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沈岳明‖ 试探(短篇小说)

沈岳明‖ 试探(短篇小说) 鑫品文化
2018-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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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试探》是一部非常生动,精彩的小小说,人物刻画细致,故事情节跌荡起伏,紧扣心弦,结局令人意外,又发人深省,对现实具有警示作用。

注我,你的世界更美好

《试探》短篇小说

       爬壁虎奋力举着藤蔓,自低矮的土墙潜入孙成贵的窗口,似乎在窥探什么。不止是爬壁虎,几乎是全村人的眼睛,都盯牢了孙成贵的窗口。有意无意地,探头探脑,都想窥探点什么。


       孙成贵的窗口并无特别。砖瓦结构的老房,比村里时兴的二层小洋楼寒碜很多。就像七仙女遇上了癞子婆,潘安见到了武大郎。对比鲜明,一目了然。如今的农村家庭,想娶个媳妇,得有二层小洋楼,再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最好停一辆小车。对于男多女少的现状,女人想当然地掌握了提条件的主动权。


       孙成贵既没小洋楼,也没大院子,更没小车。确切地说,在三天以前,没人对他的家他的窗口感兴趣。一个干苦力活的35岁的单身汉,有什么好窥探的?很多人都给孙成贵判了流年,他在40岁前不可能娶到媳妇,40岁后就习惯了。可是老天爷像是在故意跟那些人的愿望作对,孙成贵居然在三天前,从外面领回个女人!这让村里的长舌妇,老光棍们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不已。


       孙成贵领回的女人,看上去要比他小10岁。而且,比村里大部分新娶的媳妇漂亮。那些可都是真金白银,花重金娶的。彩礼也有讲究,钱不用数而是用秤称,称足三斤三两百元大钞。还有的讲究“万紫千红一片绿”,即1万张5元钞票,共5万元,1000张百元大钞,共10万元,50元钞票摊成一片绿色,彩礼15万元起价。加上房、车,没个几十万别想办成事。孙成贵凭什么娶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媳妇?


       要说孙成贵以前也是有资格的。那时孙成贵的爹孙大平还在。孙大平在砖瓦活这行算个角儿,方圆几十里不是这个请就是那个接,一年到头在外忙活,专给乡里人建小洋楼。勤劳的孙大平蚂蚁搬家般,给孙成贵攒了十几万元钱。孙大平说,等再攒些钱,就将小瓦房推倒,建一栋二层小洋楼。有了梧桐树,还怕引不来金凤凰?最好再买台小车,便可风风光光地给孙成贵娶个漂亮媳妇。可没等钱攒够,孙大平却患癌症死了。孙成贵虽也学了点砖瓦活手艺,但远不及他爹的本事。他最多只能底气不足地做个小工。

        孙成贵莫不是突然中了彩,发了财?要不便是那女人脑子有病进了水。那些长舌妇们三三两两,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像一群刨食的鸡,更像一群聒噪的鸭,等孙成贵伸头抬脚从家门口一出来,便轰地一声散了。也有脸皮厚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牛皮糖一样地缠着孙成贵,要他讲一讲他的媳妇。孙成贵本想说,那不是我的媳妇。但这显然不是人们想知道的答案。都住到一起了,是不是媳妇,那还不是迟早的事。人们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如何将那个女人领回家的。莫非他会变魔术,不需要花钱,也能变出一个媳妇来?


        事实上,这几天孙成贵也是愁肠百结,那个女人的出现,令他不知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与那个女人的相遇极为戏剧性。三天前那个傍晚,当孙成贵开着三轮摩托自工地回家时,路边突然窜出一个女人来。孙成贵吓了一跳。幸好他反应快,急速地刹住了车。孙成贵的第一个想法是遇到碰瓷的了。孙成贵在车上犹豫了半天才下车。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孙成贵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他的车撞倒了女人,是女人自己跌倒在地的。他想,如果他下车去扶女人,她会不会扯住他要他赔钱?如果报警的话,他的车不但没上牌,他还属于无证驾驶。交警会不会判他全责?


