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对话追觅俞浩:我的真实世界

对话追觅俞浩:我的真实世界 浪潮新消费
20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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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从百万亿公司到为人类探索边界,俞浩想讲一套什么逻辑?

追觅创始人俞浩:构建应对不确定世界的知识体系

追觅创始人俞浩,是中国商业史上最具争议的创业者之一。他并非因高调营销或资本故事引发关注,而是因其在极短时间内跨入扫地机器人、吸尘器、吹风机、洗地机、汽车、手机、大家电乃至小行星探索等多个领域,并提出一套迥异于主流认知的商业逻辑与组织方法论。

1987年出生于江苏南通,俞浩因物理竞赛获奖保送清华大学航空航天系。早年志在理论物理,研究生阶段尝试研究湍流问题后转向工程与制造。2017年创办追觅,从高速数字马达切入,曾是小米生态链中边缘代工厂,后自建品牌、出海、高端化。据其本人披露,追觅成立至今每年保持100%收入增速,且持续盈利。

他的思维张力极强,表达逻辑跳跃,常在数分钟内从火锅底料谈到生物演化;在商业上极度反叛,在人格层面又极度自信。他认为人类亟需一套新知识体系来应对高度不确定的世界,而追觅正是一场大规模实验。

外界评价两极:有人称其“疯狂”,有人质疑其缺乏长期理性;亦有支持者如昆仑万维董事长周亚辉直言:“中国就需要这样的狂人企业家。”周亚辉认为,俞浩的“疯狂”背后实为一种极致理性——以超常规试错调动资金、产业链与渠道资源,完成一家总部位于苏州的硬件公司本不可能实现的全球扩张。

边界即无界:从“假定世界不可知”出发

晚点:追觅的边界是什么?
俞浩:我现在还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但肯定不是制造。

任何规律都有适用范围。我们在小米生态链时就不断跨品类,很多人以为我们会一直做下去,结果做到手环就停了。

晚点:王兴说“大多数人关注边界,不关注核心”。你对边界的定义显然更宽。
俞浩:王兴是“清华方法论”的极致代表——把问题看透、路径规划清晰。但若实践过程没有超出原计划的调整与探索,就难以获得真正的新认知。

如果我是他,几年前会更主动进攻阿里和字节,同时加速全球化。不进攻的前提,是别人也不进攻你。

晚点:你也是清华毕业,那你是什么的极致?
俞浩:“假定世界不可知”的极致。我们不预设答案,索性都做一遍。

传统方法追求消除不确定性,我们则承认世界本质混沌、千变万化,不确定性无法根除。因此目标不是预测,而是构建一种组合策略,让概率叠加后成功率远高于传统路径。

在今天的中国,能做多品类的公司天然比单品类公司更具优势;全球化的公司天然比区域型公司更有韧性。

晚点:字节有App工厂,追觅有“俞浩宇宙”。
俞浩:当年宇宙中心还在五道口呢。我们做100个、1000个产品,和字节做App工厂逻辑一致——它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做1000个App,我们在机器人时代做1000个产品链。目前已有上百个在研或量产项目。

不做“赌徒”,做规律推演者

晚点:你们造手机,说要与华为、小米三分天下。如何实现?
俞浩:这不是一条可被简单复述的路径。我们正在构建一套新的知识体系,它无法用A→B的线性逻辑回答。

从A到B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预设已知地图、沿清晰路径前行;另一种是持续测试、反馈、修正路线。面对日益国际化、多元化的技术创新环境,后者更有效。

我们不是不行动,而是藏不住了——当汽车团队达800人、手机团队数百人时,外界传言频出,而误读比沉默更危险。

说“三分天下”“超越苹果”“打败特斯拉”,是为了内外坦诚。目标不是表演,而是锚定组织方向。硅谷创业者讲同样的话会被视为雄心,我们讲却被视为狂妄——差异不在内容,而在语境。

晚点:你还说要做小行星探索……
俞浩:有什么问题?美国人做就是理性,中国人做就是狂?如果“狂”意味着敢想,那就狂吧。狂不是坏事。

晚点:你给人的印象是“表演式疯狂”。
俞浩:大家以为我在赌,是因为我定了一个看似难达的目标。但他们混淆了“目标大”与“风险高”。

我厌恶风险,从不赌博。自主品牌起步前,我同时做米家代工与自主品牌;吸尘器、吹风机、扫地机,我不押注单一品类,全都推进。当前手机与汽车研发人员合计仅占总人数5%,主营业务始终稳健增长并持续盈利。

我敢设定宏大目标,是因为看到了事物底层规律,并据此推演未来。就像爱因斯坦掌握E=mc²后可预测原子弹,牛顿推导第一宇宙速度后预见航天时代。他人未掌握该规律,故视我为疯狂。

反共识决策:从代工厂到全球高端品牌

晚点:安克阳萌说,手机、汽车这类千亿美元级超级品类,做成靠命。没命,就别硬拼。
俞浩:为什么默认只有巨头能做?我们偏要选择与大众共识相反的路。

依附小米生态链时,追觅就是异类:别人做整机,我们做电机;别人打磨产品,我们建产线、做零部件。小米生态链一个领域只容一家企业,但我们不信这套逻辑——能力可以复用,只要核心,就能进入。

