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给我一张超级英雄的图”，不一会儿，AI画给你的东西，当电影剧照都能以假乱真。太强了。
但上周，AI绘图平台Midjourney，就因为这事，被告了。
告它的，是被称为“地表最强法务部”的迪士尼。
截图来源：BBC
听上去，有点魔幻。迪士尼怎么就因为几张图，把Midjourney给告了呢？
迪士尼和华纳影业提交的起诉书，足足有110页。里面桩桩件件，血汗累累，全是侵权的证据。我选了几张起诉书里的图放评论区，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这场官司，引出的是个一直被忽视，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AI，到底能不能无限制地“学习”IP？
想看懂这起诉讼，得先明白AI的“学习”是怎么一回事。
AI的“学习”，是去博物馆学画画
请允许我先做个假设，AI是个小朋友，他什么都不会，非常想学画画。
于是，AI的父母把他送去了博物馆。
馆里的画成千上万，从梵高、毕加索这些名画，到吉卜力、星球大战这样的影视大作，AI看了个遍。
但，他不是背。而是非常仔细地观察，慢慢理解什么是笔触、什么是色彩、美术风格又有哪些。AI这孩子太聪明了，学得飞快。
学成归来，你如果问它，能不能画一张毕加索。它一两分钟就能给你画一张。
一看，太像了，简直是毕加索再世。
不是毕加索画的，却很有毕加索那味。
这就是AI的“学习”。
你可能会问，这么画，侵权吗？
AI公司会告诉你，这不是侵权。我家孩子只是学习毕加索的风格和技法，又不是复制粘贴原作。总不能因为我画得好，就说我侵权吧。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手握无数大IP的迪士尼，完全不同意。
所谓的“学习”，其实是白嫖
迪士尼发话了：你这个学生，根本就没买票！
你偷偷溜进来，把我攒了一百多年的宝贝，都看了个遍。自己学会了，扭头就回去开培训班赚钱。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迪士尼作为业内大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哪想到，Midjourney这孩子。来得越来越勤，画得越来越好。
前不久还宣布，要教大家做视频。
这下，迪士尼忍不了了！
你已经白嫖了我的画，难道还要学我的电影不成？
真是欺人太甚！
告！必须告！
截图来源：微博用户@阑夕
迪士尼为什么这么生气？这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商业模式，是底层逻辑的根本冲突。
迪士尼，像是一位老果农。一百多年来只干一件事，种果树。
花大钱，出大力，种出一棵棵名叫“米老鼠”、“星球大战”、“漫威”的果树，树高，果大。
这叫“IP创作”。
有人想吃果子，迪士尼会说：可以啊，给钱就行。
这叫“IP授权”。
于是，别人向迪士尼买了果子。迪士尼还提了个要求，只能吃三口，不能吃四口，吃完不能乱扔，必须扔到我指定的地方。
这叫“IP授权管理”。
IP，是现实中迪士尼最赚钱的地方。据报道，迪士尼2025财年Q2，内容发行及IP授权的收入，有21.46亿美元之多，同比增长54%。真是太赚了！
可以说，迪士尼围绕“IP”建立的商业模式，是它最核心的护城河。
我的IP独一无二，你不能随便用。想用？必须给授权费。
图片来源：pixabay
那Midjourney呢？它可跟迪士尼太不同了。
它不是果农，而是技术宅。为了吃到果子，他研发了一台超级榨汁机。
他不种树，只要给果子拍张照，就能记住形状、纹路、味道等等。
拍的越多，知道的就越多。
这台超级榨汁机，就是Midjourney。只要付一笔订阅费，就能用它喝上任何味道的果汁。
发现了吗？相较迪士尼花百年打造IP，Midjourney几乎在IP上没有任何成本，仅凭“AI学习”这门技术，就能赚钱。
AI的出现，稀释了IP的价值。
曾经，迪士尼靠着“稀缺”和“版权”，建立起高墙。现在，这面墙正慢慢倾倒。那些昂贵的IP，正变得廉价，变得唾手可得。
当每个人都能随时随地画出米老鼠时，迪士尼的米老鼠虽是“正版”，但价值却会缩水。
所以，迪士尼在诉状中，把Midjourney称为“典型的‘版权搭便车’和‘无底洞式的剽窃’”。
这么一看，好像Midjourney输定了。
但谁输谁赢，还是未知数。
谁对谁错？全世界还没有统一答案
一边是行业大公司，一边是科技新秀，谁更有理呢？
说实话，我很难判断。
我特别能理解AI从业者。心里委屈的相信不止Midjourney一家，大家都觉得憋屈。夜以继日地开发技术，不停地做研发，不断更新迭代。只为了让AI发展更快，让普通人体验更好。这是对AI极大的热爱。
可如果现在说，不能学习那些大IP了，AI还怎么变厉害？如果每用一个IP就要交一笔钱，几个小公司给得起？如果每走一步都要经过批准，AI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哪里是打官司，分明是在扼杀科技创新，阻止技术进步啊！
同样，大公司的难处也不是没有道理。
别看如今家大业大，可都是费了几十甚至百年心血才打拼来的。活这么久，本质上是对“规则”的遵守。
比如，尊重知识产权，保护内容创作者、拒绝AI滥用等等。因为守规矩，它们的IP才能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而核心是对人类原创精神的尊重。
你说，迪士尼这样存在百年的大公司，能不知道技术创新的重要性吗?一定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更加谨慎而已。他们要小心判断，新技术的使用，到底是利多还是弊大。
拍一部电影，有抗摔抗打还能完成高难度动作的机器人。什么从十楼往下跳、水下泡俩钟头、火场救人。都不用真人上，机器人往前一顶，全完事。