       当他下车后,那女人倒自己站了起来。能站起来?他的心里敞亮了一下。说明碰瓷的情况出现的概率低。孙成贵在电视里见过碰瓷的场面。那些人,要么像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装死,要么像鱼一样在地上乱跳,说不清是痛苦地挣扎,还是欢乐地舞蹈。女人不像木头,也不像鱼。女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击中了孙成贵内心的柔软。



        孙成贵浑身泥灰憨头憨脑的模样,令女人从心里撤去了戒备的栅栏。孙成贵问:“妹子,你没伤着吧?”女人摇摇头,欲言又止。孙成贵正想转身上车离开,女人又突然喊:“大哥。”孙成贵停下来,问:“妹子,有事?”女人嗫嚅着,说:“能搭一截么?”孙成贵爽快地说:“上来吧。”


       黑夜汹涌。淹没了村庄。淹没了道路。孙成贵将车大灯打开,灯光将夜撕开了一道口子。顺着那个口子一阵颠簸后,孙成贵将车停在三岔路口,再往前,一边是孙成贵的家,另一边则是通往外镇的路。


       孙成贵问:“妹子,你去哪里?”女人望了望无边无际的夜,黏稠地黑得让人窒息,她不由自主地往衣领口缩了缩脖子。孙成贵说:“你是来旅游的吧?”女人的眼里立即闪出一道亮光,点头说:“是的,我是来旅游的。”孙成贵说:“那我送你去前面的农家乐吧,住上一晚,明天再走。”近几年,村里开发旅游业,不少人家里开起了农家乐。


       女人说:“我,我不想去农家乐。”孙成贵问:“那你想去哪里?”女人一脸茫然。孙成贵又问:“你的钱包丢了?没钱住农家乐?”“是的。我身上没有钱。”女人怯怯地回答,女人接着问,“大哥,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谁?”孙成贵指了指另一条路,说:“我家就在那里,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女人的眼里又闪出一道亮光,说:“大哥,今晚,我能去你家借宿么?”孙成贵犹豫起来。女人的脸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表情比黑夜更加凝重。当孙成贵发动车子时,她的脸才慢慢地舒展开来。

        在黑夜的掩护下,那天晚上,倒是没人发现异样,但第二天村里便炸开了锅。对于沉寂多时的村庄来说,不管是老鼠打架还是蛇扯筋,都是值得围观值得津津乐道的事,何况还突然多了个女人!炸锅应该是胆小的说法,许多人的心里恐怕已是狂风大作波涛汹涌了。孙成贵家里突然多了个女人的消息,很快便从地道里传遍了全村人的耳朵。那女人还给孙成贵做饭、洗衣服,她在院子里晾晒衣服时的腰身,十分动人。


       平时都是孙成贵的娘柳妈干的活,因有了这个女人,柳妈立即便闲了下来。工地缺水泥需停工几天。因环保不达标,好多水泥厂被关停,水泥的价格就像夏至边河里的雨水,蹭蹭蹭地往上涨。孙成贵想起那块红薯地还没锄,那是上个月他与老娘一起栽的。经过阳光雨露轮番点拨,红薯的长进很快,藤蔓马上就要将地蓬满,一旦与杂草纠缠,便再难分离。孙成贵扛着锄头出发了。


       孙成贵边走,边发现有很多炙人的目光箭样向他射来,使他如芒在背。走到半道,马二婶突然扯着破锣嗓问,成贵,你们这是去哪?你们?孙成贵顺马二婶的目光往后看,发现那女人也扛着把锄头跟上来了。孙成贵下意识地说,小秋,你怎么也来了?孙成贵是从女人昨晚与老娘的谈话中得知她叫小秋的。小秋在他家住了三天,他加起来没跟她说上几句话。都是老娘与她在沟通。孙成贵之所以成大龄青年还没娶上媳妇,与他的笨嘴也不无关系。马二婶就曾给他介绍过对象,女方除了对彩礼不满意外,还对孙成贵的木讷有意见。马二婶笑眯眯地看了看孙成贵,又看了看小秋,意味深长地说,这位是小秋呀,长得真逗人疼。孙成贵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快步走开了。


