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情人
小时候,对我们来说,鹅岭公园是大哥哥、大姐姐们谈恋爱的地方,也是我们看他们谈恋爱的地方。当时主城区的大哥哥、大姐姐,看顺眼了谈恋爱,就要选地方。大哥哥穿着一件海魂衫(最近在鹅岭公园碰到康宇同学,他现在身上都还笼起一件),大姐姐穿着一条碎花的确良半截裙,他们一般是这样商量地点的:
大哥哥说,走嘛,我们到公园去耍嘛!大姐姐说,要得,哪个公园嘛?我们知青歌曲里面唱的“南、北温泉好风光”,北泉南泉由你选。——好是好,但离主城太远,脚都要走大,晚上还回不来,你娃想爪子,不去!
城里头的沙坪公园呢?——远倒是不远,但边边有一个官山坡坡,“八一五”搞武斗的天棒锤,打死了就埋在里面,一到天黑,阴风惨惨,爬哟,你要闯鬼你去哈!
杨家坪的西区公园呢?——须须(老版重庆崽儿小时候不标准的标准读音)公园呀?娃儿比猴子多,猴子比老虎多,去年,老虎还跑出来了的,你想把我拿去喂老虎呀?再说,西区公园是别个两口子牵起娃儿去耍的地方,我们两个去,你不觉得早了一点呀?
枇杷山公园更近,去不去?——只有一个红星亭看夜景,最近到处爱停电,黑漆麻孔的的,有啥子好看嘛?
唉,南区路边还有一个南区公园,去的人少!——我晓得,辛亥革命的重庆天棒邹容,有一个衣冠冢就埋在那里。要是谈一场革命的恋爱,还可以,但上班搞革命都搞累了,二娃,下班了你还想搞呀?
二娃想搞的,肯定不是革命,但重庆的公园,他把脚趾头掰起都数完了,都讨不到颜色,最后憋出一个,气鼓鼓地说:仙人板板,鹅岭公园!你去不去,不去算了!大姐姐一下子就不开腔了,因为她的嘴巴,像我们小学课本上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级英雄黄继光堵美国机枪眼一样,一火舌上前堵住了二娃的嘴巴。就这样,鹅岭公园就成了重庆1970年代的“情人公园”。在适不适合谈情说爱这个私家指标上,它击败了其他公园。
2、私家
跟其他公园相比,鹅岭公园是重庆第一座私家园林,原来是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业贵族的领地,1949年后为西南军区司令部驻地,成了新兴的军事贵族的私家大院,他们的特征是,穿着民间俗称“狗屎黄”的军装。
1957年,穿着银灰色出国服装的周恩来,出访欧亚11国回国途中,在重庆停留,到鹅岭看到满园都是当兵的,略显单调。人民的好总理于是发话,还是要让人民进来玩玩。1958年3月军方把鹅岭移交重庆,虽然改称公园,但私家的底子还在,是重庆破坏最少的私家园林。
当时流行的是“狠斗‘私’字一闪念”,私家园林的“私”味,已被公园之“公”驱散,但谈情说爱的男女,图的就是它风韵犹存的私家秘密或私家范儿。
榕湖绳桥是鹅岭公园第一大私家秘密。此桥显然为鲁班一样的高手所造,但究竟出自何方神仙,已无从查考。情人们一般都要在榕湖绳桥上合影,从此就遭对方的绳子绞起,这叫“套牢”;当然,也有绳子套得不牢的,或再牢的绳子也挣得断,有些中途就散了,于是重庆坊间又有了一个言子,叫“拉爆”。
不管最后拉没有拉爆,他们都难忘鹅岭公园桐轩石室的地下传奇。
桐轩可能是鹅岭公园乃至重庆最奇特的石头房子,三室一厅,套内面积约一个公共厕所的面积,公摊不详,没有三通。前门临江,小门像一个茶壶盖子一样门朝天开。装修走的是硬装、混搭风格,就是完全在硬石头上打出一片混搭特色:大门两边的石璧上镂出“桐轩”、和“博爱”、“互助”字样;大门柱头一边雕一个中国人的蝠纹,一边雕一个犹太人的大卫王六角星;堂屋石壁上像中学地理课本前面的插页,刻着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和天体运行图。特别是那幅中国地图,虽然线条已经有点模糊,但可能是当时大陆上唯一一幅石刻民国全图,跟现在的中国地图相比,特征是外蒙古还是我们的,就像克里米亚还是乌克兰的。这种地图民国时美称为“秋海棠”,就像1930年代万县诗人何其芳在他的《季候病》中感叹过“南方的乔木都落下如掌的红叶”那样美丽、饱满。
1947年以后,“秋海棠地图”就不存在了,中国地图的外围轮廓变成了一只雄鸡。轮到1970年代我上学的时候,对中国全图的标准美称已从“秋海棠”变成了“雄鸡”。但不是语文课本和木偶动画片《半夜鸡叫》里面那种不良地主的鸡,而是人民公社农民儿歌“奶奶喂了两只鸡,什么鸡?什么鸡?大公鸡和大母鸡”那种“清早喔喔啼”的大公鸡。
3、鹅岭
鹅岭公园另一处私家秘密,就是碑额浮雕着苏联国徽的苏军飞行员墓地,碑文“志愿参加抗日战争牺牲的苏军军官司托尔夫、卡特诺夫:烈士之墓”为中俄两国文字。1940年11月15日和1941年5月11日,这两位苏联红军的大校飞行员先后在重庆血洒长空,1959年迁于鹅岭,合葬于青松翠柏之间。
