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最先动起来的是外贸公司,业务来了、井喷一样、北京上海和深圳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外贸公司成立。据说有一阵子北京的工商执照老不够用,得从临近的河北借调。
外贸公司的报单业务,迅速红了快递公司。到2000年左右,全国已经有几千家快递公司,深圳有顺丰和dds,北京有宅急送和小红马,上海已经是桐庐人的天下。
聂腾飞看到上海市场大,就把自己的小舅子陈德军派到上海,慢慢挤走了詹际盛。
詹际盛第二年就创立了天天快递。几年后聂腾飞车祸去世,申通归了陈家兄妹俩,聂腾云自立门户做了韵达。圆通和中通,也是桐庐人在当老板,甚至是后来被百世物流收购的汇通,最早也是桐庐老板。

当时没有什么桐庐帮的概念,都是在上海讨生活而已。这几年媒体弄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后,才把“四通一达”和天天快递统称为“桐庐帮”。
上海本地的快递公司一开始是很看不上这些农民出身的泥腿子的,觉得他们学历低,素质低,管理上粗暴简单没有章法,从来没把它们放在眼里。
后来他们发现,这些桐庐帮派争客户,能扔下脸皮赖在客户后面端茶倒水好几个礼拜;跟邮政斗,这些人敢前脚交了罚款,后脚就继续送快件,和邮政的斗法一直在持续、邮政不是公权机构、只能喊一喊、市场满满就被占领了!
同一时期,以第三方物流起家的宅急送看到快递行业的蛋糕大,就把业务也开始往小件快递上转,但是转的不太成功,源自于内部管理层的不稳定、融资高层的内耗丧失了市场机会。
当时桐庐帮靠着加盟制在华东区疯狂的开点搭网,已经进入价格战阶段。同片区的快递为了争客户,敢把利润压到几毛钱、没有利润的时候,就干脆打一架解决。
当时很多快递配送车辆后面,都装着刀和铁棍,有友商来砸场子,操着桐庐话的两拨人就干起来了。
到底直营还是加盟,哪一个有优越性,桐庐帮也不争论,就摸着石头过河,把加盟制进行的最彻底。他们在扩张中发现一些网点发不起工资之后,干脆就不发了。dds不发工资就垮了,桐庐帮不发工资没事儿,反正收入靠业务提成 ,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当时国内的快递公司,因为资金问题或多或少都与加盟商参与,包括后来坚持直营的顺丰,早期也曾经依赖加盟商的加盟费来开辟网络。
代收货款支撑了DDS的运转资金、但管理难度失控、大量加盟商和快递员收了货款之后卷钱就跑,而dds对这些网点和快递员毫无约束。加上郜伟自己也指望着拿货款弥补快递费用,这种八个锅盖盖十个锅的事儿,没持续多久就彻底崩盘了,全国各地开始出现dds拖欠货款扣押快件的投诉。
《邮政法》一直是民营快递的希望,但熬到这一天拿上合法身份的快递没几家。甚至大部分快递公司连2006年邮政系统的政企分开都没熬过去。
那时候,信函和快件是邮政专营,邮政管理局和邮政公司是一个锅里吃饭的父子俩。函件和快件怎么能分清楚!天哪、包裹和信件现在看来没有区分!
可在当时的民营快递心里,邮政部门一定是要来执法的,只是分温和派和极端邮派。
温和邮政会给民营快递公司定业务指标,将快件改头换面、贴上EMS,大家都好、邮政有业务、快递叫保护费!

而极端邮政是搞突击检查。查到了就是罚款扣件。新网点,基本被查到一次也就破产了,有些没经验的老板看到这种情况,会跟邮政的人急,但急是没有用的。有一年浙江诸暨一个网点的女负责人跟邮政的人吵着吵着,直接被人从3楼的窗户扔了出去。
邮政管理部门还特喜欢拦截快递车,因为罚的重,快递一看见有检查的,就狂踩油门加速,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甚至是送了命的快递员不在少数。
所以,一向争狠斗强的桐庐帮,北上南下什么都不怕,就是遇到邮政检查得要绕着走。
申通的董事长陈德军,一直到2004年公司成立11年之后了,才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起诉了一次邮局。当时申通在江苏盐城被邮政跟工商的联合执法扣下了,不仅扣下了,邮政部门还给他们下发了罚款单。
在这之前,中央刚刚发了一个文件,对邮政的执法范围做了一些限定,要求他们只能检查,不能直接处罚。所以开罚款单这个事情,是个明显的违法行为。
陈德军委托律师以“违法查处”的罪名把盐城邮政局告上了法庭。诉状递上去之后效果很明显,邮政局立刻撤回了处罚单,退回了扣押的快件。这时候,陈德军手里还拿着邮政违法查处的录像带,律师跟他说这官司赢面很大,让他不要担心。但是还没等到上法庭,陈德军就撤诉了。
这个官司当时引起了媒体的关注, 但是作为婆婆的邮政和作为媳妇的快递、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忍气吞声吧!