       红薯藤与杂草比赛似的疯长,你追我赶见缝插针,才一月时间,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孙成贵与那块地僵持着一时无从下手。小秋灵巧地提起红薯藤,一条条地往一边摆放整齐,就像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思路清晰,条分缕析,让那些杂草的阴谋立即显露无遗。

        小秋在前面提摆红薯藤,孙成贵则在后挥锄痛斩杂草,斩草除根的痛快,充斥着孙成贵的内心。两人在阳光下炙热地你追我赶,很快便汗湿了衣衫。小秋身上的衣服,都是孙成贵的妹妹孙成梅的。孙成梅比孙成贵小5岁。孙成梅22岁那年,她的婆家便迫不及待地想张罗着将她娶进门。可孙大平却不同意。


        孙大平希望先给儿子娶媳妇再嫁女。这是村里不成文的规矩。女儿如果比儿子小,就得先娶媳妇再嫁女。这样别人不会说闲话。不然,人们会说,瞧瞧,娶不上媳妇,先将女儿卖了再娶媳妇。但老天爷却不按他的思路出牌,明明是一条康庄大道,却变成了暗渡陈仓。当孙成梅熬到26岁时,她不再听孙大平的话了。一不留神生米煮成了熟饭。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是孙大平最深刻的感受。以至于到死时,孙大平还睁大眼睛张大嘴,欲说还休,却无能为力。那绝望的表情,加上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令孙成贵撕心裂肺,却又无可奈何。


        转眼孙成梅就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孙成贵却还是光棍一条。孙成梅的身材早已走了样,少女时代的衣服穿在小秋的身上,却十分得体。自从出嫁,孙成梅的闺房便一直空着。一来是她觉得无颜面对这个家;二来她的孩子小,时时离不得娘,脱不开身。小秋正好住进她的房间。房间虽小,却也精致。女孩子的东西应有尽有。孙大平还是挺娇宠这个女儿的。凡她想要的东西,总是尽可能地满足。孙成贵望着小秋洇湿的后背走了神。其实自小秋那晚进门起,孙成贵的老娘便在心里盘算开了。对于这个迫切需要一个儿媳妇的家来说,孙成贵的老娘见到任何未婚女人,都要在心里盘算对比一番。


        那天晚上,小秋蓬头垢面,一副落魄的模样,还没什么感觉,当她洗漱好穿上孙成梅的衣服后,柳妈几尽干枯的双眼,瞬时便被希望的灯盏点亮。柳妈只要逮到与孙成贵独处的机会,就要跟他念叨小秋。这妹子性格好,人勤快,模样俊,身段好。最重要的是屁股大,好生养。孙成贵说,妈,您想到哪儿去了。柳妈滴溜着狡黠的眼珠子,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老天爷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可不能再错过了。孙成贵说,人家可是来旅游的。柳妈反驳说,那她为何住三天还不走?


       她不是落难了,钱包被人偷了么?

       我说给她路费,她也没说要走。


       柳妈的思想天马行空,根本就停不下来。柳妈说,我试探着问过她,想要多少彩礼钱。孙成贵差点跳起来,说,妈,您怎么好意思这么直接问人家?柳妈说,我哪有那么傻。我是从四川山里问过来的。我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再问她有没有找对象,是否成家。然后问她对农村嫁娶要彩礼这事有何看法?孙成贵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说,那她是怎么说的?柳妈扑哧一笑,说,怎么样,着急了吧?孙成贵说,是不是万紫千红一片绿?柳妈说,哪有什么红呀绿的。她说呀,只要人善良勤劳有担当,一分钱也不要!

