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曹昊
编辑|王思颖
→这是"RWA能源前瞻"的第29篇文章
01
承诺满天飞,碳中和潮水骤退
曾几何时,“净零排放”是全球政商界的流行语。近两年里,几乎145个国家宣布或考虑了碳中和目标,覆盖近全球90%的排放。从中国提出2060年碳中和愿景,到美国重返《巴黎协定》、欧盟颁布《欧洲绿色协议》,碳中和一度成了各方竞相表态的“政治正确”。然而到了2025年前后,这股浪潮出现退意: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不降反升,2022年已增至538亿吨CO₂e,比疫情前的2019年还高2.3%。宏大的承诺背后,现实的掣肘逐渐浮现,一场关于碳中和的“退潮”悄然上演。
先看企业与金融机构的动向。BP(英荷石油巨头)率先“变脸”——2020年该公司雄心勃勃承诺2030年前削减40%产量,但高油价一来,2023年BP就把这一目标腰斩为25%,近期更被曝考虑干脆放弃这项2030减产承诺,以“重塑投资者信心”。环保人士怒斥BP此举是在利润面前抛弃了地球,一针见血地指出BP如今是把股东收益放在首位、将气候承诺抛诸脑后。同样“掉头向后”的还有壳牌(Shell)。新任CEO上台后,壳牌放弃了原定2030年前逐步减产的计划,并悄悄撤销了对碳捕捉与碳抵消项目的投资承诺。一系列石油巨头的“退群”信号让外界惊呼:“绿色转型的画皮揭下来了”。
金融领域更是上演集体退潮。华尔街六大行(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等)竟在一个月内全部退出了曾经高调加入的“净零银行联盟”(NZBA)。今年年初,作为最后一个退出者的摩根大通在声明中只字未提原因,但明眼人都看出:在美国国内反“ESG”政治压力下,大行们担心被控“串通限贷”而遭反垄断调查,只好纷纷抽身。曾力挺气候议程的全球最大资管公司黑岩(BlackRock)也扛不住了:今年1月黑岩宣布退出“净零资产管理联盟”,坦言加入这些组织让公司招致了过多质疑和法律问询。要知道,美国共和党政客正以“觉醒资本主义”(woke capitalism)之名大肆抨击华尔街的气候承诺,甚至对多家基金公司提起诉讼。连先锋领航(全球第二大资管)都早在2022年就退出了该联盟,华尔街此番退群潮之汹涌,可见一斑。当政治风向与制度红线袭来时,曾经的气候承诺似乎变成了纸糊的誓言。
目前全球范围内退出碳中和组织或承诺的统计表
这股碳中和退潮背后,是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从政界到商界,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减排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触及真金白银的利益割舍。当初轰轰烈烈的“净零”承诺,如今不少正经历成色检验——有的在兑现,有的在打折,还有的已然反悔。这场退潮,既有大国博弈的推波助澜,也有经济压力的现实考量。更深层次看,这预示着全球气候行动进入“阵痛期”:经过最初几年的狂热承诺期,现如今到了拼真功夫、拼长毅力的关头,碳中和神话不再,真实博弈揭幕。
02
中、美、欧:合作与对抗的三国演义
碳中和的退潮首先体现在中美欧“三强”关系的复杂演变上。气候议题曾被寄望为大国合作的桥梁,却逐渐卷入大国博弈的暗流。在合作、脱钩与对抗的多重矛盾下,中、美、欧正上演一出绿色情节的“三国演义”。
