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鹅岭,很多人都会想到曾经在这里举办过的无数届菊展——当然,无数届的说法有点夸张,但在如今40岁以上的重庆人记忆里,当年的鹅岭公园,最有名的就是一年一度的金秋菊展。办了多少届,什么时候不办了,一般的人都说不出个准确的答案。所以,用无数届来阐述,也算是模糊的准确。
那些年,鹅岭公园(包括市内的绝大多数公园)是要收门票的,虽然一两毛钱的价格在今天的人们看来“那就不是钱”,但在小面只要8分钱一碗,4分钱就能吃一只冰糕的年代,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所以,一般说来,一般人在一般的时候是不会花钱去鹅岭公园的——但在不一般的时候,比如谈恋爱,重庆人谓之耍朋友,就要进公园,特别是要进鹅岭公园。为什么,个人觉得,选择鹅岭公园的理由是,与市中心的人民公园、琵琶山公园或者文化馆相比,鹅岭公园相对偏远,也相对安静,古木参天,曲径通幽,长廊回旋,榕湖绳桥的优美环境也适合浪漫的谈与耍;幽暗神秘的桐轩石屋特别适合窃窃私语与卿卿我我,而登高望远的两江亭恰是展望未来,高论革命理想的好地方。
而对于一般人而言,一年一度的金秋菊展,就是诸众狂欢的节日。虽然菊展期间鹅岭公园的门票价格还会上涨一些,但大多数的单位都会组织集体参观或团购一些门票发给员工。所以,许多人,许多热爱生活也热爱花儿的人们,每年都会对鹅岭的菊展翘首以盼。
我第一次进入鹅岭公园就是由学校组织参观菊展。现在看来,鹅岭公园的体量并不大。但在当时,对于一个小学生而言,鹅岭公园却大的不得了,特别是菊展期间,人多,花也多,那时候写作文,老师最喜欢用“花的海洋”来引导我们形容当时的盛况,虽然老师和我们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洋。
在这“花的海洋”中,游客似乎最喜欢在一片花丛中流连——那些花的体量并不大,但好像每一丛都各具特色,色彩、形状都各不相同,许多人端着相机很认真地为那些花儿拍照,还有好多画家(我们小时候对能够画画的人都称画家)还对着花儿写生。我当时也不解缘由,只是觉得那些花儿特别好看,长大后才知道,那片花儿的所在地叫“精品展区”,展出的都是菊花中的精品,以重庆本土的品种为主,也有一些外地的品种。
当我知道“精品展区”概念的时候,鹅岭好像已经不搞菊展了。菊展的场地移师到了主城各区的城市公园或中心广场,由于是竞争性申办,为了获得申办权,也为了展示举办地的高端大气上档次,往往是规模越搞越大,场面越来越壮观——高大的花柱,巨型的花瀑,以及具象的或抽象的“主题造型”,充斥着绝大部分展览的场面,在这些规模宏大的“主题造型”中,菊花成了道具,成了布景的色彩,为了满足造型的需要,可以随意的扭曲、堆码、捆扎,而展示菊花本真风采的“精品展区”,似乎难觅踪影。即使有,与那些宏大的“主题造型”相比,也显得小气而寒碜。一些老观众或品种菊花的铁杆粉丝流连其中,也多是“白发宫女说前朝”的感概——什么品种好久没有看到了,什么品种已经没有从前好看了。
说到鹅岭的花儿,除了记忆中的菊花外,还有玻璃花房里的奇花异草,珍稀的热带植物以及反季节的花卉,在那个时代都是难得一见的奇葩。在上世纪末,鹅岭公园还搞过几届迎春花会,展出据说是从国外引进的郁金香、风信子与洋水仙等,也曾经掀起了一阵“到鹅岭看洋花”的小高潮。
这些年,大棚温室栽培技术的推广,热带植物与反季节花卉在市场上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地球村时代的来临也让那些曾经“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异域珍稀品种不再珍稀。就像我们的城市建设,大气,宏伟,规模、档次、大投入、大手笔……成了最时髦的元素,如果愿意,政府或开发商可以将山地推平为广场,并在它的每一个角落里摆满大棚培植的郁金香或四季开放的菊花,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大手笔”,城市里几乎天天都在举办花展,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城市还有一场以菊花命名的狂欢,还有一个叫鹅岭的地方;就像现在人们的生活,“天天像过年”,真正过年时到反而索然无味。
写到这里,我真的突然怀念那些年的鹅岭,怀念那些年鹅岭的那些花儿。甚至幻想着,鹅岭重开菊展,场地小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拒绝那些貌似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主题造型”,而让真正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菊花精品在这里聚合,在这里安静而高贵的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