邮局的人确实会报复。所以有一个时期,民营快递跟邮政部门之间还达成了一种奇葩的默契:每年的两会期间,民营快递不能接受采访,接受采访也绝对不能说负面消息。
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2006年,邮政系统政企分开,陈德军他们才有了跟ems坐到一起开会的资格。这一年,陈德军被选为上海市快递协会筹备小组组长,代表江浙一代的民营快递跟国家邮政局反馈诉求。
但是陈德军的电话经常在关键时候打不通,关键的会议也不参加,参加了也什么都不敢说。
那一年有家媒体写陈德军,说:“在中国快递业发展座谈会上,36岁的陈德军一言未发,在长达近3个小时的会议期间,他甚至有一半时间离席而去,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场外的走廊里,等待着会议的结束。”
后来他跟人解释说自己跟邮政部门接触过几次之后,就有领导找到他,说你是一个纯粹的民营快递,你们协会里还有合资背景的,有国企背景的,你们申通什么都没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外资。按照中国对WTO的承诺,要在2005年对外资放开邮政行业,有钱又有技术的外资,肯定是能让申通一起飞的最好选择。陈德军分别跟联邦快递、法国邮政跟TNT公司都接触过。不巧那几年正是讨论民族品牌崛起的时候,全国上下热血沸腾。陈德军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把申通卖给外国人。
申通跟陈德军一直捱到2008年,才算是有点踏实。这一年春节,邮政总局的局长跟陈德军喊话:你们春节就不要放假了,影响民生。陈德军后来每次跟媒体讲起来,都觉得无上光荣,民营快递终于对国家有用了。
2005年,准备卖身的申通年营业额超过16亿元,在深圳的顺丰营业额是差不多。
2005年,在申通准备卖身的时候,快递业内有“南顺丰、北申通”的说法。申通被邮政追在后面罚款扣件的时候,顺丰一样得夹着尾巴过日子。稍微好一点的是,顺丰放弃了低价的同城件和高价的跨境件,一直坚持在中端客户上,不参与价格战,收入和利润比较稳定,能挨得住罚。
王卫一个半路移民的香港人,回到大陆讨生活,又明知道自己做的是不合法生意,所以处处刻意低调。
顺丰成立快10年,一直没有固定办公室。2002年设立总部,他们几乎把福田区万基商务大厦整个租下来,还是没做企业标示,去面试的人经常绕来绕去找不到。深圳市政府还是到北京参加邮政部门的会议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地头上有这么一家企业。
遇到邮政罚款,顺丰是交的最痛快的。王卫在顺丰内部专门强调过:不要跟邮政计较,他们罚多少,我们就交多少。
王卫的守法经营帮了他一把。1997年香港回归,中铁快运很想在深港线路上分一杯羹,找了深圳海关,结果深圳海关硬是把铁老大拒绝了,说已经有顺丰速运在做了,而且做的很好。
非典的2003年,在桐庐帮忙着价格战抢地盘的时候,顺丰速运不仅没降价,还涨了价。这一年非典爆发,南方是重灾区,航空运价大跌,顺丰速运顺势包了几架飞机运快递。这一下,顺丰就把同行甩出去挺远。
这里说的是眼界、移民带了的对事物的思维和前瞻给王卫了机遇!