过去十年,“颠覆式创新”成流行口号,创业者纷纷扎进小众赛道,因大众需求赛道已无太多发明空间。但世界本质连续,大家电早已存在,只需用新技术重新做好。

创业者更应“用新技术做老品类”——需求稳定,成功率更高。

N+1战略:在行业“N”之上做有效增量

晚点:你说优化式扩张意义已小,大跨越式扩张才是关键。何时意识到必须如此?
俞浩:企业不同阶段,社会赋予的标签截然不同。三四年前我们在小米生态链跨界,被批“太野”;成为第一名后,又被赞“做对了”。很多评价是事后归因,与对错无关。

直到Insta360上市、与大疆互进对方赛道,“跨界”才由贬义转为褒义——本质是市值跃升倒逼认知重构。

晚点:是不是越觉得世界听不懂你,你越要表达?
俞浩:过去我刻意翻译思想,耗能巨大。现在怎么想就怎么说,对一人、一群、所有人,表达一致。

清华教育强调“入主流、上大舞台、干大事业”,但创业恰恰相反——不是进主流,而是以小支点撬动主流。“干大事业”的志向,本质是中国式改变世界。在中国常被误读为“内卷”,在硅谷叫“make the world better”,实为同一冲动。

俞浩办公室仅十几平米,墙上挂着战斗机海报,柜中陈列满飞机模型。

高端化不是口号,是系统性位移

晚点:“改变世界”这个词,很多人没成功前羞于出口,你为何毫无负担?
俞浩:我们也羞耻。过去十年基本不说这词。真要装,早去造火箭了,而非做扫地机器人。

晚点:清华时你组建“天空工场”,追求极致技术,结果大疆四旋翼成了超级独角兽。这给你什么触动?
俞浩:要满足市场需要,而非自我感觉酷。清华时我从四旋翼做到三旋翼、二旋翼,很酷;走向商业时,就不酷了。

2011至2017年,我极度迷茫。直到找到高速马达作为切口,才明确方向。我一直在追问:商业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现实与硅谷创业故事差异巨大。那些故事过于简化成“I have a dream”,用梦想熬过坎坷终获成功。可能真有企业如此,但循此路径大概率失败。

清华天空工场时期的俞浩

晚点:后来你们对标戴森做高速马达,由此切入吸尘器。
俞浩:真实故事一点都不动人。最早是“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连充电宝都想做。扫地机团队提议看吸尘器,我说行,同步做。二者核心都是高速数字马达,顺理成章。

进入小米生态链时,我们没讲扫地机和吸尘器的故事——小米已有石头科技。当时最易传播的是“高速数字马达”,于是有了这个故事。

晚点:清华师兄李一帆说,创业初期你们在同一栋楼,他做激光雷达,你在各种折腾。
俞浩:李一帆是硅谷归国,做激光雷达、大数据,很酷。他照顾我,每次记者来访,临走都推荐:“楼上那家叫追觅的公司,也值得看看。”

记者来了,问我们有啥,我说吸尘器、扫地机、充电宝……对方觉得没法写,不好意思走了。

晚点:创业九死一生,你没上过班、没资源,毕业即创业,为何活到现在?
俞浩:清醒——发现梦想对商业成功毫无意义。

晚点:早年你说要抛掉过往成绩,从最“土”的方式生长。现在的你不会这么说。
俞浩:因为那时大家最放不下的是清华身份。很多清华创业者毕业五年、十年,还没走出清华东门,总想借学校资源。

我当年睡地板,夏天没空调,一群人光着膀子干活。

很多人年轻时充满理想,三十多岁却越来越现实。此时追问“我真正想做什么”,尤为关键。我前阵子把微信头像换成“小王子”,提醒自己回归单纯状态。

晚点:有投资人说,你某天想通了:没能力创造,只有两条路——疯狂试,或疯狂抄。
俞浩:胡扯。他们没想清什么叫创造。

几年前我在硅谷一家寺院(乔布斯禅修处)顿悟:创新是Mix——组合所有已有创造。乔布斯融合欧洲设计、日本精密加工、印度禅修“清空自我”与美国技术,成就苹果。美国多数产品“傻大笨粗”,唯苹果吸收跨文化养分。

马斯克成长于南非、加拿大、硅谷,理解芯片重要性,却未经历东方文化与欧洲审美。那一刻,我们决定造车——当所有人都说要比特斯拉便宜,我决定卖得更贵,补上马斯克缺失的内核。

伟大企业的定义:为人类探索边界

晚点:你怎么定义“伟大”?
俞浩:能为人类探索边界。

晚点:你为人类探索了什么边界?
俞浩:探索边界不能只看“过程”。爱迪生发明灯泡前,灯泡已存在几十年;瓦特改良蒸汽机前,蒸汽机早已问世。每个赛道都在被持续改进。

今天的扫地机与十年前完全不同,我们做的吸尘器也远非昔日可比。没有追觅的时代,只有时代的追觅——就像没有马斯克,电动汽车一样会出现。

晚点:但我怀疑,若无俞浩,真有人敢造对标布加迪的电车,同时挑战苹果、三星、特斯拉?
俞浩:按我们的规律推导,本就该这么做。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提前一步做出正确的事。探索边界不是“谁独创”,而是谁能在正确时机、用正确逻辑,把它变成现实。