        草拔完,两人收工回家。一路上,小秋都走在前面,熟门熟路的样子。突然,马二婶从一棵树后闪出,一把扯住了孙成贵。马二婶的破锣嗓扯成了一条橡皮筋,她咬着孙成贵的耳朵说,那个小秋,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你从哪里拐来的?还是花钱买来的?孙成贵感觉自己的耳朵被橡皮筋弹得有些发痛,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但很快又被马二婶的手指压了下去。马二婶将右手食指压在唇边,嘘了一声,孙成贵便像一个鼓胀的气球,被人拔去了气门芯,立即扁了下去。马二婶说,不是拐的,也不是买的,那一定是个骗子!见孙成贵像被人点了穴般没了动静,马二婶又说,现在的骗子可厉害了,先是假装对你好,然后找个机会骗了钱就走。

        

         一路上,孙成贵都被“骗子”两个字搅得头昏脑涨。那两个字,就像两把锋利的刀,闪着寒光在他的眼前飞来飞去。尽管没破皮没绽肉没见血,却令他时时胆战心惊,步履艰难。


        孙成贵一进家门,小秋便给他端来了一大碗凉白开。以前,从外面劳动回来,孙成贵都要咕噜咕噜牛饮一番。现在,面对那碗凉白开,他竟然失去了饮水的渴望。尽管他的喉咙里已经在冒烟。马二婶的话就像一壶冰镇汽水,让他通体透凉。小秋勤劳得就像是在演戏。忙完了外面的农活,又接着忙家务。好在忙碌的小秋,来不及细察孙成贵的面部变化,也没深究他的内心活动,将一碗凉白开放在桌上,便像只乖巧的猫钻进了厨房。



       孙成贵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老娘谈一谈。但小秋却像牛皮糖一样,紧紧地粘在柳妈的身上。柳妈择菜,她洗菜,柳妈炒菜,她拿碟。两人手上配合默契,嘴上还没闲着,絮絮叨叨,有说有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孙成贵晾在一边成了黑脸。

        孙成贵想跟老娘讨论一下马二婶的意见。三个诸葛亮顶个臭皮匠。何况在孙成贵的心里,柳妈开明乐观,看问题深远,她的意见往往能起决定性作用。中午,孙成贵一个人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生闷气。柳妈和小秋以为他在午睡,就躲在后院择豆角。一大篮子豆角,新鲜的肯定吃不赢,需要将有虫的、老了的、有疤的剔除,趁日头好,将豆角焯水晒干,等到冬天落雪下雨时,再拿出来炖肉或者煮后干炒,那是乡里人最喜的美味。两人手不停嘴不住,总有聊不完的话。当年孙成梅未嫁时,与柳妈也没这么亲昵。


        孙成贵边生闷气,边听她们谈话,谈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脑子里像钻进了两条蛇,追赶、翻腾、厮打,一团乱麻。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西下。孙成贵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柳妈和小秋,一人提着两桶衣被从塘边回来。柳妈说,懒猪,睡了一下午。趁着这几天晴好,我跟小秋拆洗了几床被子,还有冬衣。天都擦黑了,你也不晓得打个锅。小秋捂嘴偷笑,不说话。柳妈手脚麻利地去打锅。按柳妈的吩咐,孙成贵协助小秋去院子里晾衣被。


        晾衣被这样的活,在小秋手里就像面点师傅揉面团一样洒脱。孙成贵笨手笨脚地在一边递衣架,扯被角。天渐渐黑了,蛙声一片模糊。在暗处,孙成贵才敢直面小秋。穿着短袖的小秋,灵活地甩动着双手,不时放下取衣,又伸起晾衣。那充满活力的身体弹性十足,孙成贵一时口干舌燥,借故喝水,进了屋。好在衣被也晾得差不多了。


        孙成贵走进厨房,看到柳妈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一回头,发现小秋也进了厨房。小秋与柳妈在厨房里,显然比孙成贵更加和谐。她们得心应手地张罗晚餐,随心所欲地交谈。孙成贵竟然成了多余。


        晚饭后,孙成贵早早洗了便钻入自己的房间。他的内心钻进了两匹狼,一匹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像马二婶。一匹温顺多情面若桃花,像小秋。两匹狼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突然,他们竟然变换了角色,青面獠牙的成了小秋,温顺多情的成了马二婶。


        就在孙成贵发呆之际,柳妈推门进来。柳妈轻言细语,笑容可掬,儿啊,还没睡?见孙成贵不吭声,又往小秋房间方向望了一眼,低声说,她已经睡了。没等孙成贵开口,柳妈满面喜色地往孙成贵身边挨了挨,说,你猜有什么喜事?孙成贵木然地摇了摇头。柳妈戳了孙成贵一指头说,你呀,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孙成贵本想提起马二婶的话,但还是被柳妈抢了先,儿啊,小秋这丫头,答应给你做媳妇了!