美国:从领跑到摇摆。美国的气候政策堪称过山车。2017年特朗普政府退群《巴黎协定》、削减气候法规,令美国一度成为全球气候合作的“逃兵”。2021年拜登上台后急踩油门,重返巴黎协定、承诺2050净零,并推出史上最大规模的气候法案《通胀削减法案》(IRA),用高达3,690亿美元补贴撬动清洁能源投资。拜登政府还提出2030年减排50%的雄心NDC,让人看到美国重回气候领导地位的希望。但这种“领跑”姿态仅维持了不到两年:美国国内的反扑很快袭来。保守派政客抨击气候政策损害化石行业,“气候正义”成了党争靶子。今年众议院共和党人频频质询企业的净零联盟是否违法,甚至有州政府起诉基金公司“过度减煤”。更具冲击性的是2024年大选:特朗普卷土重来意味着美国可能再次掉头。特朗普已放话要拆解拜登的减排举措、退出各种“不公平”的国际气候协议——上次他退出巴黎,这次是否会干脆无视2050净零目标?政治钟摆让美国的气候承诺变得极不稳定。大选结果一出,华尔街的银行们立刻脚底抹油退出净零联盟,可见对未来政策逆转的预期之强。美国这种“两年热、两年冷”的气候态度,让盟友无所适从,也给全球减排前景蒙上阴影。
欧盟:标杆背后的压力。相较美国的摇摆,欧盟一直自诩为气候行动的“标杆”。欧盟早在2019年就立法承诺2050年碳中和,并将2030年减排目标从40%大幅提高到55%。欧盟碳排放已较1990年下降约27%——这是发达经济体中少有的持续降幅,显示出其数十年调结构、推新能源的成果。欧盟还坐拥全球最大的碳市场(EU ETS),多年来以市场手段稳步驱动减排。然而,“领跑者”并非没有烦恼。欧洲的“绿色加速”引发内部利益阵痛:化石能源价格飙涨时,黄马甲运动在法国抗议燃油税;荷兰政府推农业减排碰撞农民生计,间接导致联合政府垮台;德国为保电价暂缓关煤电,又担心无法达标减排目标。一些欧洲民众开始抱怨气候政策增加生活负担,右翼民粹势力借机鼓吹“气候阴谋论”。2023年英国甚至由首相亲自出面宣布推迟燃油车禁售、放缓住宅供暖改造进度,理由是“不愿让普通人为环保付出过高代价”——这一度被视为欧洲气候政策松动的信号。然而总体而言,欧盟主流仍然坚持绿色转型的大方向,顶多在战术上放缓节奏。今年欧盟干脆“亮剑”全球:推出世界首个碳边境税(CBAM)。该机制2023年10月进入试运行,要求进口商报告产品碳足迹,2026年起对钢铁、水泥、铝等高排放进口产品正式收碳费。欧盟此举旨在防止“碳泄漏”、捍卫本土低碳产业,但也被批为绿色贸易壁垒,引发他国警惕。中国钢铁协会痛批CBAM是打着低碳幌子的贸易新壁垒,认为其无视各国发展阶段差异,敦促欧盟多沟通、慎行事,否则不排除其他国家对欧产品采取对等措施。印度更放话要向WTO申诉欧盟碳税。由此可见,欧盟坚持高标准减排虽然树立了榜样,却也难免在国际上引发摩擦。欧洲一边高举气候大旗,一边不得不双手挡架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反扑”,压力山大。
中国:雄心与现实并存。中国在碳中和议题上扮演着独特的双面角色:既是最大排放国,又是新能源投资和产能第一大国。2020年中国宣布2030年前碳达峰、2060年前碳中和,这一出人意料的承诺当时震动全球,视为中国“由气候跟随者变身引领者”的里程碑。然而承诺易,行动难。中国经济体量巨大且正处工业化中后期,要在不到40年内完成从碳达峰到中和,比发达国家用时短一半,任务艰巨。近年来中国一方面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2023年全国新增风光装机容量同比猛增50%,达到500GW的新纪录;全国碳市场也于2021年上线交易,试图用市场机制推动减排。但另一方面,中国的煤炭消费和重工业排放依然在上涨。2022年中国温室气体排放约156亿吨CO₂e,占全球近30%,比2010年暴增近85%。尤其在2021年能源供应紧张后,中国强调“以煤保安全”,近两年审批了一批新煤电项目,引发外界质疑其减排决心。中国官方的回应是强调自身仍处发展中国家行列,人均排放仍低于经合组织国家平均,并坚持“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反对西方强加统一标准。在国际舞台上,中国对欧盟的CBAM持明确反对立场,认定其没有考虑发展中国家的处境。中美在气候合作上则是时冷时热:拜登任内两国曾在2021年共同发布《格拉斯哥联合宣言》,承诺合作应对气候危机。但2022年佩洛西访台事件后,中国一度暂停了与美国的气候对话,把气候问题当作外交博弈的筹码之一。直到2023年下半年,双方才恢复气候特使会晤,希望为COP28谈判创造良好氛围。这种合作的脆弱可见一斑:大国关系风吹草动,气候合作随时叫停。