王卫是个有前瞻性的老板。2003年他给一线快递员配扫码枪的时候,这种设备还只能从韩国进口,一台7千多块,比大部分快递员的工资都高。
2009年,金融危机吓得大部分公司都喊着要高筑墙广屯粮的时候,顺丰成立了航空公司,开始自己买飞机。
而桐庐帮的眼光要差了一些最善于学习,也最努力学习的圆通,还是到2015年,才到西雅图采购了第一批飞机。
2008年找IBM改良信息系统的,渝渭蛟犹豫了很久才下了决心。
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按灭烟头之后,就不停问IBM的咨询顾问,
“你们说我上IBM应该是不会错的吧?你们是IBM啊。”
2005年春节前,张小娟(老板娘)在淘宝上买了一件皮大衣,结果等到年三十,皮衣也没寄到,他老婆就抱怨,说淘宝的这什么物流,太不靠谱了。
女人热衷的问题、改变了圆通的命运,也改变了桐庐帮快递的格局。
渝渭蛟虽然是苦孩子、但脑瓜灵活,在做快递前,是做装修包工头的,而且有一阵子他还是赚到一些钱的。
就这一点,就比聂腾飞这些人起点高很多。93年聂腾飞回老家借本钱,他爹从兜里掏出来只有三块钱。
差不多就在dds的郜伟到井冈山接受革命精神熏陶的同一年,渝渭蛟也到了井冈山。他在那里接到一个给宾馆装修的大活,他原准备大干一场,赚够一百万就一辈子衣食无忧了。结果被三角债拖下水,忙活了好几月,最后一算,还倒欠了别人一笔钱。
但是渝渭蛟一点也不恨井冈山,他在圆通上市前后接受采访,专门感谢过井冈山,说是井冈山给了他机会,后来还专门回井冈山缅怀过。
不得不说,同样是去过井冈山的人,郜伟那种蜻蜓点水式的熏陶果然还是不够深刻。而渝渭蛟虽然装修生意失败了,却一点没有丧失斗志,所以发迹后,他还带着公司的高管们到另一个革命圣地西柏坡去学习参观过。
渝渭蛟这辈子的好命,除了好在被神秘的红色力量加持,还好在有个贤内助上。
他破产的时候,张小娟在申通做财务已经做了好多年了,对申通的收入流水业务量,心里是早有一个算盘的。看渝渭蛟装修生意不行了,就劝他干脆也去干快递。
渝渭蛟很聪明,他干快递前,先跟同乡聊了一遍,把大家吃的苦赚得钱都算了一遍,才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上海。到了上海,知道同乡们的快递点总是被邮政查,他也不租显眼的网点,特意到一条老弄堂里租了个办公室。
但是圆通毕竟起步的晚。从时间上看,圆通成立的时候,申通已经运营了7年,陈德军在桐庐县也都是响当当的有钱人了。聪明人渝渭蛟在上海拼了几年,虽然也赚了一些钱,但是跟申通还是没法儿比的。
2005年刚被老婆普及了一下淘宝的渝渭蛟,不等正月十五过完,就急火火跑杭州去找马云了。
2005年,淘宝网才成立两年,马云也还不是今天的马爸爸。其他的桐庐帮快递公司还看不上马云。渝渭蛟本来觉得圆通跟淘宝合作是双赢的事情,马云应该求着他,应该很容易就谈下来。
结果马云态度很坚决,不把价格降到最低就免谈。当时邮政系统的快件价格是22元,江浙桐庐帮的全国件价格是18元,淘宝一口就砍到了8元。
跟淘宝签了合作协议之后,圆通的快件量刷刷往上涨。但是因为渝渭蛟把快件费用压得特别低,回来之后,全桐庐人都把他骂了一遍,说他砸大家饭碗。后来看到圆通增长太快了,其他快递一边骂渝渭蛟不讲良心,不讲底线,一边也偷偷往杭州跑。
虽然利润越来越薄,想涨个价又被淘宝卖家集体抗议,但是桐庐帮还是跟淘宝合作无间,愿意跟马云称兄道弟。只是马云对同样出身浙商的这帮老乡,说起来就有点不够义气。
别的不说,2007年,阿里巴巴第一次投资物流行业,放着桐庐帮这么多兄弟不选,找了一个叫百世物流的公司。到2010年,桐庐帮已经在全国打败了除顺丰之外的其他快递公司,还是没有入马云眼,这一次他选了星晨急便。
这两家公司的创始人跟桐庐帮的老板们比,经验和阅历都更丰富。百世物流的创始人是前Google中国联合总裁周韵宁,据说当时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马云就承诺了投资。
星晨急便的陈平,是前面提到过的宅急送的创始人之一。当时他在日本餐馆里打工,看到那个叫宅急便的东西特别厉害,就回国找自己的两个哥哥做了宅急送。他的哥哥陈东升比他有名气,除了在宅急送有职务,还是泰康人寿的董事长,跟嘉德拍卖的创始人。
