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ke News. Very Fake." 那是2017年1月特朗普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指着CNN记者Jim Acosta说的话。在发布会上，特朗普说CNN是假新闻媒体，拒绝回答他的提问，当着几十个摄像头的面把这个人晾在原地。Acosta后来被吊销白宫记者证，又被恢复，又被盯上，这出戏一演就是好几年。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美国新闻学教科书。特朗普阵营说这是还击有偏见的媒体。而美国国内的一些新闻学者则说这是权力对自由新闻的打压。这篇文章我们从这些年美国主流媒体的报道角度、叙事逻辑以及从他们与两党和白宫的关系出发，来尝试着解读一下当今美国媒体的政治光谱。
对中国出海企业的传播负责人来说，这道政治光谱是企业在美国进行传播的一个指引和地图。读懂了它，你才知道企业的每一篇新闻稿落到不同媒体手里可能呈现出来的样子，以及中资企业在美国每一次接受采访，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他脑海里大致的故事是怎样的。
左翼阵营：批评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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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特朗普"Fake News黑名单"说起——那基本上就是左翼媒体的花名册。
MSNBC是目前美国主流媒体里政治立场最为鲜明的左翼频道，基本盘是民主党进步派选民，节目风格直接、情绪化，对共和党政策的批评从来不藏着掖着。主持人Rachel Maddow的节目风格有点像高强度的新闻学课——大量事实，大量分析，结论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MSNBC与白宫的关系随政党轮替而冰火两重天：拜登时代是蜜月，特朗普时代是公开互掐。对中国企业而言，这个频道不太会给你正面报道，但它更感兴趣的靶子是本国右翼政客，中国议题只是它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不是它的主战场。
CNN是整个光谱里最会讲故事、也最擅长"看起来平衡"的中左媒体。它的问题不是观点太鲜明，而是叙事框架本身就带有价值判断——对中国议题尤其如此。你会在CNN的涉华报道里看到大量涉及到人权和不正当竞争这类关键词，这不是个别记者的偏见，而是这个机构长期形成的叙事惯性。CNN与历届白宫的关系，可以用"相爱相杀"来形容：拜登时代双方相对友好，特朗普两次执政期间则是旗帜鲜明的互怼。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即便是特朗普最怒斥CNN的那段时期，白宫依然接受CNN采访，依然向它提供信源，因为双方都需要彼此作为传导信息的管道。
《纽约时报》是美国媒体光谱里最复杂的存在。它是自由派精英文化的旗帜，是美国新闻业专业主义的曾经代名词。它的国际报道覆盖面极广，海外记者团队水准很高。特朗普给它起的外号是"The Failing New York Times"——讽刺的是，他执政期间《纽约时报》的订阅量翻了倍。似乎有相当多的美国人，特别喜欢花钱阅读一份"快倒闭的报纸"。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纽约时报》值得认真对待：它的批评很犀利，但它也比其他媒体更愿意听你把话说完，给你篇幅表达立场。它与白宫的关系是标准的"爱恨情仇"。不愿被任何政府操纵，但永远是华盛顿最重要的信息节点。
《华盛顿邮报》在2013年被贝索斯收购后完成了数字化转型，政治立场中左，在编辑独立性上投入了大量资源。特朗普把它叫做"Amazon Washington Post"，暗指贝索斯拿它当打击自己的工具。但即便如此，华盛顿政治圈里没有人不读它的每日简报。它与白宫的关系跟《纽约时报》类似：保持批判性距离，但彼此都无法真正忽视对方。
NPR（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经常被共和党人批评为"用纳税人的钱办左派媒体"。从内容来看它确实偏向中左，但深度报道质量极高，受众是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中产知识阶层。NPR在华盛顿政策圈的影响力非常真实，出海企业往往低估了它——尤其是它在科技、供应链、贸易政策等议题上的报道能量。
中间地带：最难被讨好，也最值得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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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谱的中间地带，驻扎着几个看起来没有明显立场、实际上规则最复杂的玩家。
美联社（AP）和路透社是整个光谱里政治倾向最克制的两家。它们是通讯社，商业模式决定了它们必须向立场各异的媒体出售内容，天然受到政治表达上的约束。美联社一篇报道，可以同时出现在《纽约时报》和福克斯新闻的页面上——这一事实本身就是它们保持中立的最好佐证，也是它们最大的商业压力。对出海企业来说，这两家可信度最高，但也最难产生深度正面叙事。它们会准确报道你做了什么，但不太会给你一个英雄故事。
《华尔街日报》是这张地图里内部最撕裂的一家。它的新闻部和评论部在政治立场上长期处于拉锯状态：新闻部偏中立，编辑独立性有相当保障；评论版则是美国主流媒体里最保守的声音之一，反监管、支持自由市场、对中国产业政策极为批评。用同一份报纸可以读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中国叙事，这在美国媒体里是独一份。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华尔街日报》是一把双刃剑：它是商界最认真阅读的报纸，但它评论版对"中国补贴"、"倾销"、"不公平竞争"有着近乎本能的敌意。与白宫的关系上，《华尔街日报》历来与共和党政府保持相对友好，但在事实核查上不会轻易让步。
彭博新闻（Bloomberg）以财经内容为核心，受众是资本市场和企业高管群体。它的政治立场相对温和，倾向于用经济数据说话，对意识形态的热情远低于其他主流媒体。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彭博的重要性经常被低估——在投资者关系和资本市场传播层面，彭博的影响力远超它在一般公众里的知名度。
