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郭广昌在1992年与复旦大学四名同学以3.8万元创立广信科技时，没有人想到这家从市场调研起家的校办企业，会在三十年后成长为总资产超8500亿元的全球化商业帝国。更没有人想到，这个曾被冠以”中国巴菲特”称号的浙商，会在年过花甲之年亲手拆解自己一手搭建的帝国，以累计超千亿元的资产抛售，写下中国民营企业全球化扩张与收缩最惨烈的一章。复星国际的遭遇不是孤例——它是中国民企高杠杆、多元化、全球化扩张模式的一个缩影，也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产融结合”光环下的风险暗礁与周期误判的代价。
一
扩张雄心
郭广昌的全球化野心，最早可以追溯到他读大学的年代。这位复旦大学哲学系出身的浙江东阳人，对西方商业哲学有着近乎痴迷的向往。伯克希尔·哈撒韦的”保险+投资”模式，成了他终身效仿的蓝图。
1998年，复星实业登陆A股，郭广昌拿到了资本市场的第一张船票。2007年7月16日，复星国际在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募资128亿港元，郭广昌一跃成为”上海首富”。财新网曾评论称，复星国际的上市标志着郭广昌从国内资本玩家正式升级为全球化操盘手。
真正的海外扩张始于2010年。当年2月，复星出资2832万欧元，收购法国老牌连锁度假村地中海俱乐部（Club Med）7.6%股权，首次试水海外文旅并购。这只是序幕。2013年，郭广昌一笔7.25亿美元的交易震惊华尔街——复星从摩根大通手中收购了纽约曼哈顿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这栋地标性建筑矗立在曼哈顿金融区核心，是全球资本争夺的稀缺资产。几乎在同一时间，复星在日本收购了东京花旗银行中心和品川公园大厦，在英国收购了伦敦金融城Lloyds Chambers大楼和Thomas More Square，在意大利拿下了米兰布罗吉大厦。短短一年内，复星在海外地产上的投资就超过百亿元人民币。
2014年，复星收购葡萄牙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Fidelidade，正式将触角伸入欧洲保险市场。对郭广昌而言，这笔交易的意义远不止于获得一家保险公司——它是他”保险+投资”模式的欧洲支点，是他对标巴菲特的关键棋子。
2015年2月，复星以9.58亿欧元的高价、溢价44%的条件，将地中海俱乐部九成股权收入囊中。这场收购经历了长达半年的拉锯战，复星最终击败了意大利投资巨头Bonomi，将这家拥有66年历史的法国度假村品牌私有化。同月，复星又以9185.12万英镑入股英国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并于4月买下加拿大”国宝”太阳马戏团(Cirque du Soleil)25%股份。2015年这一年，复星还完成了对印度仿制药企业Gland Pharma和德国私人银行HAL的收购。有人算了笔账：仅2015年一年，复星在海外的投资总额就超过了150亿元人民币。
郭广昌的收购逻辑在当时听起来无懈可击：通过保险资金提供长期低成本资本，再用这些资本在全球收购优质资产，形成”资金—资产—利润”的循环。他在多个场合表示，复星要做”立足于中国、成长于全球”的企业集团。2016年，复星因在海外”买买买”被原银监会点名，要求金融机构排查资金流向。但这丝毫没有减缓郭广昌的步伐。2017年，复星旗下旅游资产合并打包为复星文旅，在香港上市；同年，复星收购葡萄牙医疗服务集团Luz Saude。郭广昌一度成了全球超级大买家，从纽约到孟买，从里斯本到巴黎，到处都有复星的身影。
二
帝国巅峰
2021年，复星帝国达到了顶峰。
这一年，复星国际总资产攀升至约8500亿元的历史高位。旗下控股或参股的上市公司多达19家，业务覆盖健康、快乐、富足、智造四大板块，涉及医药、文旅、消费、保险、地产、资管、钢铁、矿业等数十个领域。复星在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拥有海外品牌企业48家，海外员工超过4.1万名。
郭广昌的个人财富也在这一年达到巅峰，胡润百富榜显示，2021年郭广昌身家高达680亿元人民币。
复星的版图之大，足以令任何竞争对手侧目。在健康板块，复星医药是国内领先的医药健康产业集团；在快乐板块，豫园股份运营着上海最具历史底蕴的商业地标，Club Med在全球经营着数十家度假村；在富足板块，葡萄牙Fidelidade保险、德国HAL银行、各类资产管理业务构成了复杂的金融网络；在智造板块，南钢联合是国内重要的特钢生产企业之一。四大板块彼此交织，表面上形成了产业与金融协同的闭环。
