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溪映象
作者：刘甚甫
此前，我曾无数次往返成都与老家南江之间， 行经旺苍境内时，总会看见一块路碑立在公路分岔处，上书两个大字-------苍溪。不禁每每循着那条蜿蜒的公路遥望，那路在苍山之间一路走高，渐渐没入云端。于是顾自以为苍溪是在云深不知处，那里碧峰耸翠，古木森森，溪谷泻玉；那里梯田层叠，坡塘映日，且人烟稀落，鸡鸣狗吠之声隔山相闻……故而总觉得苍溪两个字来得颇为蹊跷，既是溪水，何来苍碧？
凡以苍喻水，无不配以茫，或合之以碧，而无论苍茫还是苍碧，皆譬喻水之深广。所谓溪，即水注入川，足见溪乃河的支流，应小于河。既如此，则溪水可深，却断难广阔，必无苍茫、苍碧之象。
但我却早早便认识苍溪雪梨。
苍溪雪梨其大如碗，其皮如纸，内瓤丰厚如膏，食之，不仅甘饴如蜜，还带有深山溪谷的芬芳。我总是将它看作苍溪对我遥远的馈赠，更以为苍溪的品性与气格一如我的故乡。
因而，在我的想像里，苍溪大约跟南江基本相似，群山壁立，一水清渺；白云聚散于深岫，居人出没于深林。至于命名，则与南江正好相反，明明只是一条小河，南江人却偏要称之为江，夸张得有点离谱，亦可看出南江人那点可怜的自大。
如果苍溪人将一条河称为溪，是否可以理解为内敛与自谦？
于是，作为南江人，我又不禁有些惶惑。
五月晦日，苍溪有一次笔会，我有幸在受邀之列，便有机会平生第一次走进这个曾以为溪山相依的地方。那是个份外晴明的日子，阳光的热情几乎不可忍受，一路山水几欲当风而起。当车子随路标指引，来到一座临水静处的城廓时，所有的想像立即被颠覆，苍溪竟在江山互生之间，令人顿时无语。
这是嘉陵江流经的一段，江水澄碧而丰盈，一座城就在江岸，为层层绿树所掩映，水里的影子清幽而柔远。
恍若受到奚落与戏弄，我几乎有点难以自持。而我却无处倾诉，更不可发作，只好伫足江岸，把这水与山好好看一看。
目光所及，江面宽而平缓，几乎一波不兴；两岸青山依依，却毫不高峻，如一段低沉浑厚的副歌，推让于江流，也服从于江流；主旋律无疑是江水，虽占尽风流，却始终不显张扬。
我忽有所悟，苍溪应是江与山的重奏，在云深之处暗养风华，却不愿为人广知。
也许受江山不言的影响或启示，苍溪人故意将嘉陵江最舒徐柔婉的一段名之以溪。我不禁想起藏富于远山，或着锦衣而夜行的低调，这低调其实是一种狡黠，或者干脆是某种勘破世事的自得。而苍溪人对这个溪字的运用，足以改变它千古以来被赋予的本意，并有着继续延伸的可能。
我竟不能辩清江流的方向，不能看出它从哪里来，流向何处去，似乎这江自此开始，也于此结束，所有的过程与始末都被苍溪彻底定格。我不禁想，嘉陵江于此依依不舍，并不惜倾尽一切，这让同样处于江流之岸的它地情何以堪！
于是，我以为苍溪人跟这里的水一样深，每个走进来的人都有被淹没的危险。我决定不多说一句话，只老老实实看水。我特意留心身边的苍溪人，他们果然婉转，似乎从不直抒胸臆，说出的话也总有言外之意，耐人咀嚼，又让人暗生危惧，一如江底的石头，若非江水落尽，绝不肯露出面目。
由此看来，他们的蕴藉，如同苍溪雪梨，为一层细腻的皮包裹，只有将这层皮彻底破开，那种晶莹而玉质的内涵才会悠然呈献。
从这一意义上讲，似乎每个苍溪人都是追求含蓄的艺术家，他们懂得将所有的张力彻底内化，并使之成为秉性。所谓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苍溪的山水如此沉着，何该有一方不温不火的人。
是夜，我推开窗户，嘉陵江就在户外，城里的灯火与朦朦胧胧的楼房尽被江水接纳，幻化成梦魂般的丽影，清深而幽柔。但却听不见一丝儿江声，这似乎有些奇特，有些不可思议。
是什么力量使一条大江敛声屏气？
江山不语，我无所知。如果有一轮明月，又将如何？
二日后，笔会结束，我将离开，天气却骤然变化，下起一场中雨。当我们驶离苍溪时，我不禁回首江上，眼底是满江冷雨，一切似乎进入更深的沉着，唯雨声敲打车窗，虽淅沥不止，却不敢高声。
我蓦然觉得，既到苍溪这样的地方来过，自此应该懂得退让与自谦。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世居于此，还是身在异乡，拥有这么美妙却又不饰张扬的故乡，每个苍溪人都是有福的。
既为苍溪人，此生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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