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候喜欢逛旧书店,淘旧书。那还是计划经济时代,书店都是国营,卖新书的叫新华书店,卖旧书的都叫中国书店,按当下语汇来说,就是两个集团公司,各有许多分店星罗棋布。
中国书店并非专营旧书,也卖新书的,偏重古籍、碑帖字画类。不过还是以卖旧书著称。尤其是它一些分店,比如灯市口店、隆福寺店、北魏胡同店等等,店面不大,新书只是点缀,旧书堆得密密麻麻,店堂一股陈年书籍特有的味道。记得有一年,台湾老作家赵淑侠来北京,明明家财万贯,偏要住在南城一个很偏很破的酒店,说就图个离琉璃厂近,说她爱死中国书店里那股陈腐的味道,一闻心就醉了。台湾国语说得又嗲又酸,但我当时听了心有戚戚焉。
那时候淘旧书,真能淘到稀罕物。在灯市口店,淘到过不少人民文学出版社那套"白皮书",都快凑齐了。更分别在几家店里淘到一些名家签名本,大多是作家之间互相馈赠,赠者与被赠者的大名,恨不能都是小学课本上就见到的,可想而知当时发现那一刻的兴奋。
现在不爱去旧书店了,原因也要分主客观两面说。客观一面,出版环境日益宽松,很多原来只能内部发行的书籍,现在堂而皇之,不用再去淘旧的了。再有,现在图书品种大爆炸,新书如山洪奔泻而来,不像当年闹书荒。主观方面,一来不再是穷学生了,新书买得起。二来旧书毕竟不如新书干净整洁,从卫生角度说,淘旧书的危险系数也大一些。
可是细究起来,以上原因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有点像打官腔,要害没抓住。真正的原因出在心理上--被旧书现状伤了心。
以前淘旧书,图个便宜。那些卖旧书的人,新书看完迅速卖掉,也是为了换点钱再买新书。如此旧书交易,纯朴自然,不夹带杂质。现在不同了,旧书被当成一种赢利工具。想想潘家园吧,很多人去淘旧书是为了做买卖,低价买高价卖赚差价。网上有专门旧书拍卖网站。我去那里看了看,固然爱书人不少,但是生意人更多。
我知道书和酱油醋一样,都是商品,这没错,但难免因此没了兴致。
以前淘到的旧书里,好多附加内容。书的原主人可能并无转手再卖的初衷,所以会在书上勾勾画画,甚至还有一时兴起的种种批注。买到这些书,透过这些附加内容,猜想原主人的相貌、品性,是一大乐趣。现在旧书店里的旧书干干净净,好像从买的那天起,就是为了要卖掉,很乏味。
我知道读书人都敬惜字纸,以干净整洁为荣,以乱写乱画为耻,这没错,但难免因此没了兴致。
以前淘旧书,一两年淘不到一本名家藏书、作者签名赠阅本;现在旧书市上,不少商贩成捆兜售这样的旧书。乍看叫人欣喜,再一想背后的一幕幕故事,不禁令人伤心透顶。单是我听到的,就有书贩子买通某教授家的小保姆,偷了教授一辈子珍爱的藏书;某著名藏书家临终,嘱咐儿女把书捐给某图书馆,但老人咽气后,儿女们把书分期分批运到潘家园,因为不懂行,原是无价之宝的几千册图书,只收了十几万;某著名杂志社,一位行将退休的主编,因为一些私人交情难违,把杂志社资料室收藏的很多作家赠书一次性处理给废品站,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那位“交情”迅速全盘接收。
我知道,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水至清则无鱼云云,本不足怪,但我从此对淘旧书一事没多大兴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