晚点:有企业家说,你这种搞法,幸运则成第二个小米;失败,大不了回去做扫地机器人。
俞浩:我们对成为第二个小米毫无兴趣,对成为第二个谁都无兴趣。

晚点:周亚辉说,互联网式快速扩张时代已逝,新创业者只能拼命试。
俞浩:有机会。小米做了100个硬件,我们通过新知识体系,扩至更多。

我从不在有限业务里学习,只在更大BU中学习,并在过程中修正体系。我们做高速马达,现达20万转/分钟,远超戴森12.5万转。但没复制更多马达——那不会变强。我们要体系升维:马达到吸尘器,再到扫地机,复杂度逐级提升;之后吹风机、洗地机,皆“顺手”可做,因核心体系已升维。

晚点:若只守清洁赛道,追觅百亿即顶。
俞浩:追觅从第一天起就非为守一条曲线,而是不断创造新曲线——第二、第三、第四条,每条都比上一条更大更深。

下一站是大家电。美的净利400亿,格力200亿。我们不在中国拼性价比——赢不了。但美的、格力海外卖500美元,三星卖2000美元。我们要通过高端化、全球化,抢三星市场。

晚点:有企业认为,做好几十亿美元中小品类也能成巨头。
俞浩:多数企业主业成功后不敢冒险做大项目,因失败会拖累主业。若不解决此问题,后续投入不会超主业,无法进入深海。

比如做扫地机后,最容易复制割草机——投入不超扫地机。但很快方法受限。

晚点:你不觉得这些人的选择更理性、更现实?
俞浩:因他们未解决“人才复制”问题,第二曲线高度依赖单点负责人。

我们把“牛人怎么做”拆解为可复制方法,让任何人照着都能成功。创新体系含“四个象限”:

  • 学习行业最成功公司,做既有知识的增量创新;
  • 借鉴或避开行业内创新公司的路径;
  • 跨行业移植已验证的有效方法;
  • 回归第一性原理,从需求出发重思。

若凭第一性原理构想,成功率或仅万分之一;跨行业“降维打击”更低。很多人自认创新,实则重走头部公司已试错失败的老路。

高效做法不是推倒重来,而是继承行业知识(N),避开失败路径,在此基础上选点创新、增量(+1)。

从N-1到N+1:中国硬件企业的进化路径

晚点:过去创业多从未被满足的需求出发。闯入大家电、手机、汽车,你看到什么未被满足的需求?
俞浩:问这个问题本身,说明策略已到极限。过去成功靠“Copy to China”——海外技术验证可行,中国创业者依国情转化即可。产品经理即转化者。

中国硬件企业过去多为“N-1”模式:世界最先进做到“N”,我们去掉功能、降成本、卖便宜。未来40年最大机会是“N+1”:在“N”基础上加一点,若消费者可感知、愿买单,即带来高溢价。

“N+1”商业价值远超传统模式:

  • 拉高定价,实现全球化——“N-1”注定困于局部市场;
  • 有望成为“苹果级”存在,商业价值是第二、三名数倍;
  • 竞争者极少。

晚点:“N+1”如何落地?
俞浩:割草机器人是典型案例。我们同时跑酒店配送、商业清洁、割草、其他机器人四条线。有公司为配送机器人砸几十亿,我们没跟——因产品形态未跑通,省下二三十亿。

分析割草机行业,“N”已成熟。我们不盲目重造,也不换割草方式(易伤动物)。当时最大难题是边界识别,业内用RTK等方案。我们预判车用激光雷达将降价,率先将其用于割草机,解决感知与算法——这是我们的“+1”。

首款产品定价1999美元(同行999美元,中国厂商杀至499美元),反而卖爆,仅耗5000万,效率极高。

晚点:“N+1”前提是要获得“N”,如何获得?
俞浩:靠团队:一半来自清华等高校,一半是行业资深人士。

晚点:造车,找到“+1”了吗?
俞浩:小米纯电是特斯拉的“+1”——更快、更美。我们要再进一步:造更快的车,续航排在加速之后。

中国车企普遍错误是全栈自研,重造整个体系(仅从N-1到N)。电芯我们不砸200亿建厂,而是用5亿做“小体量创新”——优化能量密度、散热结构、快充算法。电机同理:提高转速、功率密度,让车更快——非革命性突破,却是“+1”。

晚点:谁需要“速度最快的纯电车”?
俞浩:人类本能追求“更高、更快、更强”。做马达时我们定20万转/分钟,当时无法解释,但知道它有效。

若只讲实用,10万转也够。但极致体验需继续迈进,人们愿为更完美产品支付数倍溢价。特斯拉2秒加速,多数人永不用尽,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它。买房同理——能买200平绝不买20平,尽管180平永远闲着。

人类愿为“超出日常需求”的部分买单。永不满足、追求极致,正是驱动进步的核心力量。

硬件公司五大生死关与追觅解法

晚点:假如失败,可能原因是什么?
俞浩:五个共性风险:需求判断错、产品做不出、全球渠道未打通、卖不出溢价、卖出溢价但成本过高不盈利。

我们的解法:

  • 用新技术做老产品——需求变化小,成功率更高;
  • 团队坚持“行业经验者+专业出色者”组合:三五个核心难点靠顶尖专家,百千工程问题靠资深从业者;
  • 建全球渠道——当前门店超六七千家,目标数万家;
  • 卖出溢价——专注用户可感知的有效创新,品牌高端化,用创新工具测试,使高端化可复制;
  • 盈利——要求所有产品上市首日即盈利。