马云对这俩公司,真的是跟对阿里巴巴其他嫡生子公司一样亲。当时菜鸟网络还没成立,阿里内部正筹划“云物流”,马云一点都没犹豫,就把项目托给了这俩公司。星晨急便负责实践,百世物流负责技术支持。
可是这两个公司不太争气。百世物流默默无闻了好多年,一直到后来并购了同样出身桐庐的汇通,改名百世汇通才慢慢有了知名度。听说马上要在美国上市了,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但是星晨急便就真的是个坑,2009年成立,公司把b2b,c2c,b2c折腾了一溜够,花光了马爸爸的投资后,2012年年初就倒闭了。
其实陈平离开宅急送也几乎是跟兄弟反目。他当时看到快递行业如火如荼,感觉宅急送固守的第三方货运物流市场不够大,就强行把宅急送的业务扩大到了小件快递上。可是快递行业的竞争多激烈啊,不要说桐庐帮这样黄蜂一样的军团,就是华南区dds郜伟那样的狼群,也不会对他们口下留情。所以宅急送把业务切换到快递上之后,一点便宜没赚到,还亏损了不少。两个哥哥就把他请出了管理层。
这次星晨急便倒闭,陈平的离场方式也不是很光彩,倒闭后网上疯传过他的一个群发短信:
“公司解散了,阿里7000万,我的5000万全部赔光了。现在客户的2000多万货款加盟商非法侵占,也不能返还。1400多名员工二个多月没有工资,我已经倾家荡产。做生意有赔有赚,现在公司赔本了,恳请大家一起承担,在此,真诚地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了。陈平。”
后来陈平否认这个短信是自己发的,但是骂名已经传开,陈平在圈里的口碑肯定是要受些影响的。
你说这样的公司,这样的人马云都愿意投资,怎么近在眼前的桐庐帮,就成了灯下黑,死活进不了马老师的眼睛呢?要知道,2008年的时候,圆通的渝渭蛟觉得淘宝和马云对自己太重要了,曾经主动提出要送给马云20%的股票,马云都没要。
甚至到2013年成立菜鸟网络后,马云也是先到青岛跟海尔的日日顺谈了一个20亿的投资合作,2014年又到北京跟中国邮政谈了一个战略合作,就是没有想起来去一趟距离杭州只有90公里的桐庐。
要不是2014年,在阿里巴巴赴美上市的关键时候,商务部批评菜鸟网络搞圈地运动,恐怕圆通跟渝渭蛟到现在也接不到阿里入股的橄榄枝。
拿到了阿里巴巴和云峰基金百亿投资之后,渝渭蛟和张小娟让出了20%的股份。但是圆通也迅速向顺丰看齐,去西雅图买了15架飞机,到2020年要买到50架。
去年渝渭蛟三喜临门,一方面圆通获得了浙江省机场管理局的批复,在嘉兴建机场,成为了EMS和顺丰之后,第三个拥有机场的快递公司。
一方面拿到证监会批文的圆通成功借壳上市,成了中国快递第一股,抢在顺丰半年前啖得头汤。
最后是这一年的双11,圆通以8000万件的成绩成为包裹最多的快递公司。曾经的桐庐帮小弟终于扬眉吐气,坐上了四通一达的头把交椅。
当然渝渭蛟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谁,刚刚过去的菜鸟的顺丰之争,圆通一马当先率先表态支持菜鸟,根据一份网上的截图,有圆通的分公司迅速布置了挖顺丰墙角的行动。
可惜没想到国家邮政局的迅速介入,让菜鸟和顺丰在一天内和解。马云也表了态,虽然我最佩服的人不是王卫,但是顺丰是家好公司,阿里巴巴不能把别人的饭碗都抢光。
老司机急转弯,甩出去的是不戴安全带的乘客,圆通的官微算是被大风闪了舌头,赶紧删掉了之前的轻率表态。
很快的,圆通又成了京东阿里互殴的牺牲品,被京东从推荐物流公司名单中删去。这一次圆通虽然和天天一起叫屈,但是国家邮政局也没说出来管一管。
现在能让快递老板服服帖帖的,也就是一个邮政总局,一个马云了。
今年5月份,在杭州西栖小镇举办的智能物流大会上,除了顺丰,在国内有些影响力的快递公司的老板都去捧场了。
那天马云的压轴演讲可没给四通一达好脸色,甚至可以说是句句针对台下的快递老板。说“我没觉得上市跟不上市有什么区别”,说“不在技术上投入没出息”,还说“市场份额不代表利润”。不少媒体后来都用类似“马云训话快递老板”做了新闻标题。
哎,这么多年来鞍前马后,也换不来一句“圆通是家好公司”。
渝渭蛟此时在台下,回想起创业20年来的过往,说不定心里还在比较,到底是从前让邮政局管着好,还是现在让马云管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