值得注意的是,气候科技和绿色产业正成为中美欧地缘竞争的新前线。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大手笔补贴本土清洁能源制造,引发欧洲担忧产业外流,欧盟迅速以《净零产业法案》及放宽国家补贴作为应对。中美则在太阳能、电动车等领域暗中较劲:美国加强对中国光伏供应链的制裁审查,中国企业则凭借规模和成本优势占领全球电动车和电池市场,让欧美产业如鲠在喉。今年欧盟还对中国电动车启动反补贴调查,明显带有保护本土产业之意。可见在绿色经济领域,合作与竞争交织:一方面各国都喊着合作应对气候变化,另一方面又在抢夺新能源产业主导权。气候议题早已不是纯粹的环境问题,而深深嵌入大国博弈的棋局中。
总的来看,中美欧三方在碳中和之路上的关系可谓剪不断理还乱:合作有之——例如共同推动甲烷减排倡议、气候投融资合作等;对抗亦有之——碳关税、清洁能源贸易战此起彼伏;更多时候则是各算各的账,一旦国际形势紧张,气候承诺就让位于现实利益。在这样的复杂格局下,指望三大经济体精诚团结共赴净零,恐怕并不现实。未来更可能出现的场景是:气候领域的“小圈子”分化——欧美携手制定高标准气候规则,如碳关税和绿色供应链标准,拉拢愿意跟进的国家形成“气候俱乐部”,而中国等新兴经济体则坚持自主路线,推动更灵活的减排机制和南南合作。这种分化无疑会增加全球碳中和进程的磨擦成本,但也倒逼出不同模式的竞争。或许某种程度上,气候行动也需要良性竞争来加速:就像当年美苏太空竞赛催生科技突破一样,中美欧在新能源技术和减排路径上的赛跑,也可能刺激新的创新,只是过程中少不了龃龉与碰撞。
03
碳市场博弈:价格、利益与话语权
碳中和退潮的另一个鲜明体现,是全球碳市场和碳定价领域的暗流涌动。碳市场本是对抗气候变化的关键金融手段,但当前各国在碳定价上的步调严重不一,既有合作机会也充满战略博弈。
全球碳市场近年来经历了爆发式成长,又面临增速放缓的拐点。据Refinitiv数据,2020年全球碳市场交易额约为2,290亿欧元,而2021年猛增至7,600亿欧元(约合8,510亿美元),2022年继续攀升至8,500亿欧元,2023年略增至8,810亿欧元。短短三年全球碳市场规模涨了近3倍,这背后主要是欧洲碳价飙升推动——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一家独大,2023年其交易额占全球的87%。欧盟的碳价在2022年俄乌战争后飙至历史高位,2023年2月一度突破每吨100欧元。然而高处不胜寒,随着欧洲经济放缓、能源价格回落,欧盟碳价在2023年底跌破60欧元,较年初大跌近四成。这一剧烈波动也提醒人们:碳市场并非只涨不跌的独立牛市,其走势终究受制于宏观经济和政策预期。世界银行报告指出,EU ETS近期的碳价下滑预示着2024年全球碳价收入可能下降。果然,2023年各国碳定价共计筹得1040亿美元收入,虽创历史新高但增幅已大为放缓,仅比2022年增加不到10%。碳市场似乎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过去几年在政策利好驱动下高速扩张,但未来要再实现指数级增长,必须有更多国家加入高碳价行列,否则增长前景堪忧。
目前各主要经济体碳价水平千差万别,形成了“分段梯队”。欧盟碳价最高,2023年平均每吨约在80-90美元上下浮动,曾触及100欧元高点。英国脱欧后自建碳市,价位与欧盟接近(约70美元/吨)。北美地区没有联邦碳价,仅有加州等地方碳市——加州-魁北克碳市2023年碳价峰值约39美元/吨,美国东北部的RGGI碳市则在15美元/吨出头。中国的全国碳市场由于目前仅覆盖电力行业,供给充裕,碳价长期低位运行:2023年配额价格最高约80元人民币(约合11美元/吨)。此外,日本、韩国等也有各自的碳交易体系,价格在每吨20美元左右。不仅价格差异大,覆盖范围也不一:世界银行统计目前全球共有75个碳定价机制,覆盖约24%的温室气体排放。这意味着仍有超过七成排放未纳入任何显性碳价约束,更何况真正达到巴黎协定要求的碳价(经通胀调整约每吨$63-$127)所覆盖的排放还不到全球的1%!换言之,绝大部分排放的碳价要么为零,要么远远偏低,难以驱动实质性的减排行动。这一现实无疑为全球碳中和前景敲响了警钟:若没有更广范围、更高水平的碳定价,净零目标只能是镜花水月。