每个环节成功率略高,叠加后整体成功率显著提升。“血条厚”指不盲目all in。CEO若过早明确偏好,团队易盲目聚焦,反失弹性。

晚点:若体系坍缩,会退守小而美吗?
俞浩:不考虑。要么成功,要么无意义。

敢为天下后:制造业的后发优势

晚点:2025年车企将大批倒闭,你为何此时造车?
俞浩:最佳切入时机,是行业快接近盈利时。如今造车被普遍摇头、资本回避,正说明行业回归理性,即将盈利。

晚点:马斯克是敢为天下先,你是敢为天下后。
俞浩:领先在互联网有效(网络效应筑壁垒),制造业壁垒来自纵向整合能力:研发、供应链、生产、销售、售后、品质全链闭环。

很多产业具后发优势,关键看投入是正积累还是负积累。硬件行业壁垒,需持续盈利、研发能力积累且不随时间衰减。新势力亏本卖车,实则未积累任何壁垒。

再做美团难,因先发者已有网络效应;但造车不同,路径更优,完全可能做得更好。

晚点:首先,你融不到足够钱。
俞浩:造车不像想象中费钱,是造错车才费钱;手机同理。100亿–300亿足够,分5年投入,年均20亿。追觅累计融资数十亿,但盈利前烧钱极少,效率极高。

晚点:汽车业评价你毫无敬畏心。
俞浩:少来。我2013年就去过印度塔塔工厂,试过上百辆车。

说“超越苹果”,很多人误解。十年前中国软硬件差距巨大;今天安卓手机性能体验不输苹果。再问“苹果为何强”,答“产品好”已是过时答案。

做出体验超苹果的手机有可能,真正难的是生态。但产品体验超越,生态超越便非神话。问题不在“能不能”,而在敢不敢提前三年、五年布局。

晚点:汽车全球化需中国生产牌照,如何获取?
俞浩:研究三十年,中国从未真正阻止认真造车者,只挡投机者。短期或存不确定性,长期非问题。

晚点:小赛道已证成功,凭什么复制到其他领域?
俞浩:物理学家思维:不靠穷举实验,而通过两点抽象公式,普适所有领域。我用物理视角抽象商业规律。

当网络模型足够大,局部公司无法与之竞争。一家只做中国市场的企业,在激烈竞争、利润下滑时会被逼至墙角;我们可让中国业务不赚钱,靠全球业务供养。

体系之力在于:任一区域、任一产品线波动,仅为局部调整,不撼动整体战略。网络够广,此处不赚,彼处赚。我们很多业务第一天就没打算主攻中美市场——太卷、几无利润。中美以外市场必须盈利。追觅造车同理:中国车企将率先在海外市场盈利。

晚点:没人劝你别做这么多事?
俞浩:见一明星企业家,问能否做他那行。他说别做,大家对其行业有误读。我想:正因误读,才更该去做,否则怎知误在何处?

高端化本质:价格与认知的同步位移

晚点:追觅是小米生态链第100家公司,如何摆脱代工身份,跻身全球中高端市场?
俞浩:很简单,天天逛国金。

晚点:上海国金?
俞浩:是的。我几乎走遍全球高端商场,总结品牌从“A”到“S”的跃迁规律。

两年前陪朋友去MiuMiu,进门发现Logo由细体改粗体、横排变竖排,店员未察觉。我问是否涨价,答是。当时即知:品牌正从A级向S级迁移。

人类朴素价值认知:粗比细贵,金比其他色贵,稀缺比常见贵——简单却有效。

晚点:追觅加粗了吗?
俞浩:加粗了。原Logo细体小写,后改为大写粗体。

晚点:字体加粗就能高端化?人人可为?
俞浩:高端化是价格与认知同步位移的过程。MiuMiu原为Prada副牌,定价不足香奈儿一半,如今成主牌。靠一系列动作:加粗Logo、提价、抢占黄金铺位、启用顶级明星代言——合力建构品牌调性跃迁。

很多人只学表象,MiuMiu请张元英代言,就盲目效仿。平价品牌请顶流,体系不匹配,必然失败。

晚点:逛全球高端商场,你观察到什么?
俞浩:所有品牌可分S、A、B、C、D五层,如原子电子轨道。

汽车业:C是丰田,B是奔驰,A是保时捷,S是劳斯莱斯,D或为五菱宏光;服装业:C是优衣库,B是Lululemon,A是加拿大鹅,S是迪奥/爱马仕,D是低端劣质品。食物、房产等皆可如此划分。

S级品牌占据全球300个最高端位置:爱马仕304家店,LV与苹果500多家,集中于香榭丽舍、第五大道、银座——与最稀缺地标绑定。

工业设计同理:C级用白/银(铝色,最便宜金属);B/A级颜色加深(加铜);S级用高级大理石(更稀缺)。黄金俗?白金、钻石更贵——本质是稀缺性带来的力量象征。

人们追求的并非材质本身,而是稀缺性赋予的能力象征。

晚点:科技品牌能做S级?
俞浩:不适合。太高端致受众过窄,最佳定位是B级(如奔驰之于汽车)。苹果是特例。

晚点:追觅最早或连D级都不算,只能算E。
俞浩:品牌心智非不可变。一旦定位坚定,如做B级,则所有环节匹配B级标准;做A级,全体系按A级设计。

一味求效率者易犯错:“我有爱马仕工厂,价格只需其几分之一。”但无人买单——因给不出对应位置、请不起顶级明星。

悟透SABCD体系后,我要求团队:所有产品创新与价格定位,至少比竞品高10%。

晚点:直接涨价?
俞浩:非也。品牌是社会资源总和。定位决定利润空间,进而决定可调动的供应链、渠道、人才、文化资源。

品牌变高端,可雇更好人才、研发更优技术、打造更佳体验、进驻更优商场、聘请更贵代言人——构成完整系统。

中国产品定价演进三阶段:

  • 20年前:参照世界最优产品,做到50%性能,卖20%价格;
  • 10年前:做到80%性能,卖50%价格;
  • 今日:第二、三名企业仅能比第一便宜10%,性能略优——老二被锁死。

破局之道:果断定价比原最优产品高10%。因溢价10%,成本亦可增加——付更高薪资、开更好门店、建更高标准、支撑价格、引领技术——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

晚点:用第一名标准要求自己?
俞浩:用行业领导者标准。第一名若不履责,将沦为第二;非第一者若履责,终成第一。

晚点:用户为何信服贵10%合理?
俞浩:价值管理问题。涨价10%后,直播间提及“清华大学”次数增多。全员向用户传递价值:“创始人清华出身”“三大独家技术优势”——人人讲高价值点。

晚点:2017年入小米生态链,三年从末位登顶,同时做好代工、自主品牌、出海,极不易。
俞浩:做扫地机时,云鲸、科沃斯、石头在前,我们排第四。第四名惯于当价格破坏者,但只会永居三四。我们反向操作:只做高端。

过去8年,追觅年均收入增速100%,硬件行业罕见。 B级品牌净利率约20%,我们凭借全球供应链与资源整合能力,目标定为30%。

晚点:30%净利率近乎神话,小米与特斯拉均在个位数。
俞浩:最近一季度全球平均净利润率已达二十几个点。

晚点:追觅产品的稀缺性在哪?
俞浩:技术创新与功能创新本身就是稀缺。

十年前中国尚无高速数字马达,我们首创高速叶轮;行业用“孔径”算吸力,我们以“流量”重建气动效率模型;扫地机抹布外扩、自动换抹布、雷达升降、机械臂,均为首创。

晚点:投资人称,纯硬件创新代差仅6个月,软硬件结合可达12–18个月。你们与同行同步发布爬楼扫地机、带夹爪机器人,领先性在哪?
俞浩:领先18个月已属昂贵,需体系支撑持续创新。我今日挑战是:如何将创新能力复制给一万名工程师。

多数创业公司成功源于CEO发现自身未被满足需求(如李想首车)。但人生体验非世界全部,产品直觉会窄化。首款产品成功,众人夸你为乔布斯、马斯克再世,CEO便真信了。

我不信自己是乔布斯,我要研究他如何思考,将其转化为可复制方法教给团队。CEO直觉与优秀工程师判断差距不大,区别在于:CEO错误无人修正,工程师错误被系统修正——朴实却关键,多数人做不到。

与贾跃亭的本质区别:左侧经营,右侧资源

晚点:有人把你比作贾跃亭?
俞浩:只看局部,结论皆可得。

晚点:相同与不同之处?
俞浩:追觅有左侧模型(经营)与右侧模型(社会资源)。贾跃亭几乎活在右侧:乐视始终亏损,未挣过钱;追觅主业持续盈利。

晚点:无边界扩张企业多已倒下,你为何是例外?
俞浩:因他们拼凑十个无关联单细胞,生存率自然低。这不是多元化之错。

关键是让每个组织单元具备足够生存能力。若追觅体系含100家公司,只需每家比普通创业公司强一点点,足矣。

晚点:单元间化学反应是什么?
俞浩:有最好,没有,光保证单元生存力已足够。

晚点:主营赛道未夺冠,凭何多元化?当前清洁品类全球份额:石头第一、科沃斯第二、追觅第三。
俞浩:误解。我们利润已是第一——因放弃低利润市场。最近一季度全球净利率维持二十几个点。

基金逻辑:“5+1”风控体系支撑高成功率

晚点:基金募资多少?自投多少?联合多少地方政府资金?
俞浩:实际募资超200亿元,我们出资20%。以遍历方式,与各地有出资能力且产业链匹配的政府洽谈。

基金效率极高:因孵化业务广,百分百适配地方产业;我们自身出资,单项目最多出50%,弹性设计。

投资成功率高,因孵化只做“N+1”——在大赛道上做下一代产品,需求不确定性低;我们有量产能力,失败概率低;有全球销售网,滞销概率低;供应链与成本体系复用,不盈利概率低;退出通道多元——产业并购、上市、甚至我们回购。

即“5+1”:压薄需求、量产、销售、盈利、退出五类风险,整体风险更低、成功率更高。

晚点:基金投内还是投外?是否只为自身输血?
俞浩:大量项目由内部BU孵化,也投外部,逐案独立决策。标准唯一:“是否符合N+1方法论”,不投伪需求。

内部孵化项目成功率更高,因更懂方法论。

晚点:BU与追觅关系?
俞浩:公众所知“追觅”指清洁主业(扫地机、洗地机、吸尘器、吹风机),我持股70%(回购投资人股份后)。

其他新业务均按独立公司运作:BU为独立法人,团队独立、股权独立,对结果负责。

晚点:你既是追觅实控人,又是基金IC决策者,高度绑定,岂非你说了算?
俞浩:市场接受甚至期待此类绑定(如LP投顺为,盼雷军在IC)。我们有专业投融资团队,各基金自有IC,我仅为其中一员,非一人拍板。