        什么!孙成贵弹簧似的从地上跳了起来。柳妈善解人意地压住了孙成贵的肩膀,说,儿啊,你也不需要这么激动兴奋,尽管她答应了,咱也不能亏待人家,该给的彩礼,还是要给,该办的酒席,也要办。还有,最好先将这小瓦屋推倒,建一栋二层小洋楼再结婚,这可是你爹未了的心愿啊!一说起娶儿媳妇的事,柳妈便滔滔不绝,刹不住车。

       第二天一早,孙成贵便扛着锄头,往后山去了。后山种着一块玉米,他不想让小秋知道他的去向。走到半道,王三麻子像个跳大神的,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还不时地在他的面前甩脚甩手地跳跃。王三麻子快40岁时,才花钱从外地买回个媳妇,可没过几天她就跑了。后派出所的来调查,差点将他按拐卖妇女罪进行拘留,可他也是受害者,见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派出所才没追究。本来就有点神经质的王三麻子,自此更加神神叨叨了。


       王三麻子涎着脸,神秘而亢奋地说,成贵,你小子跟我说说,那味道如何?孙成贵说,什么味道?王三麻子说,当然是小秋啊。孙成贵跳起脚来骂,通你娘!王三麻子,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王三麻子说,我就不相信你们住在一个屋,一点事也没有。我在你家窗口趴了好几晚,你们的悄悄话,我都听到了!孙成贵举起锄头,用力挥舞,大吼一声,滚!王三麻子见势不妙,一边跑,一边说,比起我媳妇,肯定差远了,呵呵。


        孙成贵气鼓鼓地来到玉米地,挥动锄头便锄起来。半人高的玉米,摇曳着动人的身姿,向孙成贵点头微笑。没想到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孙成贵用力过猛,咔嚓一声,一株迎风招展的玉米,被拦腰折断。


        哎哟!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孙成贵抬头一看,是小秋。那株受伤的玉米,令小秋的表情很心痛。孙成贵没想到,自己左躲右闪,还是被小秋给找到了。小秋就像神机妙算的诸葛亮,无论孙成贵如何神通广大,也逃不过她的迷魂阵。小秋小心地将那株被折断的玉米扶起,并扯了几片巴茅草将它绑好,像照顾一位受伤的战士。


       孙成贵几乎是在没有思考下,扑向小秋的。当孙成贵紧紧地搂住小秋时,毫无防备的小秋还是吓懵了。小秋纤巧的腰身,被孙成贵粗壮的手臂,紧紧地环住,她顿感心跳骤停。这样粗犷的风格,完全与孙成贵不相符合。小秋本能地挣扎。好在孙成贵来得快,去得也快。挣脱孙成贵的怀抱后,确切地说,应该是孙成贵将她甩向一边后,小秋才发现,一条锄把粗细的蛇,自玉米地里大摇大摆地穿过。小秋顿时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百感交集。小秋红着脸,小声地说,成贵哥,谢谢你。


       晚上,躺在床上的孙成贵,听到小秋在隔壁屋里,绘声绘色地跟柳妈讲他们今天遇蛇的事件。当讲到孙成贵临危不惧,舍己救人的英勇事迹时,居然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声音。那种自豪,那种愉悦,令孙成贵产生了无限遐想。突然,那美好的遐想中,闪出了几颗麻子。那分明是王三麻子,无比痛苦的模样。孙成贵的心,瞬时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他感觉自己此刻仿佛坐在警车里,被派出所的人拉到了一个黑屋子,那深不见底的黑屋,像条巨蛇,一点点将他吞噬。

       柳妈适时地将他从那个黑屋里拉了回来。柳妈依然无比兴奋。柳妈说,看得出来,她对你挺满意。儿子,你今天的表现真好。孙成贵却像晒蔫的茄子,抬不起头来。孙成贵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疑虑。孙成贵说,如果她是一个骗子,怎么办?柳妈压低嗓门说,你不能小声点,她刚睡下,也许还没睡着!很快又反应过来,接着说,你说什么?她是骗子?