各国围绕碳市场的策略博弈,表面看是环境议题,实际牵涉深层次的经济利益和话语权之争。欧盟显然希望将自己的高碳价标准向全球输出,碳边境税(CBAM)就是其施压工具之一——逼迫贸易伙伴要么内部加价减排,要么为高碳出口付费。美国则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联邦层面放弃碳税或全国碳市,转而用财政补贴和法规标准推进减排。这既是内政妥协的结果(碳税多次闯关国会失败),也是美国谋求产业竞争力的主动选择:通过补贴在新能源领域弯道超车,同时避免本国消费者直接感受到碳价上涨的压力。拜登政府甚至联络欧盟、日本提议成立“碳俱乐部”,用俱乐部内部的较宽松标准来豁免彼此产品的碳关税,目标直指中国等第三国的高碳产品。但欧盟最终还是自行其是推出了CBAM,可见跨大西洋在碳定价上理念并不完全一致。中国在碳市场上则强调“自底向上”渐进推进。全国碳市场刚满两年,目前交易主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约束力:2022年中国碳市场成交额仅5.04亿欧元,2023年有所增长也不过23亿欧元,不到欧盟碳市的零头。这使得中国出口产品在应对欧盟碳关税时处于劣势(国内碳价低,相应碳成本需在边境补缴)。因此中国在加紧完善国内碳市场的同时,强烈反对欧盟的单边碳关税措施。未来中国或许会探索与友好国家自行开展双边碳市场对接或碳币结算,以对冲西方标准的影响。总之,围绕碳市场规则主导权的博弈已然开始:一方是欧盟为代表的高碳价联盟,试图以己之长克人之短;另一方是新兴经济体坚守“共同但差异”原则,抵制不合理负担。这种对立短期内难有结果,只能寄望多边谈判框架下(例如《巴黎协定》第6条机制)逐步寻求平衡。今年COP29据称达成一致,将由联合国主导制定全球碳市场规则,这是一个积极信号。如果各国能在统一规则下开展国际碳信用交易,那将有助于降低减排成本、缓解碳关税纠纷。但谈判远未结束,公平性和透明度等问题仍悬而未决。可以预见,碳市场既是减排工具,更是大国经济博弈的新arena:其走向将深刻影响全球碳中和进程的速度和秩序。
04
巨头退群的隐忧:从“绿色联盟”到各行其是
再回到近期企业界的“退群”事件,这其实是一系列全球性信号的缩影,值得深入剖析。BP、壳牌、摩根大通等巨头先后退出各类气候联盟,表面上是孤立的商业决定,背后折射出气候治理模式的一些隐忧。
首先,企业气候联盟的脆弱性暴露无遗。过去几年涌现了大量自愿性质的气候联盟:净零银行联盟、净零资产管理联盟、油气甲烷联盟等等。这些联盟本意是“抱团取暖”提高雄心,但一旦真正要求成员采取有约束力的措施,联盟内部就会出现分歧乃至瓦解。以科学碳目标倡议(SBTi)为例,其专家组试图制定油气行业净零标准,却建议联盟成员不得再开发新油气田。这一严格要求遭到行业巨头强烈抵触——壳牌、挪威Aker BP、加拿大Enbridge等公司干脆在标准草案公布后退出了SBTi油气组。SBTi只好宣布暂停该行业标准的制定。壳牌辩称标准“不切实际”且“未充分反映行业观点”,可见当外部标准碰撞企业盈利模式时,“科学”也难敌“现实”。又如银行和资产管理联盟,原本规定成员逐步调整投资组合、限制高碳业务。但在美国政治高压下,大机构怕吃官司只好跑路。联盟组织者为了挽留成员,不得不放松标准甚至取消成员考核机制,联盟也就失去了最初的锋芒。由此可见,自愿联盟在缺乏法律约束力时,其承诺的可信度和稳定性十分有限。一旦遇到外部压力或内部成本,成员可以随时退出,集体行动就可能土崩瓦解。这对全球气候治理是个警示:过度依赖企业自律和民间倡议来推动净零,成色不足;最终还需监管和法规“长牙齿”,将承诺变成硬约束。