多数基金我已不在IC,更多授权团队独立决策。

晚点:你用极小资源撬动极大社会资源,最终为圆梦?
俞浩:换个视角:非一家企业做200个业务,而是200家独立公司——看每家是否好公司即可。

企业控制权非核心,让社会资源参与更重要。大集团股权高度集中时,期权激励与个人业绩弱绑定;拆为独立公司后,利益与最小单元成败强绑定,效率更高。

清华人创业常过度谨慎。我一生在寻找“大胆”与“谨慎”平衡点。追觅一路少重大挫折,并非顺利,而是提前预判、逐个消灭风险。我实为极度谨慎之人。

晚点:你有睡不着觉的时候吗?
俞浩:从来没有。

晚点:你构建的体系/生态,最大风险是什么?
俞浩:现金流断裂。经营须健康:可有亏损业务,但盈利业务须达行业利润率上限,用以供血。

晚点:孙正义曾设想“超级组织、超级公司、超级基金”,Vision Fund终成鸡毛。
俞浩:因孙正义经营能力弱,软银此前亏损三年,2024财年才扭亏。他厉害在“讲故事”登峰造极。

中国创业者:洛克菲勒、卡耐基、乔布斯、盖茨特质的混合体

晚点:Sam Altman提出“星际之门”计划,四年投5000亿美元。
俞浩:硅谷创业者一代不如一代。Altman远逊马斯克,马斯克远逊乔布斯。苹果经营强,马斯克所有业务加起来我怀疑仍在亏损;OpenAI近十年硅谷新技术罕有盈利者。

供养硅谷探索有意义,但企业模型不可持续。

晚点:特斯拉与OpenAI开创智能电动车与AGI时代。
俞浩:本质是美国体系提供“单边收益”:Altman赌AGI,成一次即指数回报——典型单边博弈。

美国创业模型是“走一步赢到底”:AI、资本、叙事单向推进,无复杂决策、无系统经营压力、无真实资源权衡。

中国创业者完全不同:一边做小米代工,一边想晚上给谁打电话;一边激进规划未来,一边操心资本、现金流、供应链、团队。

美国品牌生来高端、全球化;中国品牌须从低端攀爬——五十年必成,但你活不到胜利那天怎么办?

中国创业者永远在左右权衡中求平衡:既做梦,又活下去。这种环境逼出世界最强创业者——街头同时走着洛克菲勒、卡耐基、乔布斯、盖茨式人物,特质混合于同代人身上,极为了不起。

中国创业者兼具企业家执行力、工程师理性、产品经理直觉。

晚点:你更喜欢王传福胜过马斯克?
俞浩:王传福伟大程度丝毫不亚于马斯克,甚至更甚。

首条汽车产线花200万购日本淘汰线,没钱维护自动化,就反向操作:自动改手动,自研工装夹具,让工人干得像机器一样稳。

两人对未来判断真有差?均2003年造电动车。只是特斯拉是美国企业,靠叙事融资;王传福讲故事谁信?反遭抨击。

他既要成“郭台铭”,又要成“马斯克”,兼具二者特质方能在中国成功。

晚点:你哪一种特质?左手马斯克,右手郭台铭?
俞浩:他们都值得学。

追觅是实验体,拒绝被传统公司定义,希望企业如生命般演化,生出新可能。硅谷企业家无需如此。

三年前在硅谷,我问:大模型能否拆成多个小模型协同?多数人斥为外行想法。

我当时即断:若中国大模型公司继续“Copy to China”——照搬美国靠资本堆砌大模型模式,恐无未来。美国公司或可十年不盈利,中国复制难度更大。

中国AI路线不应是模仿,而应是组合,发挥工程落地优势,用小模型组合成更大智能系统——这才是中国式解法。

管理哲学:拒绝复盘,信奉更高维度视角

晚点:管理上,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俞浩:不信复盘——复盘不出自身问题。信更高维度视角,从人类数万年进化史中寻答案。

晚点:反对什么,鼓励什么?
俞浩:鼓励坦诚开放、追求极致;反对平庸、中不溜、办公室政治。

有些管理层上来就谈“层层分解”,目标在高层高要求与基层可达成间讨价还价:“今年能增多少?”底下报30%、15%,平均20%,上报15%,留5点buff;高管报完,CEO再报董事会10%,自留5点buff,最终做11%,符合预期——公司越来越保守。

晚点:听说你要求每个BU做到200%增长,2023年一新兴市场负责人因只达97%离职。
俞浩:我们要求所有区域与BU先报“无条件200%增长”,别一上来就说做不到。

当然非喊口号。我会提前数年铺好大方向,需洞见与判断。不绝对考核目标达成,我看他们是否朝盈利方向努力、是否做到极致。

有人思考规律,即使未成,我也视其为好员工。如此,大家才敢挑战高目标,高目标也自动筛选愿做事者。

晚点:创始团队总结,追觅按创业者标准筛选管理人才。但bug在于,这样的人终将离开创业。
俞浩:早年哪有按创业者筛选?都是招到谁是谁。是我们具备了把人培养成创业者的能力。