        孙成贵问,您知道她的家在哪?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是干什么的吗?柳妈说,知道呀。这些,她都跟我说了。她来旅游,被小偷偷了钱包,偷了行李。结果在危难之时遇到了你,是你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救了她,然后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你。这有什么不对吗?


        孙成贵说,这些都是她说的,你又没亲眼见到。柳妈说,那过两天,你去她家看看不就清楚了?孙成贵说,如果她带我看的那个家,和她的亲人,也是假的怎么办?骗子要弄虚作假,那还不是眨下眼睛的事。柳妈用手摸了摸孙成贵的头,说,儿子,你不发烧吧?碰上这么个好媳妇你不要,在这儿胡思乱想!孙成贵说,我也不想胡思乱想,可没弄个清楚,我心里不踏实。柳妈说,那你说怎么办?孙成贵说,要不,算了吧,还是找个知根知底的好。柳妈差点喊出声来,你疯了吧,天上掉馅饼你不要,硬要骑驴找马!这回是孙成贵压低了嗓门,他害怕柳妈冲动的举动,将小秋惊醒。


       最后,还是柳妈出了个主意。她决定对小秋进行一次试探,如果试探通过,那孙成贵就得娶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柳妈与小秋已经情同母女,再难分离。原本,柳妈对儿媳妇是完全没有要求的,只要是个女人,只要她愿意进孙家的门,就算是二婚,她也无条件地接受。但是现在有了小秋。这个她心目中,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儿媳妇,天上掉下来的七仙女,别的女人,她哪里还看得上?尽管孙家环境有限,而小秋的条件极佳,那七仙女还不是嫁给了穷小子董永么?柳妈喜欢看戏,特别是像七仙女与董永,牛郎与织女这样的戏。每每入戏,她总要感动得稀里哗啦。


       孙成贵焦头烂额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那个念头,就像牛脑壳进了坛,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他先是这样想的,不如将一叠钱,悄无声息地放在小秋的房间里,又觉得这样太明显。又想,不如将那叠钱,放在她经常去的厨房、堂屋,或者后院的走廊上,这样又有可能被串门的人拾去,也不妥。


        还是柳妈办法多,柳妈是那种眨眼就是个主意的人。平时不见得有多智慧,但越是兵临城下,她越能按兵不动,临危不惧。并总能稳坐钓鱼台,以静制动,决胜千里。她将孙成贵装有一千元钱的裤子,拿给小秋去洗。这个办法,既能成功地试探小秋是不是骗子,又不显山露水,钱装在裤子口袋忘记掏出来,那还不是常有的事?柳妈的这个主意,令孙成贵在心里拍案叫绝。


        小秋洗裤子时,毫无悬念地将钱掏出来,交给了柳妈。柳妈接过钱,很随意地往口袋里一插,然后骂了句,这个小兔崽子,总是丢三落四。这一幕,刚好被孙成贵看到。为掩饰尴尬,柳妈对孙成贵说,明天我给你2万元钱,你跟小秋回一趟娘家吧。孙成贵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明天工地上要开工呢。柳妈说,哪件事比跟小秋回娘家重要?在柳妈一再挤眉弄眼之后,孙成贵终于点头答应了。


       出门时,柳妈坚持要将钱给小秋拿着,还数落孙成贵,心粗得像颗疙疙瘩瘩的大石头。小秋善解人意,说,回趟娘家,哪用得着这么多钱?她抽出2000元,将多余的又交给了柳妈。柳妈硬塞给小秋,说,在路上钱就是胆,多拿点,用得着。万一花不完,再带回来。


       走到半道,孙成贵接到包工头的电话,说一定要赶去工地,东家要求赶进度,一刻都不能耽误。小秋满含不舍,但又顾全大局地让孙成贵以工作为重,以后有的是时间陪她回娘家。本来,她是没这么急着回娘家的,既然柳妈提出,她也很想回趟娘家,毕竟出来这么多天了。但她保证三天就回。