2019年复星减持青岛啤酒的操作，一度被视为郭广昌投资眼光的明证。他通过减持套现约150亿港元，获利约84亿港元，盈利率接近127%。这笔交易让外界相信，郭广昌真的看懂了”价值投资”四个字的含义。
三
评级下调
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
2022年6月起，穆迪发布报告警示”复星系”存在流动性风险。8月23日，穆迪将复星国际的企业家族评级从Ba3下调至B1，理由是”复星流动性风险上升、资本结构恶化”。9月30日，穆迪进一步将B1评级列入下调观察名单，暗示还可能继续降级。10月12日，复星国际正式通知穆迪，撤销评级——这等于说，复星宁愿不要评级，也不愿继续承受降级之苦。
穆迪的连续下调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复星美元债在二级市场全线下跌，部分债券价格腰斩，市场恐慌情绪如野火般蔓延。据财新网2022年6月21日报道，复星旗下多笔美元债交易价格大幅跳水，投资者开始担忧银行可能抽贷。一旦银行收紧授信，复星的流动性将瞬间枯竭。
股价同样惨不忍睹。复星国际港股从2021年的高点一路下行，市值大幅缩水。旗下多家上市子公司股价同步下跌，形成了”母子公司股价螺旋式下降”的困局。
郭广昌开始了紧急自救。2022年9月，复星高科与多家国内银行展开密集谈判，寻求银团贷款支持。10月，复星与沙钢集团签署协议，拟将南钢联合60%股权以不超过160亿元转让。同月，郭广昌在业绩说明会上罕见地就债务问题公开表态：“集团层面负债约1000亿元，总资产约2700亿元，复星拥有足够的资金应对市场风险。”
然而，市场的信心一旦崩塌，就很难重建。2022年全年，复星开始密集出售资产：清仓青岛啤酒H股全部股权（套现约150亿港元），出售美国保险公司AmeriTrust（ATG，7.4亿美元，实际亏损约5.11亿元），出售招金矿业股权（约44亿港元），出售金徽酒13%股份（19.37亿元），同时大幅减持中山公用、海南矿业、泰和科技、新华保险、中粮科工等上市公司股权。据网易新闻报道，仅2022年年内，复星已售或宣布出售的资产规模就超过了400亿元。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刻。
四
千亿抛售
2022年底，复星国际在年度战略会议上提出了八个字的方针：“瘦身健体、有进有退、聚焦主业。”从那一刻起，复星的全球化战略彻底转向：从全球扫货变为全球甩卖。
2023年1月，复星高科与八家国内银行（包括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交通银行五大行在内）签署了总额120亿元的银团贷款协议。据财新网报道，这笔贷款由五大行牵头，是复星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银团贷款之一。贷款到账的同月，复星宣布将天津建龙、建龙控股等4家钢铁业务公司全部股权出售，交易代价约67亿元，正式宣告退出钢铁行业——这个复星深耕多年的板块。
2023年，南钢联合的转让也再生波折。沙钢集团原本与复星签署了160亿元的意向协议，但交易最终未能成行。中信特钢以135.8亿元的价格接盘了南钢联合60%的股权。
同年，复星继续推进全球化收缩。IGI集团被挂牌出售，德国私人银行HAL以近7亿欧元的价格易手。复星系旗下多家上市公司股权被持续减持，部分参股的非核心资产被彻底清仓。
2024年，抛售范围进一步扩大。上海星光耀广场二期被出售，日本北海道星野TOMAMU度假村，这处曾被视为复星文旅资产标杆的项目，也找到了新主人。复星国际在这一年录得归母净利润亏损43.5亿元，虽然已是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但与接下来的一年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
2025年，抛售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葡萄牙医疗服务集团Luz Saude被出售，丽江和太仓等地的文旅地产项目陆续易手。2026年初，复星进一步出售山河药辅股权、意大利Caruso男装品牌、重庆农商行股权等资产。据不完全统计，从2022年至今，复星累计出售资产回笼资金约800-1000亿元（不同统计口径存在差异）。