追觅七八年,相当于外界10–20年成长速度。很多人从1号位起,有大决策权、资源,但有边界。若不在追觅,或仅为稍好打工者。

晚点:为何敢用无管理经验的年轻人管大业务?
俞浩:因我们体系更系统。按此法训练者,强于99%传统中高管。

他们不靠经验、感觉,靠模型——照法执行,效果更稳。我们假定世界不可知,故接受边界内试错,依信息持续调整。别家出发前想清路径,故按规则行事。

晚点:听说你每月半月在公司,各BU挨个汇报,每条线5–10分钟,5分钟能干啥?
俞浩:时间不定,但求高效,会议核心是双向打分、校准思路。

非只看单个BU问题——每位负责人须旁听数十个BU会议,看“共性”,自身BU仅是案例之一。

晚点:如何分配时间精力?
俞浩:约1/3盯内部运营;1/3赴第一现场,感知消费者脉搏;1/3研读尖端知识:数学、物理、生物学、神经科学。

开会极少,多数时间体验新世界——造车必多试车;研究西方史,飞罗马、雅典、土耳其,看东西罗马交界处。

晚点:这些都是工作?
俞浩:就是我的工作,本无人规定工作边界。

晚点:谁能否定你决定?公司最大风险是CEO错而无人修正。
俞浩:错误观点:组织需“冲锋者”与“减速者”平衡。实则此类组织运行最差。

最优是CEO同时管油门与刹车,我说了就必须执行。

同时,对99.9%其他事,我不发表意见——内部所有人可在99%事情上否定我。我不笃定之事,不决策;若我决策后仍被否定,说明是大错。

晚点:做这么多事,不累?
俞浩:一点都不累。我建5×1000矩阵:1000是BU,5是规律。只研究规律,运算矩阵时,研究5个规律即可管1000家公司。

晚点:感觉这么管公司会出问题。
俞浩:管理从来不是问题,管理能解决的只是优化问题;你没去做,损失才最大。

人类进步之一,是使过去极重要的事变得不再重要。

商业直觉源于对规律的本能捕捉

晚点:何时意识到自己有商业直觉?
俞浩:农村长大,我妈每年愁种大豆还是棉花,因收购价波动大。

我上小学就告诉她:人家种啥你反着种——人家种大豆,你就种棉花;人家种棉花,你就种大豆。

我不信天赋,但后来意识到:本能觉得对的事,为何别人想不明白?

晚点:见过最荒唐、最不合逻辑却趋之若鹜的事?
俞浩:成百上千。常是只议现象,不究本质。

几年前活动上,企业家热议欧盟环保新规给汽车产业带来什么机会。我说:“等你产品出来,规则早废了,保护本土产业才是核心。”他们不信,说“欧洲讲法治,立了难推翻”。两年后,2030碳达标诸多条款已被推倒。

还有人问我,大家去匈牙利设厂,你为何去德国?我说:因我不信。

晚点:不信什么?
俞浩:不信未来匈牙利关税与欧盟其他地区一致。

中国企业扎堆匈牙利,终被视为“破坏”欧洲经济结构。西方出发点是:品牌在当地发展,应繁荣当地经济,而非破坏。德国成本虽高,但欧洲中心在此,综合收益更大。

晚点:你是否时刻觉得自己最聪明、最清醒?
俞浩:生活中接触人少,更愿向牛顿、笛卡尔、门捷列夫等历史科学家学习。我向他们学习如何思考。

晚点:很多制造业企业家崇拜、学习、恐惧华为。你也上过华为课,其体系核心是什么?
俞浩:消除一切不确定性。

它用庞大流程锁死产品链:IPD、IPMS,用户洞察→产品定义→开发路径→销售推爆。理论上,每步输入对,结果即对。

但若第一步用户洞察错了呢?原点假设错了呢?

所有人都信这套,因华为成功了。我们也试过两个月,写百余页报告,推演不出。我反问:既然洞察不清,何不直接承认不清?

过去测一款产品要很久。如今视频/直播一周可测卖点。为何不一次做100款?

做100款与做一款成本仅差1.2倍。因80%基础平台相同(机身、轮子、电机、主控板),差异仅在模块(加不加外扩、带不带杀菌等)。

晚点:开模费用不菲,成本怎只增1.2倍?
俞浩:你没算过。

一款扫地机量产机模具成本约1000万(最小规模),复制模至饱和产能需5000万。但我们测试阶段只开子模块,500万可开一堆子模块,配合已开整机基础模具,拼装上百SKU测试。

原本5000万搞“唯一型号”,我们用1500万测100多个组合。

晚点:试太快,会不会丢掉本可成功的机会?
俞浩:会。但正因快,反而成功。先以最小成本快速呈现所有可能性,找出真能赚钱者,再加注。

这套打法在华为体系是异端。华为是开无数会、反复推演,得出“唯一正确”定义、all in。我们反其道:直接上市场,快速试。

故外界称追觅“无产品规划”“型号乱”“机海战术”。我们推L20、L20 Pro、L20 Pro Plus、L20 Pro Plus Max,是假定不知消费者要什么,与其洞察,不如测试。

晚点:上完华为培训班,你得到什么?
俞浩:每次结课,结论都是反的(笑)。我还给导师留言:“你得想想,为何学得最差的人反而跑得最快。”

终极目标:构建企业生态,孕育有机超级体

晚点:追觅最终想成为什么?
俞浩: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企业,百万亿美元公司,超越苹果、特斯拉、谷歌等一切历史公司。

晚点:永远没人猜到你下一句。
俞浩:看似反常识,实为极度科学。如发现方程式,顺其推演可知未发生之事。

晚点:2022年你说做“万亿公司”,两年为何放大100倍?
俞浩:因AI带来结构性机会。多数AI公司停留软件层,真正革命在于AI与物理世界结合——人类生产力将提升100倍。