由于是志愿者,他们碑上的名字,其实是化名。这个秘密,无人知道。直到 2004年,俄罗斯方面才提供了他们的真名:斯科科夫·彼得·拉普连奇耶维奇、科托鲁密科·瓦西里·德米特里耶维奇。但更大的秘密又产生了,他们真名后面的家乡、家人和身世,已无半点信息。
翻过苏军墓地这幅关键词为男生们喜欢的“飞行”、大校、二战、英雄”的历史画页,鹅岭飞阁对面崖边“鹅岭”碑,则散发着另一种神秘感。坊间所传,此碑为四川荣县大文人赵熙所书,百度百科的“鹅岭公园”辞条也支持这个传说:“清末宣统年间(公元1909-1911年),云南恩安盐商李耀廷父子羡鹅岭之奇美而于此营造园林,名其曰‘礼园’,亦称‘宜园’。这是重庆最早的私家园林。李氏友人清侍御赵熙曾书赠‘鹅岭’,刻石立碑。”
但近日在鹅岭公园碰到身穿海魂衫的康宇同学之后,又碰到“鹅岭”碑。我触拢一看,碑上“鹅岭”二字的落款,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曾为川剧《情探》剧本润色的大才子赵熙,而是“昆明陈荣昌书”。
好在碑旁有一块碑记,是著名书家毛峰先生1994年所书:“鹅岭碑者,昔礼园园主滇人李和阳所主也,其碑乃陈荣昌于宣统三年游礼园时所书。陈氏为光绪九年进士,李和阳之同乡也,其书法初出颜鲁公,继拟钱南园,后法米南宫。一九五八年礼园改建公园之时,重庆市市长任白戈因其碑定园名曰鹅岭。昔鹅岭石碑历六十余载沧桑,残损甚重,难见昔日之风貌,今据重庆市博物馆藏陈氏之书迹重新镌刻,立碑于此”(原碑记无标点,系我试加)。
碑记所述,更无赵熙踪影,为此我曾请教于毛峰先生,得知碑记文字当时是鹅岭公园管委会提供,书家述而不作,实录而已。至于赵熙一说,他也不详。
4、花神
鹅岭碑还没有扯伸展,公园大门右边门柱上“鹅岭公园”四个大字又是出自谁家手笔,也少有人知。经过多方寻访,我终于打捞起一段尘封的鹅岭往事和一个在重庆城市记忆里已经失踪的书法大家,他的名字叫李德益。
36年前就逝世的重庆博物馆美工李德益先生,是重庆书法界上被遗忘的馆阁体书法大家。1960-70年代,重庆主城街头每根电杆上挂着的毛主席语录牌、重庆市博物馆所有展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跟鹅岭公园一样,一些老重庆著名地标如嘉陵江大桥、沙坪公园、冠生园、重庆站、红星亭的名牌,也出自这位默默无闻的大家之手。
“鹅岭公园”的题名,是李德益楷书代表作之一。据鹅岭公园的书画家李代锚先生回忆:1973年鹅岭公园准备重新开放,但苦于大门一直没一块正式的牌子,于是他和办公室主任刘凤英、美工周延文商量找一个名人来写。他们最先想到郭沫若。马上就给郭老修书一封,恳请题字。大约半个月后,郭老的题字寄来了,四字一排,写了四排供挑选。
郭老的四排题字,他们都没满意,就决定在重庆请书法名家题写。当时周延文是老美工,晓得李德益在重庆写这种字已有较大名气,于是提出请老李写。经领导同意后,他亲自到博物馆找到老李。老李写好,周延文带回公园,领导和美工一看,都一致叫好,当即决定采用李德益的题名,郭沫若的题名就不知所终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鹅岭公园又是一帮什么人哟!他们不满意郭沫若写的,就不用,转身就请一个本地高手写出了满意的园名。前辈风流,心狠手辣,我辈望尘莫及。就像10年前有一次鹅岭菊展上,我看见的那个鹅岭的园林工程师。
小时候,鹅岭菊展是重庆中小学校传统的秋日户外Party,很黄很刺激。书包里面背着一个冰冷的馒头,怀揣着一颗火热的心,男生女生,花儿与少年,一起来鹅岭看花儿。年年岁岁花相似,回去就写一篇年年岁岁差不多的作文。
但这次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花儿。那位白发苍苍的工程师,正在会上介绍一种名贵的菊花新品。站在讲台上,他左手指间温柔地拈着一枝黄色花儿,他说,这种花很脆,一折就断,大家要注意。说着,他右手指尖轻轻一掐,花枝已断,花儿离枝,我心一颤。
他面无表情,顺手一扔,花儿像一个被皇帝顺手抛弃的美人,往墙角飞去。花残人静,场面惊险,我想起了“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的旧诗。我觉得,这位手势简洁的工程师,就是鹅岭白头翁一样的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