右翼阵营：不能无视，也不必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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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谱右端，美国媒体世界里最有存在感的几个声音。
福克斯新闻（Fox News）是整张地图的右端锚点。特朗普与福克斯的关系是美国媒体史上最奇特的共生现象之一：他在社交媒体上引用福克斯主播的话当政策依据，福克斯的黄金时段在他执政期间基本就是白宫的延伸扩音器。但福克斯内部也有分化，新闻部的记者和黄金时段的评论主持人之间，路线分歧有时大到令人咋舌。2020年大选夜，福克斯新闻率先宣布亚利桑那州归拜登，让特朗普阵营怒火中烧——这说明即便是在最亲密的媒体盟友关系里，也存在专业与政治之间的张力。对中国企业来说，福克斯对"中国威胁"的报道充满敌意，但它的受众主要是美国中部选民，与资本市场和科技圈决策者的重合度有限。
《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是美国保守主义知识精英的传统阵地，创刊于冷战时期，是理性右翼的代表声音。它不像福克斯那样情绪化，但对中国的系统性批评同样深入骨髓，且更有思想厚度。这份媒体在华盛顿政策圈和学术圈的渗透力，远超它的发行量所显示的体量。
出走者与独立新势力：不容忽视的自媒体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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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张地图上最新、也最值得出海企业认真关注的一块，它在五年前几乎不存在，但今天已经不可忽视。
美国主流媒体的极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越来越多曾经在大机构里举足轻重的资深媒体人，开始选择出走，自立门户，用播客、Substack通讯、YouTube频道或独立网站，构建起体量惊人的个人媒体帝国。他们的共同特征是：不依赖传统广告主，不受编辑室政治的约束，直接向订阅者/粉丝负责。这种模式，某种程度上比传统媒体更难被公关策略所影响——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是“我行我素”。
Tucker Carlson是这个新势力里影响力最大的一个，没有之一。他曾经是福克斯新闻黄金时段收视率最高的主持人，节目峰值观看人数超过500万，是整个美国有线新闻里的第一名。2023年4月，福克斯突然宣布与他分道扬镳，至今外界仍未完全搞清楚真正的原因。但Tucker的离开，并没有终结他的影响力，而是以一种令整个传统媒体行业都感到不安的方式，释放了它。
他在X上开设了独立节目“Tucker on X”，第一期采访普京的节目播放量迅速突破亿级规模，随后他创建了“Tucker Carlson Network”，通过付费订阅直接向受众收费，彻底切断了与任何广告主和机构的依存关系。他的立场是反建制、反精英、反主流媒体叙事，对中国的态度相对强硬，但他攻击的核心靶子始终是美国自己的“Deep State”。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Tucker不应该是你主动接触的对象，但理解他所代表的舆论能量，是理解当前美国信息生态的必修课。
Joe Rogan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媒体人，但他的播客“The Joe Rogan Experience”，是目前美国乃至全球收听量最高的英文播客，长期稳居榜首，月均下载/收听量以亿计，受众以年轻男性为主。他在政治上拒绝被任何标签定义，左右都不太舒服，这反而让他拥有了一个极其宽泛的受众基础。Spotify曾以巨额合约独家签下他的节目，后来他又扩展到X等平台。2024年大选前，他公开支持特朗普，被认为在年轻男性选民中产生了实质影响。对出海企业来说，Rogan本人不做传统意义上的涉华深度报道，但他的嘉宾选择和话题框架，是理解美国“非建制”舆论趋向的一个重要窗口。
在他们之外，Ben Shapiro、 Candace Owens和Megyn Kelly是保守派及独立自媒体中另外三个值得关注的代表。Shapiro以节奏快、逻辑严密的每日新闻分析著称，其Daily Wire已发展成包含播客、流媒体和教育内容的完整生态，在传统保守受众中影响力系统而稳定。Owens则以挑衅式风格和对文化/身份议题的锐利评论，在YouTube和年轻右翼群体中实现爆发式增长，常年位居政治播客前列。Megyn Kelly从Fox News和NBC出走后，以直率无畏的访谈风格和高质量嘉宾对话迅速崛起，其节目YouTube累计观看量已超数十亿，常年位居政治播客前20，并扩展为独立媒体网络，在保守派和中间受众中保持了显著影响力。
这些独立声音共同指向一个趋势：美国信息生态的权力，正在从编辑室转移到个人。传统的媒体关系，公关部门给编辑写信、安排采访、发新闻稿。在这个新格局里的有效性正在下降。与其说你在管理媒体关系，不如说你在管理叙事生态。
给中国出海企业的一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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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媒体的政治极化，在过去这些年已经从一种现象变成了一种结构性现实。它不会因为某一届政府下台而消失，它会持续存在，随着选举周期反复被激活，并且以越来越难以预测的方式向传统媒体体制之外漫溢。
这意味着，你不能再用"找到对的媒体"来规避风险。因为"对的媒体"在这个语境里根本不存在。你能做的，是把每一家媒体当作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去研究：它的读者是谁，它的叙事惯性是什么，它历史上是如何处理与你相似的企业的，联系你的那个记者上周刚写了什么。用特朗普的逻辑说：Know the enemy。
在北美媒体的这张光谱上，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有的只是不同位置上、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声音。
对美国媒体有自己的见解的童鞋们也欢迎评论区给我们留言并一键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