生产力提升100倍,必然对应出现100万亿美元企业。

100年前洛克菲勒资产10亿美元,今世界首富数千亿;地球GDP百万亿美元,最大公司五万亿美元,20年前仅四千亿美元;未来100年GDP将高速增长,新企业可超历史总和。

企业将成更复杂生命体——如地球生命史,多次内共生事件使“单一系统”细胞变为“多系统共存”复杂细胞,催生复杂生命。

每次跨越,皆两已知系统结合,释放新能量。创新,诞生于此交叉地带。

未来或无法用“一家公司”定义追觅。我们要成“企业生态”——无绝对参天大树,是连续创业组织,含100家、1000家公司,每家独立运作,共享体系与规律。

晚点:“一百万亿”是千个千亿公司相加?
俞浩:非一家公司长成,亦非简单相加。

是生态体系持续演化,孕育上千家有竞争力的独立公司,共同构成新、有机的超级体——线性公司无法想象的组织形态。

晚点:是否遇人完全不信、不理解你的想法?
俞浩:规律越多,结论越抽象,越难对话。因真实世界具象。

物理学家见现象,推规律。但规律仅暂成立,终被新现象推翻。

所以,所有“本质”都不是本质,只是下一个被推翻前的真理。

做企业亦如此。越困于一赛道,越易以为找到真理。

我不愿被商学院规律束缚,要从政治、生物、物理等系统中找跨越时间的规律。

几千年规律比几百年更准,几百年的比几十年的更准;全球化规律比单一市场更普适;100个赛道总结的规律,比1个赛道的更根本。

晚点:何时意识到世界充满圈套?
俞浩:举例:都说乔布斯“不听用户意见”。但他们忘了,乔布斯十几岁起就泡用户中,需求早已烂熟于心。照搬片段必出事。

公众传播需简单叙事,真实世界却难被简化。

晚点:为何多数人不愿思考本质?
俞浩:人喜即时反馈。思考本质与收益关系太间接。

游戏反馈一秒,吃饭五分钟满足;产品决策需一年,组织建设要三年,总结规律或十年不见果。人天然厌慢。

人惯用神话理解复杂世界。古人不解雷雨,造雨神雷神——皆“偷懒解释”。商业世界,“神话”是乔布斯、马斯克。谁最像乔布斯,就被认为能成功——因人们想包装知识。

真研究者,可见现象下共同逻辑。我爱讲火锅:调法很简单——所有调料都放,除蒜。包好吃。

晚点:四川人不同意。
俞浩:您说的是特例。本质是人喜丰富度——对“人类感官规律”的总结。

美亦有规律:所有美指向同一核心——Power(力量)。所谓“女性审美优于男性”,因她们更敏锐感知“力量”。

晚点:谈“规律”时你特别兴奋。
俞浩:因我物理出身。本想研物理,研究生时试解湍流,后发现传统“还原论”范式已至尽头。

牛顿伟大,在于将数学与自然哲学结合,开创新范式。今日需将物理学与商业世界结合,建立新知识体系。

晚点:你强调“不会失败”,这不符合规律。
俞浩:哪里不符?未掌牛顿定律前,齿轮设计成败随机;掌握力学与齿轮原理后,齿轮失效可避免。

失败只因未掌握规律。真正掌握,成功是必然。

我无法说服你,因需商业证明。但物理学家信心在于:自己知理论无错。故人问模型是否正确,我只答:等我成功,你便知它是对的。

晚点:你读书吗?
俞浩:读,但我建议看书不看正文,只看序言——这是我近期重大认识。

人类几乎所有书前三页讲知识框架,后300页仅是例证。若真读完一本,知识面将极窄。

晚点:若你写书,写什么?
俞浩:《人类社会知识的数学模型》。

晚点:一定卖不好,除非你很成功。
俞浩:我大概不会真写——若知识真有价值,用它做商业、做决策,赚钱远超出书。真写,更多是为人类知识体系做贡献。

人类两千年来知识建于“时空不变性”逻辑:世界稳定、可重复,知识可细化。但今世界高度流变,变化比规律快,静态知识已难解动态现实。

我想建新模型——一种能在变化中找确定性的“网络模型”,可同时处理国家间信息差、产品间组合、市场间错配等多维不确定性。

例如中美市场看似最大,但因卷得厉害,反而最难挣钱;真正赚钱的,常是无人关注的国家。

我们究竟该用何种体系,应对不确定世界?

我今日所讲,表面是商业,实则是人类知识新形式。追觅持续赚钱,因我们在为“人类知识做量化”。

这也将是企业家分水岭:有人成功靠亲为、靠经验试,但属概率性——A赛道成,B赛道败,方法不可迁移。我们想建理论框架,让成功可复制。

晚点:你觉得你讲的话,大家能信多少?
俞浩:我表达能力一直差。有人觉我能讲,实则我想到10,只讲出1、2,听众听完剩0.1–0.2。

晚点:若终无法实现心中设想,你能接受吗?
俞浩:一定无法实现。失败是所有创业者、科学家、哲学家、思想家的宿命。

最伟大梦想与使命,皆需超越生命长度完成。除非目标太易。爱因斯坦未能完成统一场理论;摩西未达应许之地;孔子未实现礼乐教化。

这是宿命,但他们推动了世界前进。

我最向往死亡方式,是科达创始人那样:未留任务遗嘱,无财产分配,桌上只一句话:“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我觉得这是极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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