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搞研究,
未必不是一种养老的办法
任田的话:文物价值高,仿造文物的水也深,时常有人邀请王辉去鉴定文物,客客气气相迎,无非想得到一个好消息;王辉也想投桃报李,但做学问的人还是选择了实事求是。虽然每天接触无价之宝,但自己出本书还得化缘,做学问难,做人也不易。
2000年,王辉与陈昭容(右一,“中研院”史语所研究员)、张天恩(左一,陕西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在甘肃礼县秦公陵遗址
王辉:“人家请我们去鉴定青铜器,我和张懋镕教授一起去看,发现好多金文都是后期錾上去的,都不行……请我们去的人很客气,给我们来回都是头等舱,但是我们也不能违心说假话,尽管人家不高兴也没办法。你可能不了解,器物是真的,但文字是后头搞的,本来是没有文字的……”
“还有一次帮民俗博物馆馆长看几把剑,木条上面有字,但那几个字断断续续的……我说你先拿到西北大学化学系,让人家检测一下年代,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木头其实也看情况,如果在地下完全干燥,它就能保存。甘肃好多地方不下雨,汉代的东西还有,或者过于潮湿的地方,南方有些地方上面残留有水,空气被完全隔绝了,文物也能保存。陕西这个地方不干不湿反倒保存不了,甘肃有简牍,陕西也应该有。但是陕西就基本没有出现过。”
“我最早几本书在台湾出版,因为台湾出版社起码不问我要钱,还给一点版税,版税尽管给的不多,但年年都给。后来名气大了一点,这边出版社也给钱,单位也不管。我们那时候没有社科基金,现在年轻人都有社科基金,比我们条件好。我们原来做卡片都是自己剪贴、自己复印、自己排序。这个东西没有经济效益,人家能给你出了就是很看得起你,这个书一开始送到上海出,因为造字很多,出版方就提出费用比较高,我没办法就跟当时秦俑博物馆的馆长曹伟说,他也是我们所的副所长,他说那就出一点钱吧!出了十几万。这本《秦文字编》有四大本,我还是找到曹伟,他说出钱就挂两个人吧。为了要出版呢,就只好……这个东西对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好处,而且做这个事情基本都是用传统方法手工写的,我到现在也不大用电脑,大部分都是手写的。所以很费力。我一生基本上没有什么节假日,年轻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晚上也在抄书。你如果不喜好、不热爱的话,就不能做这个。”
“我现在仍然会读清华简,有时候还写一下文章。人到了80多岁不写文章也完全可以,一般人到我这个年龄就不写了。稿费给个几百块钱的对我来说也没有大的意义,但就喜欢这个东西。人坐在这儿看书,那各种毛病就没有了;一躺平一不干活就各种毛病: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我搞研究,未必不是一种养老的办法。”
任田的话:先补充说明一下清华简,这是清华大学于2008年7月收藏的一批战国竹简。经碳14测定证实,清华简是战国中晚期文物,文字风格主要是楚国的,简的数量一共约有2500枚(包括少数残断简),在迄今发现的战国竹简中为数较多。从2010年开始,清华简的整理成果以一年一辑的速度出版公布。大家都知道毛公鼎是台北故宫的镇馆之宝,属晚周宣王时期成熟的金文书法代表作品,也许鼎本身并不是多么罕见(相比一万多件现存青铜器而言,毛公鼎既不是最大也不是最早),毛公鼎的骇人之处在于有铭文32行,497字,镌刻于鼎腹内,是迄今为止所见最长的青铜器铭文。而王辉是鉴定青铜器铭文的国内顶尖专家。等于说,一件青铜器固有其价值,但一件刻了字的青铜器百倍于它,王辉点金,一字何止千金!

耄耋之年仍临帖习字
任田的话:非常佩服!真的是360度无死角的学问家,每一句话都不是信口而来,篇篇讲实证,句句有支撑。八旬老翁,仍当窗习字,更难置信的是他每日都有进步——当初练字为了手抄文章,现在多是锻炼养生。他的字讲骨力,经过霜雪侵染更加坚挺;他自况如沧海一粟,自己小了,世界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