复星的抛售几乎涵盖了所有非核心板块：钢铁、矿业、保险（美国ATG）、银行（德国HAL）、地产、消费品、部分医药资产。每一次出售都在打折，与收购时的雄心壮志相比，甩卖时的价格往往令人唏嘘。美国ATG的出售亏损5.11亿元，多项资产的出售价远低于当初的买入价。复星正在用“刮骨疗毒”的方式，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五
巨亏深渊
2025年，复星国际交出了一份令人触目惊心的年报。
根据2026年3月30日正式发布的年报，复星国际2025年全年归母净利润亏损233.96亿元——此前业绩预告为亏损215亿至235亿元，实际数字落在了预告区间的上沿。这一数字较2024年的亏损43.5亿元扩大了超过5倍，创下了复星国际自2007年上市以来的最大年度亏损纪录。
据复星国际公告，巨额亏损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资产减值计提，二是主营业务利润大幅下滑。仅商誉和无形资产减值就占到了总减值的约45%，包括对百合佳缘、St Hubert等过往并购资产的集中减值。豫园股份2025年预亏48亿元，地产相关减值占复星总减值的约55%。复星历年并购积累的高额商誉，在经济下行周期中集中”爆炸”——截至2024年末，商誉账面净值仍达259亿元。
豫园股份的巨亏尤其值得玩味。这家上海老牌商业企业，在复星的版图中被划归”快乐板块”，承担着消费零售的核心角色。但房地产下行周期的拖累，让这个板块变成了最大的失血点。地产投资的周期错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广昌的个人财富也在这场风暴中大幅缩水。胡润百富榜显示，郭广昌身家从2021年的680亿元降至2026年的310亿元，五年间缩水约370亿元。2026年4月，郭广昌在复星国际业绩发布会上罕见地向股东道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国巴菲特”，此刻不得不用”出于谨慎原则进行计提减值”来为巨额亏损辩护。
资本市场对复星的前景同样投了不信任票。截至2026年3月，复星国际市值仅约324亿港元（约285亿元人民币），出现了罕见的”母子市值倒挂”——仅复星医药一家的A股市值就达到683亿元，远超母公司的市值。复星国际股价从2015年至今几乎连续下跌超过9年，累计跌幅接近80%。
六
镜鉴后人
复星以”产业运营+投资”双轮驱动自居，模仿伯克希尔·哈撒韦”保险+投资”的模式，通过保险资金提供长期资本，再进行全球化产业投资。但这个模式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必须保持充足的现金流和可控的杠杆率。复星长期将资产负债率维持在73%-75%的高位，远超制造业企业的安全水平。高杠杆意味着高弹性，顺风时可以加速扩张，逆风时则会放大亏损。当2022年穆迪下调评级、美元加息、全球通胀等多重因素叠加，复星的财务弹性被彻底耗尽。
多元化扩张需要核心能力的支撑。复星巅峰时期横跨医药、文旅、消费、保险、地产、钢铁、矿业等数十个领域，控股或参股企业超百家。如此庞大的版图，早已超出了任何管理团队的有效管理半径。复星在医药健康领域确有深厚根基，复星医药2025年收入达416亿元，创新药收入98.93亿元，在研项目近70项。但在矿业、金融等领域的跨界扩张，缺乏足够的技术壁垒和产业运营能力，大量资产沦为低效资产。多元化的本质应该是核心能力的延伸和复制，而非简单的资本堆砌。
地缘政治与外部环境的变化，是所有全球化企业都必须正视的变量。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美联储开启激进加息周期、全球通胀高企，复星海外资产的融资成本和汇率风险同步飙升。复星在葡萄牙、德国、美国、日本等地的资产，每一项都暴露在汇率波动和政策风险之下。全球化不是把资产散落到全球各地这么简单，还需要应对不同国家的监管环境、文化差异和地缘政治风险。复星的问题在于，它在享受全球化扩张带来的规模感时，低估了全球化经营的真实难度。
周期判断是投资的生命线。复星在房地产和矿业领域的布局，恰好遭遇了这两个行业近二十年来最漫长的下行周期。2013年以7.25亿美元买入的纽约Liberty 28大楼，2017年就被部分出售；在国内地产上的投资更是损失惨重。多元化并不能自动分散风险，如果所有板块都在逆周期布局，反而可能放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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