崛起的新一代消费群体似乎对国外品牌没有那么执着,对于好产品他们没有明显的进口品牌偏向。而且他们自小受到的音乐熏陶更多,对音质的好坏有更强的鉴别力,这给了国产高端音响产品崛起的机会。
另外,在全球范围,音响产品的消费有一半在欧美市场,拿下欧美市场便意味着胜利。若想树立一个国际品牌,我们一定要占领欧美这个高地。过去欧美人对于中国产品的印象一直是质量低劣的代表,所幸在手机、彩电、汽车等领域,国产品在全球的接受度很高,其质量也越来越好,颠覆了外国人对于中国产品粗制滥造的印象,所以现在布局海外也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我也很欣喜地看到,音响产品通过电商“出海”这条路径近几年增长很快。
所以我的建议是,利用中国的成本、产业链和人才优势,持续投入,打造若干有底限的以性价比见长的中国音响品牌,我认为是可行、可期的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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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深圳商报·读创客户端记者 舒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