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写“山河有字”，也知“笔载山河”。我从未到过莫高窟，却明白它的华丽与沧桑；我不曾驻足远海的岛屿，却知晓人们对海的眷恋；我或许永远不会有机会拜访北欧的寒夜，但没关系，有太多太多的作家，用朴素的笔墨诠释它的绚烂。他们山间明月般清朗温润的文字，一字一句写的都是对山河、对文化的缱绻爱恋。我无法去到太多地方，无法见到很多人，但我有幸能拜托别人，得以一览山川风月。透过纸笔借一双眼睛，我再度启程。
新疆，你好。
一时间眼前是广阔草场，牛羊马群从我面前奔驰而过，打破了原本印象中的无边沙漠。是啊，能够孕育草原歌谣的地方，怎么会枯燥乏味死气沉沉呢。我想着，环顾四周，西部的山似乎与江南无异，有树林有流水，也有孩子与童心未泯的大人在石头上踩水玩乐。新疆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似乎四季变迁都藏到了这片辽阔而偏远的地方，春季的草原，夏季的山林，秋季的荒野，冬季的白雪，都来得那么干脆，又走的那么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就这样完成了四季的变迁。于是，孩子有了叮咚泉水的灵动，女人有了夏日骄阳的热情，男人有了广阔原野的沉稳，哈族人民被赐予来自冬牧场的勇敢与坚强。
以前读余秋雨先生的游记，你会惊叹他笔下恣肆狂放的海，也会醉心于他画中玲珑雅眷的杭州，他笔下的乱石惊涛惊艳了时光，却也背负上历史的印记，有时教人喘不过气来。而今一读李娟笔下的山川风月，小碎石愉快地要奔跑起来，似乎一草一木的灵动都悄悄跑进了文字中，再溜进我们的脑海里，让人忍不住想笑。就连严寒也被纸墨捂热，恶劣的环境霎时就不算什么了。放羊是多么枯燥而吃力的一件事啊，可游牧民族特有的豪放与幽默让他们乐在其中，接受这样的生活。他们在无边寂寞中纵酒高歌，抵挡严寒，驱逐孤独，为羊群送行，再在暮色时分等待它们与牧羊人回家。
黑瓦白墙拘不住牧歌的悠扬，枯草荒野衬不出小曲的淡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的水汽孕育的柔中带刚太过隐蔽，有时候容易被人忘记；可西部的原野培养出的刚中带柔却体现在各个方面。缝补不只是女人的活，三大五粗的男人也可以捻住绣花针，在绣毡上画出花来。一个词语，从来就不足以形容草原上的哈族人民。他们善于在自己的世界里称王，这是专属于他们的世界。
这是多美好而平和的一个地方啊，在这样的世界里，乌托邦也不过如此了吧。可是“变幻无常”这个词，又是谁都逃不过的。游牧无居的生活，终究是比不过砖墙瓦屋的，人们带着热情与豪放，带着赤诚与希望，毅然决然地离开荒草和土壤，奔向那个水泥葺成的世界。这个歌谣赞颂的辽阔地方，终于慢慢地寂静了下来，能够充斥整片草原的歌谣，被黑色音箱框起，委委屈屈地蜷缩在了小小的房间。
所以当牧羊人们站在沙丘上四望，发现此刻自己孑然一身时，也会孤独吧？当他们听到冬牧场将被围起不再畜牧的时候，也会茫然吧？我翻遍书籍，想寻找他们的悲伤，却发现当我刚抓住孤独的影子，它就马上被美酒浇散，剩下的是他们的豁达与乐观。草原的歌谣是一壶烈酒，浇透了白雪，燃出另一个春天。
李娟感慨“荒原终将被放弃”，但它不会被自然遗忘。生命比所看到的、所了解到的更加坚韧，更结实。状似寸草难长的平原，也有草根与黄沙纠缠，在极端恶劣的冬天破土而出，向死而生。你永远不会知道，在阿勒泰的黑夜里，生长的声音会多么响亮。大地永远都那么热闹，那么顽强，大地永远不会停止呼吸，哪怕背负着厚厚的一层来自天空的压力。
或许这就是草原一直存在、生生不息的原因吧。
人们离开了草原，但绝不是永别。有的离别，是为了再次遇见更好的彼此。终有一天，草原会再次响起歌谣，彼时它会以全新的面貌等候故人归来，它和他们仍旧拥有坚毅而顽强的脸庞，一如他们初见那般，从未改变。
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