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特工地呆了半年，接触最多的外籍劳工是巴基斯坦人。他们占了工地上南亚面孔的八成(其余是孟加拉 尼泊尔、菲律宾 阿富汗 印度)，以至于我们常拿“巴铁”来代指所有来自次大陆的工人。

和任何人一样，他们个体差异巨大，有勤快的，也有滑头的。但相处久了，一种清晰的、属于他们这个群体的特性，便从无数细节中浮现出来。这不仅仅是文化差异，更像是一套在严酷环境下演化出的群体差异。

精细化偷懒—示弱与抗争的艺术

中国工头常抱怨的一点，就是他们“偷懒”。

早上开工不到半小时，就有人用手比划着要去喝水，然后踱步到仓库，喝完水便坐在风扇前乘凉。你不去叫他，他能在那里“休息”到你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个人。

你让他们搬点物料，他会连连摆手，指着自己瘦小的身板，再指指旁边比他高大的中国工人，意思是“我瘦小，他强壮，叫他干”。或者比划着说自己是“旗手”或“清洁工”，职责分明，只干分内的活。

你若催得急了，凶他两句，他气冲冲的掏出手机往外走，一会回来用翻译软件打出一行字举到你面前：“我是人，应该得到尊重。”

你看，他们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他们精确地计算着体力付出的底线，并用一套混合着“示弱”与“权利主张”的话语，将磨洋工包装成了一种看似合理的消极抵抗。

分不清中国老板VS看得见的钱

另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现象是，他们刚来常常分不清自己的中国老板是谁。

这和我们看老外脸盲是一个道理。于是，工地便常上演滑稽一幕：A公司雇来的巴铁劳工给B公司干活，以至于中国分包商常自嘲购买外劳第一件事叫他认清谁是他老板。

然而，这种“脸盲”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会瞬间痊愈。

我亲眼见过，中国供应商在次月10日结算了上月工资给巴基斯坦劳务公司，但劳务公司收到钱54天仍没发薪。这群平时散漫的劳工，此刻却显示出惊人的组织力。他们能迅速团结起来，在车间集体罢工，精准地向中国供应商施压，尽管真正的“债主”并非中国供应商。

他们分不清哪个是给自己发钱的“脸”，却无比清楚“钱”本身在哪里可能被找到。在权责体系中，他们本能地抓住眼前最有可能施加压力的对象，进行风险最低的维权。这是弱势者在复杂雇佣链条中练就的。

车间随地尿尿与烈日下祈祷：一种分裂的虔诚

最让管理人员头疼的，是卫生问题。

在满是精密设备的涂装车间，他们能就地尿尿。不管旁边是价值百万的机器人设备还是电机操控室，转身就尿。他们才不管设备被尿后设备腐蚀生锈，仪表盘失灵、尿骚熏天呢，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成本。

同事说只要看到一个人火急火燎往设备里钻准是去尿尿，一抓一个准。这其中还有人天生就坏，有人把尿尿在矿泉水瓶子里放角落他们偏偏要把瓶子踢翻搞得尿骚满地。

户外那间只需要三分钟就到的厕所他不去， 但他却愿意，也常常顶着烈日走三分钟到户外朝着麦加方向长时间跪拜祈祷。

我看过他们脱掉有身份标识的马甲后鬼鬼祟祟找地尿尿和尿完后被抓个现行一副色眯眯猥琐的笑的视频； 我也亲眼见证一个与我对话皮卡车司机趁我接电话功夫在烈日下立马跳上后车厢跪拜，举手投足呈尽显虔诚。

这种分裂令人深思：对某些教规的恪守与对基本工作场所规范的漠视并行不悖。这或许无关信仰纯度，而更关乎一种“情境道德”——在哪些事情上必须虔诚的给“神”看，在哪些事情上则可以“自己做主”。

适时要求涨薪

时不时给你发段话，或恳求或威胁要求涨薪，诸如夏天太热要求每日多给10沙币购买饮品，或表达工资太低营养不良体力不支要求补贴。

有的表现良好被公开表扬后立即要求涨薪否则跳槽。 

还有的你稍微对他好一点，冲他点头微笑， 他会用有限的英语说”中国、巴基斯坦是兄弟， 是不是”， 你没防备说“是“， 这下就麻烦了， 他尝试要求你给他鸡蛋、可乐等。

他们的诉求时机、理由和方式，并非毫无章法，反而呈现出一种粗粝而直接的“议价智慧”。在报酬固定的情况下，他们不断试探，试图从福利、情绪价值或被认可度上，抠出一点额外的补偿。