       柳妈和孙成贵一人提着一颗心,几乎每晚都要商讨纠结到凌晨。毕竟不是小数目,整整2万元啊。习惯了有小秋的柳妈,突然像抽干了血液,浑身无力。

      三天后,小秋准时回来了。小秋将2万元完整地还给了柳妈。柳妈吃惊地问,你在路上没有消费?小秋说,路费加上给家里买了点礼品,还有我自己买了台手机,一共花了2000元。柳妈问,你哪来的钱?小秋说,我还有私房钱呢。小秋变戏法地,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10万。柳妈惊讶得张大了嘴。小秋说,那是我以前在外面打工时攒的。小秋还给柳妈买了个银手镯。柳妈嘴上说,你这鬼妹子,真是乱花钱,心里却乐开了花。


       柳妈拿着钱,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急需要找到孙成贵。她奔了几里路,还向好多人打听后,才找到孙成贵干活的工地。那家做新房,也是准备娶媳妇,他们买了高价水泥,要求包工头赶紧开工。柳妈一把抱住正在和水泥的孙成贵,激动得泪流满面。我早说了嘛,她哪像骗子,是骗子还不早提出要钱,早拔腿走了,哪有时间在这里耗这么久,并且还会倒回来呢?弄得众人一个个莫明其妙,等大家明白过来后,都替孙成贵高兴,马上就要脱单了,都等着喝喜酒呢!


      结婚的事,一步一步地,被提上了议事日程。三颗心,紧锣密鼓地敲打起来,一场大戏终于拉开帷幕。不止火花四溅,还光芒四射。这样的大喜事,瞬间传遍了全村人的耳朵。有妒嫉的,有羡慕的,也有怀疑的。但再大的风,再狂的雨,也阻止不了他们来演一出人生大戏,也改变不了他们成为一家人。他们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地规划着未来,创造着属于他们的美好生活。


        小秋紧紧地挽着孙成贵的手。孙成贵高高地昂着头。他们骄傲而幸福地,从人们的眼前走过。马二婶,王三麻子,一个个瞪大双眼,直鼓鼓地看着。有的不住地摇头,有的口水横流。孙成贵我行我素,毫无顾忌,再也不理会那些人生百态。


       贤惠的小秋表示,不要一分钱彩礼。小屋也不必推倒。住在如此优雅别致的祖屋里,既有对祖先的怀念,也显得特别文化,富含诗意。别的地方都在大力保护祖屋,保护文化遗产,我们为何要破坏它呢?


       小秋还说,婚礼也尽可能地从简,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主要是面向未来,积极乐观地生活,用勤劳的双手去创造美好的未来,何必为了面子吃掉喝掉那么多钱财?

        柳妈走路像扭秧歌。少女时代的柳妈,是村里宣传队的宣传员。一群青年男女,被领导安排着到处演出。在嫁给孙大平的好多年里,柳妈走路都像是在扭秧歌。也不知何时,柳妈不扭秧歌了。生活的重担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再也扭不起来了。现在,她又扭起了秧歌。是小秋这个鬼妹子,让她重新扭起了秧歌。柳妈拿出一叠钱说,成贵,你今天跟小秋上街,去给她买项链、买戒指、买耳环、买衣服。


       小秋紧紧地挽着孙成贵的手上街了。小秋跟着孙成贵在大街上逛了一圈。金店、商场、超市……逛完了,什么也没买。小秋说,这些东西,我都不要。孙成贵说,那你究竟要什么?小秋说,我只要你这个人!


       小秋就提了一个条件,将存下的钱,拿去城里买一套小面积的商品房。一来,政府现在鼓励农民进城,号召农民购房,为城里的房屋去库存;二来,我们未来的宝宝,也需要在城里生活,城市是我们农村人,未来的发展方向,我们不能落后于人;三来,在城里买了房,虽然我们还住在农村,但房子会增值,还可出租给他人收取租金,等宝宝长大,就交给宝宝。这样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将钱放在手里又不安全,存在银行利息又低,只有合理理财,才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孙成贵还有点犹豫,作为一个干泥工活的,他对城市了解不深,比如政策呀,未来呀,房租什么的,一窍不通。