但如果直接用了厉害的AI，一天写八百个剧本，画八千个分镜，做八万段音乐。原来的编剧、摄影、配乐还有必要留吗？大概率全部下岗。
所以，大公司在考虑的，也有保护自己的人。
那既然无法达成共识，交给法律行不行？
行。问题是，交给哪里的法律？
对于“AI能不能无限制学习IP”这个问题，全世界当前至少有三种不一样的法律标准。
第一种，在美国。
上个月，美国政府在法案中增加了一项条款。如果法案通过，将在10年内禁止联邦和州层面上的AI监管。
换句话说，美国的AI很有可能迎来“野蛮生长”的10年。
“No State or political subdivision thereof may enforce any law or regulation regulat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odel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ystems, or automated decision systems during the 10-year period beginning on the date of the enactment of this Act.（自本法颁布之日起 10 年内，任何州或其政治分支机构不得执行任何规范人工智能模型、人工智能系统或自动决策系统的法律或法规）”
第二种，在中国。
去年2月，中国广州互联网法院判决一起AI绘画产品侵犯“奥特曼”形象版权，最终判赔1万，而不是原告要求的30万。这也是全球第一例认定AI输出侵权的案例。
同时，中国还出台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求训练数据来源要合法，不能侵害知识产权。
你看，当前中国的思路，是平衡。
截图来源：《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
第三种，在日本和新加坡。
这两个国家走得最快，已经立法全面开绿灯。
只要满足特定条件，可以随意将有版权保护的作品用来机器学习。
截图来源：2021年新加坡版权法（CA）第244条
所以说，AI能不能学，取决于你在哪里问这个问题。
那么，这起官司最后，到底会怎样呢？
未来重塑秩序，野蛮生长成为历史
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种。迪士尼赢，或者AI赢。
但无论谁赢，都将彻底改变行业的未来。
我试着做个猜想，可能迪士尼赢的机会更大些。
今年2月的时候，美国特拉华州地方法院做出一起判决。判决AI公司Ross Intelligence，侵犯媒体与科技巨头Thomson Reuters知识产权。这是美国第一起重大AI版权案。
这跟今天的迪士尼一案，是一样的。所以结果，很可能也一样。
截图来源：Thomson Reuters起诉Ross Intelligence判决书
如果迪士尼赢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起码，AI想再生成迪士尼风格的内容，会变得非常难。要么，一刀切，全部禁止，也不准学。要么，付钱买授权，并做出明显的标记，告诉大家“数据来自迪士尼”。
同时，被波及的可能还有整个AI领域的发展。
至少美国的AI，将失去无限制学习的机会。发展速度，将被大大拖慢。
如果是迪士尼没打赢，那对AI来说，会是个巨大的利好。
所有公司都会说，你看，居然连迪士尼法务部都搞不赢，那我们放弃吧。
于是AI发展，将迎来井喷。
迪士尼这样的电影巨头，会被“革新”，因为AI电影要来了。
但不管哪种结果，都预示着一种不可逆的新商业趋势。
AI的免费午餐，将变过去式。明天能看到的，或许是新玩法。
看到这里，你可能也意识到，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诉讼，将带来一场新的变革。
就像美国西部淘金热的终结。跑得快的人，能先圈地，越大越好。后来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如果还想赚钱，就必须有人站出来制定规则。现在的迪士尼，就是想做那第一个人。
它想赢的不是官司，而是未来规则的话语权。
而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正置身在一个巨大变革的前夜，很多变化，悄然发生，甚至来不及察觉。能做的，其实很少很少。
或许，看懂这其中的商业逻辑，能给我们的大脑，一些小小的、确定的满足感。
哎，不说了，我还是去问问GPT，中午吃什么好吧。
参考文件：
1、起诉书全文：“Complaint for Direct and Secondary Copyright Infringement; Demand for Jury Trial”，，案号为 Case No. 2:25‑cv‑05275，文档编号为 Document 1
2、2021年新加坡版权法（CA）
3、《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
4、Thomson Reuters起诉Ross Intelligence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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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 刘润 主笔 / 海盐 编辑 / 歌平 版面 / 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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