血汗、负债与五年不归

这群巴基斯坦劳工，在动力链条底端挣扎着。他们背负着家族期望，所得工资绝大半寄回家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语言不通、文化隔阂、管理严苛且雇佣关系多层转包的环境。

我曾与一位巴基斯坦人力公司老板对话， 他告诉我巴基斯坦劳工绝大部分靠人传人、村传村批量过来， 他们要么负债办工作签，要么卖身两年给人力公司代办工作签。 

一年有效期工作签据说沙特官方收取9826沙币，挂靠人力公司， 人力公司每月收取300-700 沙不等挂靠费，我所知晓部分劳工每日收入90沙币，一个月2340还得自己解决吃饭、电话费、看病等支出，所以一个工作签几乎要耗掉他们一整年的收入。 

所以他们外出务工5年不回家是常态。 因为有工作签， 他们会优先选择中国、日本、韩国、美国等老板，因为工资有保障.

据说当他们计划回家时， 他们为省钱就不续工作签，就给本地人打工，这样相对安全又省钱又可以工作几年，等到想回家时就上报等待沙特政府安排遣返，据说遣返可以省机票费用， 代价是3年内禁止入境沙特。

这位劳务公司老板告诉我巴基斯坦劳工很惨，平时也有很多不公待遇，如不知道在有工作签时及时办理当地银行卡，又或不知道如何办银行卡又不愿意花钱委托劳务公司办理就不办， 又或有当地银行卡每次汇款时为省50沙币手续费委托熟人换被吃汇率，或和同乡一起汇同一个账号到巴基斯坦方家人账户， 对方未及时转交钱的损失常常有。

劳务公司老板告诉我，他奖励优秀员工的方式就是在他回国前带他去麦加并给买赞穆赞穆水作为礼物。

zamzam water, 是朝觐者前往麦加后返程必带的礼物，此水被视为真主的恩赐，象征着圣神， 慈悲和奇迹。带回赞穆赞穆水是朝觐者与家人朋友分享吉庆的方式，尤其是给未能朝觐的长辈和生病的亲友。

据说他们从麦加带圣水回家乡，家乡人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他们回家甚至举办盛大欢迎仪式。

信仰的对话——上帝赐予你智慧与财富，也赐予你愚笨与贫穷

至于巴基斯坦穆斯林信仰者对阿拉的虔诚，我曾见证的一段对话能管中窥豹。

 老板：陈行甲的同乡，少年上进青年奋进中年精进，以下简称BOSS。

 巴基斯坦穆斯林：公司优秀雇员，旁人称赞其谦逊、有修养和有贵族气质，勤奋好学，先后呆过阿联酋阿曼，经常问我有关中国高科技问题，我的书单里大部分名人传记与经典书如《思考致富》等他也都读过，以下简称MSL. 

BOSS: 我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祷告，祷告能拿到钱吗？

 MSL: 祷告不能直接拿到钱， 但祷告是一种信仰，他给人力量和希望， 这种力量和希望可以支持我们获得钱。

 BOSS: 你信上帝， 上帝能给你钱吗？

 MSL: 上帝不能直接给我钱， 但上帝会指引我如何获得钱。

 BOSS: 我告诉你， 我只信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赚到钱，我的钱都是这么赚来的， 我出生在中国最穷之一的山村， 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来到大城市打拼事业， 赚到钱买车买房安家， 现在出国，我的经历告诉我没有人会给我钱， 除非我自己创造。

 MSL: 是上帝在指引你创造，上帝指引你走出大山来到大城市创造财富的。

 BOSS: 瞎扯，上帝指引我创造财富，上帝怎么没指引穷人去创造财富呢。

 MSL: 是上帝在指引你的同时并赐予你财富，上帝也可以赐予你贫穷， 贫穷的人是上帝赐予他贫穷。

 BOSS: 上帝怎么赐予一个人贫穷，我告诉你， 我的财富是靠我大脑的智慧，多学多看多思考再加上勤奋创造的，我头脑有智慧我勤奋我还怕穷？ 愚公也能移山！只有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才会穷。 

MSL: 你大脑的智慧是上帝赐予你的， 上帝可以赐予你聪明的大脑， 也可以赐予你愚蠢的大脑，祷告就是祈祷上帝赐予我们聪明的大脑，如果上帝已经赐予了你聪明的大脑， 你要感恩上帝， 祷告就是感恩和回馈，如果上帝还没有赐予你聪明的大脑， 你也要，且更要祷告， 祈祷上帝尽快赐予你聪明的大脑。

BOSS: 赐你妈个逼 ！

一向温和的老板被气的转身走了。

我居然僵住了， 不知该会心一笑，还是摇头叹息。

 我在想， 他们坚持祈祷，或许是维系内心秩序、获取精神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