       柳妈觉得可行。有这么个能干媳妇,让她去打理不就行了。小秋这个穆桂英,就是来孙家挂帅出征,冲锋陷阵的。谁说女子不如男?她这个佘太君,只需幕后指挥就行了。必要时她尽管接帅旗,挑大梁。甚至不需要她的命令,她就可以在外南征北战,先斩后奏。 

        柳妈将家里的全部存款进行了清点,整整20万元,像交帅印一样,郑重地交给了小秋。让小秋去城里买一套小面积的商品房。小秋说,加上她的10万元私房钱,刚好能买一套小面积的商品房。柳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没过门,就这样为婆家着想!


       柳妈一直在琢磨着,给将来的孙子取个好名,最后决定叫孙成秋。两人名字合在一起。给他们美好而伟大的爱情,以见证。孙成秋这个名,比较中性,男女都可。如果将来生个女孩也好听。不管生男生女,这套房子都是他的。现在就用这个名字,给房子上户。


        

       小秋领着孙成贵,一个楼盘一个楼盘地跑。不厌其烦地挑户型,和售楼小姐讨价还价。在看了不知多少个楼盘后,小秋终于选定了一套商品房。小秋在房间里转着圈,像一朵开放的花,在风中婀娜多姿地摇曳。小秋兴奋地扯着孙成贵,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这间房是咱妈的,那间房是咱们未来的宝宝的,咱们住那间最大的。小秋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是先想到柳妈。这回倒是头一次有了点私心,将那间最大的房子留给了他俩。孙成贵当然没意见。他们夫妻俩,需要放一张大床,当然得住最大的那间,何况那间里面还带一个小洗手间,最适合夫妻俩居住了。孙成贵想着想着,居然羞红了脸,心砰砰直跳。


        在买房的过程中,还是出了点小意外。当小秋拿上钱去售楼处交款时,孙成贵坐在大厅里久等不见人。孙成贵首先想到的是,小秋莫不是遇上坏人了吧?她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如果遇上坏人就糟了。孙成贵找遍了售楼处,也没找到人。问售楼处的人,大家都说不知道。孙成贵打她新买的手机,她竟然没带在身上。她的包还在他的手里呢,手机就放在包里。他又到外面去找,一条路一条路地找,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最后,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有找到小秋。

        小秋一向思维缜密,聪慧机敏,怎么就突然丢了呢?莫非她有急事先走了,就算先走,也得跟他说一声呀。她没带手机,也可用公用电话打他的手机呀。莫非她又遇上了小偷,这样想时,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那20万,而是她的安全。她会不会被别人救走,变成别人的媳妇?在苦寻无果后,孙成贵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她希望小秋独自回村了。可是,在家里也没发现小秋的影子。柳妈说,她不是跟你一起去城里买房的么?孙成贵的脑袋,终于轰地一声炸了。


        后来,孙成贵常常绝望而凄凉地望着远方,寂寞一天天使他形销骨立,眼里时常饱含生动的眼泪,可一滴也没掉下来。再后来,孙成贵跟王三麻子说,你知道吗?小秋,我的媳妇,那味道,嘿嘿。王三麻子乐颠乐颠地问,真的?比我媳妇如何?孙成贵也乐颠乐颠地说,那哪是你媳妇可比的……


        一天晚上,当柳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看电视时,一条新闻突然跳进了她的眼睛里。新闻里说端掉了一个诈骗团伙。柳妈仔细一看,居然看到了她儿媳妇小秋的身影。

 【作者简介】

沈岳明,1972年生。湖南省临湘市人。《读者》《青年文摘》《意林》《格言》等多家杂志签约作家。小说、诗歌、散文作品见《诗刊》《中国青年》《绿风》《青年作家》、《青年文学家》、《佛山文艺》、《短篇小说》、《芒种》、《湖南作家》《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等刊。著有长篇小说《爱是一切的答案》,小说集《神秘的红衬衫》,散文集《越简单 越成功》《那场青春的一次出走》等16部。曾任《飞霞》杂志编辑部主任。近30篇作品入选中、高考试卷。数百篇作品入选千余本教辅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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