其次,这些退群行为传递出经济信号:高排放产业和资本市场正在重新评估转型成本。BP和壳牌的转向,彰显了化石能源企业在高油价环境下的现实抉择:油气业务利润丰厚且需求仍旺盛,相比之下投资新能源短期回报不佳、股东不买账。在资本市场压力下,连曾经最激进转型的BP都选择“稳油增利”。石油公司缩减绿投并非个例:埃克森美孚、雪佛龙等美国同行本就一直质疑激进减排策略,如今看欧洲同行后退,恐怕更无压力改变路线。这意味着全球油气供应可能在较长时期内保持强劲,化石能源的“ sunset”还遥遥无期。同样,华尔街大行退出净零联盟,显示金融资本对化石行业的态度也趋于保守和务实。原先在环保呼声下,许多银行和投资者曾承诺逐步减少对煤油气项目融资。但当这些承诺开始招致政治风险甚至法律挑战时,资本选择降低姿态,强调“务实解决方案”和“能源安全”优先。换句话说,资本市场不愿充当气候政策的先驱,当政策环境不明时,他们宁可按兵不动甚至撤退观望。这无疑放慢了高碳行业融资“脱碳”的步伐。保险业的例子也类似:今年美欧多家大型保险公司接连退出净零保险联盟(NZIA),该联盟最终被迫解散重组。背后原因同样是对反垄断诉讼的担忧和对碳密集客户流失的焦虑。保险公司退出意味着高碳项目可能依然获得承保,不会因为保险缺失而难以为继。综合来看,企业退群暗示高排放业务的资金供给和风险保障并未实质收紧,转型的市场驱动力在减弱。
最后,退群现象也折射出全球气候治理正从“群情激奋”进入“冷静博弈”阶段。过去几年,各路主体争相发表净零宣言,有些成了赶时髦的公关秀,被批评为“漂绿”(greenwashing)。如今随着监督问责加强,一些口惠而实不至者反而选择“闷声发大财”,干脆退出公开承诺,转入各人顾各人的状态。这未必意味着他们完全放弃减排,而是更倾向于低调行事、少说多做或少说少做。然而缺少透明度和共同进度检查,无疑增加了外界信任赤字。碳中和领域或将从“集体宣誓”转向“各自为战”的新阶段。在这个阶段中,领头羊的示范作用减弱,缺乏集体压力的企业和国家可能放慢脚步甚至开倒车。这对本就落后的全球减排进程来说,是极大的风险。
总而言之,BP、摩根大通、壳牌们的退群,不只是几家企业的选择,更预示着一股潜流:当净零承诺触及现实利益边界,缺乏硬约束的联盟和宣言随时可能失速甚至坠落。这提醒我们,应对气候变化不能光靠少数先锋的觉悟或市场的自发调整,更需要制度性的强制机制和长期稳定的政策信号。否则,当大玩家纷纷退场观望,净零的宏图只能是一纸空文。
05
前景展望:碳中和的十字路口与转折点
回望过去五年,从高潮迭起到潮水渐退,全球碳中和进程走到今天,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未来的路线,有可能是重振旗鼓、加速前行,也可能是原地踏步、甚至开倒车。可以肯定的是,当前的退潮只是阶段性现象,气候博弈远未尘埃落定,几个潜在的转折点与趋势值得我们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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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周期与政策风险:美国的政策反复再次证明,气候行动高度依赖政治意愿的持续性。2025年开始的美国新政府走向,将深刻影响全球气候合作格局。如果美国联邦层面再次“开倒车”,可能带动一些国家放松承诺(例如巴西、土耳其等都在观望大国行动)。相反,如果主要经济体内部出现更强的气候共识(例如欧盟成员国即便政党轮替也不逆转气候法案),那碳中和进程才能保持稳定。未来几年需要密切关注2024-2025年的大选和政局变化:美国、欧盟、中国等关键玩家的政治走向,将决定全球减排的合力大小。 -
经济形势与能源冲击:全球宏观经济进入高通胀、高利率的新周期,清洁能源投资成本上升,政府财政也捉襟见肘。如果再碰上类似2022年的能源供应冲击,各国势必优先稳住经济和民生,短期内对化石能源的依赖恐难快速下降。退潮现象本质上是一种“理性预期校正”:当新能源尚不足以完全填补化石能源时,过快去碳可能引发能源危机。因此未来几年,更现实的路径也许是稳步提升新能源占比,同时在能源安全上留足余地。这意味着碳中和节奏将更务实,不排除某些中期目标被调整推迟的可能。但另一方面,低碳技术的经济性正不断改善,风光电成本屡创新低、电动车接近与燃油车平价,这些市场趋势一旦与政策推动共振,有可能带来化石能源需求的加速拐点。例如国际能源署预测,全球清洁能源投资2024年将达2万亿美元、连续第二年超过对化石能源投资的规模。当经济利益倒向新能源,转型有望水到渠成。这种拐点出现的早晚,将决定碳中和退潮是短暂调整还是真正逆转。 -
技术突破与产业革命:技术创新是可能打破当前僵局的X因素。如果未来五年出现颠覆性减碳技术突破——比如长时储能、绿色氢、核聚变等取得重大进展,或碳捕获与利用(CCUS)成本大幅下降——将大大降低碳中和的阵痛,为各国重拾雄心提供弹药。目前很多国家寄望于未来技术来平衡减排与增长,如碳移除、下一代电池等。但指望“未来技术”也带来风险:万一技术落地不及预期,减排进度就会延误甚至泡汤。回想十年前,碳捕捉和清洁煤也是备受期待的“未来技术”,但至今未见大规模应用。因此,技术突破既是希望也是赌注:一味等待奇迹不如当下先尽力减排。不过,我们确实看到一些乐观苗头,如AI等新工具正在优化能源管理,提高系统效率;绿色制造、合成生物学等领域的创新也层出不穷。技术革命或许不会一蹴而就,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历史上多次出现技术S曲线陡升的时刻,一旦临界点至,转型速度将超乎想象。 -
气候影响与民意觉醒:最后也不能忽视“外部强迫”因素,即日益严峻的气候灾害对人类社会的冲击。2023年全球平均气温创纪录,北半球多地遭遇极端高温和野火,科学家警告我们已短暂触碰1.5℃升温红线。若未来几年再度发生毁灭性的气候灾难——如超级飓风重创沿海大城市、粮食主产区连年大旱绝收——将深刻撼动全球舆论和政治优先序。公众对气候危机的紧迫感可能因为惨痛教训而飙升,进而赋予政府更大压力采取强硬措施。法院等司法途径也在介入:德国、荷兰等国法院已责令政府加强气候目标,甚至判决壳牌公司需大幅减排。当气候变迁的切肤之痛广泛传导,民意的风向随时可能急转,从而扭转目前的退潮氛围。当然,这种“觉醒”往往是被迫的、滞后的,意味着我们很可能在吃过苦头后才猛醒。但无论如何,地球不会因为人类的犹豫而停下变暖的脚步,现实最终会强制我们行动。
综上,碳中和的未来并非一条平坦直路,而更像是一段充满曲折的长征。当下的退潮或许是为下一波更有力的进潮积蓄反思和动力。诚然,要实现巴黎协定所要求的“2030年前较2019年减排42%、2035年前减57%”这一紧迫目标,各国当前的努力仍远远不够,若按目前政策走向,全球升温路径可能通向3°C以上的高风险未来。但我们也看到希望的火苗:可再生能源装机和投资的激增,越来越多企业将碳目标纳入核心战略,国际社会在资金支持和市场规则上取得新进展。这些积极因素如果巩固扩大,完全可能扭转颓势。
碳中和退潮,并不意味着碳中和终结。相反,它昭示着气候行动进入务实较量、深水攻坚的新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浮夸的口号将让位于扎实的执行,“纸上谈兵”将让位于真刀真枪的减排工程。对中国、美国、欧盟而言,更需正视彼此间既合作又竞争的复杂关系,在博弈中寻求最低限度的信任与协作——气候变化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没有谁能独善其身。“退群”也罢,“脱钩”也罢,这些都只是人类在探索减碳之路上的阵痛与插曲。正如金融危机后的经济复苏需要多次波折,碳中和伟业的推进也难免一时进退反复。但历史趋势终将向前:科技进步、民意所向和气候危机本身,都在倒逼我们最终走向低碳未来。
或许几年后回望今日,我们会发现这场“退潮”恰是为了酝酿更大的浪潮。真正的拐点一旦到来,碳中和进程可能比悲观者预计得更快,也可能比乐观者希望得更稳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坚守信念,在纷繁复杂的博弈中找到出路——这正是全球碳中和事业当下所需要的智慧和勇气。世界已经没有退路,唯有迎难而上。碳中和之潮会暂时退去,但潮汐终将再起,人类必须准备好乘风破浪,驶向那片可持续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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