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交驶过南浦大桥时,我望着斜拉索,心想,我终于来到上海了。
毕业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去了深圳广州;只有我,选择了绍兴下面的一个小县城,为了朦胧的爱情。记得签协议的时候,集团的人事部主任努力的从我的眼睛里寻找肯定的目光,在她看来,愿意从武汉落户到绍兴下面的“小地方”,无疑是脑子进水。
毕业前的散伙饭,大家都哭得东倒西歪。我没有,只有满心的彷徨。
走的时候,爸爸给了我一千块钱和一个箱子,在老妈的泪水涟涟中送我上火车。那个箱子是老古董,三十多年前陪着他从广西来到武汉,现在又陪着我从武汉奔向下一站绍兴。若干年后我继续北上,爸爸还惦记着他的古董皮箱,让我不要扔。可惜那个箱子早在奔波中坏掉。也许这是它最好的结局。我不喜欢旅行箱,只有极少数时候它能勾起甜蜜的回忆,大多时,伴随它的是分别和颠沛流离。
老妈没说什么,只是忧心忡忡,希望我不要转户口。老人的话,的确是要听的,可惜你要经过很久以后才会明白他们说的没错。江南气候潮湿,偶尔从车间办公室出来,望着雾气弥漫的远山,我想我的未来也跟这阴霾一样,看不见,摸不清。
终于,在微弱的爱情小火花在冬夜里被掐熄后,我觉得我不能在这里再呆下去了。
三月底在上海有招聘会,我带着简历在人潮中挤来挤去,充分见识了什么叫国际化大都市——人才遍地是,你连根草都不是。3个小时下来,我只投出5份简历,脚已经麻木,浑身是汗。
走到南京东路,我在花坛边坐下来,伸直了双脚休息。南京西路上高楼林立,冷冰冰的玻璃幕墙在太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扭头,看见哈根达斯——约会的热恋男女烧包的地方,最便宜的单球冰淇淋要28元,顶我一个星期的午餐钱。
我觉得要犒劳自己一下,虽然招聘会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我要告诉自己,我以后一定吃得起。
后来每次经过南京东路那家哈根达斯,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甚至清晰的记得自己当年坐的位置。
四月,不死心的我继续在网上投简历。终于拿到上海一个网络公司的面试机会。面试很顺利,结束的时候面试官听说我还在绍兴工作,早上5点起床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当天赶过来,惊讶得嘴张了半天没合上,立即让我来上班。
回去的时候,我很开心。
离开上海回绍兴之前,我找了一家房屋中介物色房子。中介拍着胸口对我说:“放心吧,没问题,那房子可干净了,什么都有,一个月才800元,不过要先交一半的定金。”从来没租过房子的我,将信将疑的付了400元。
半个月后,我拎着30斤的皮箱和2个大编织袋,一个人回到上海。当中介把我带到出租的房子前时,我们都傻了。房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床,没有家具,没有卫生间。公共厕所在走廊里,没有门,只有半块黄得发腻的布帘挡着,正看着,一个光着上身的中年男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去里屋接了一桶水,返回去冲厕所。
“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都有的800块的房子?”
中介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来看过。都是房东说的。要么我再给你找一间吧。”
就这样,一下午我们逛了5处,终于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在长宁的一片棚户区里找到了一间尚且干净但没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决定先住下来。
棚户区里是温情的市侩,你侬我侬和斤斤计较是每天生活的必备调味品。我住在楼上,门外有露台,种了几盆花花草草。没有洗衣机,手洗衣服后搭在葡萄架旁的衣杆上。几年后我去丽江,在客栈楼顶躺着看星空时,总觉得这周围环境怎么似曾相识呢?仔细想想不禁莞尔,可惜当年窘迫中心境完全不同。
安顿下来后,去公司上班。做网站销售,底薪800元,靠单子的收入提成。我的房租也是800元,意味着如果拿不到单子,就没有钱吃饭。
在上海,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星期里打了几百个电话,全被一口拒绝,只有一个小公司的总经理肯见我,地址在复兴中路1号。
复兴中路在哪里?怎么过去?公司不给交通补贴,我没钱打车,必须坐公交。问了同事,有一部公交可以到复兴中路,但离那栋大楼还很远。于是我上了那部车,在离复兴中路最近的一站下了。
下了车,我顿时傻眼,分不清东南西北。眼前是复兴中路1000号,我坐什么车才能到复兴中路1号呢?问了旁边的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看看表还有3个多小时,一咬牙,走过去!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花了两个小时,从复兴中路1000号,走到了1号。
奇怪的是,我至今丝毫不记得那个下午有多么的累,只记得路边老洋房庭院深深,梧桐成荫,一路上应接不暇的风景。
那天以后,我能清楚的说出复兴中路上的每一条小岔路叫什么名字,周围都有什么建筑。
至今,复兴中路仍是上海我最有感情的一条街道。几年后我买了相机,拍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复兴中路。
当我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出现在衣冠楚楚的总经理面前时,他吓了一大跳。销售他见过很多,这么土的销售大概还是第一个。人靠衣装马靠鞍,销售一半是靠脸吃饭的。这是个小公司,总经理是个30出头的年轻人。他狐疑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懒懒的说“你介绍一下你们公司的情况吧。”
我从没做过销售,也不知道什么叫销售技巧。所以当我两个星期后拿到单子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天上掉馅饼。只记得总经理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做事很认真。”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件算是成功的事。过了很久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我能拿到这个单子,不是因为我销售技巧有多好——我从来都不是个善于推销的人;也不是因为我们公司给他做的网站有多好——那个网站简直一塌糊涂。他给我单子仅仅只是因为,我很努力。
我很感恩。两年后我稳定下来,职业生涯走上正规后,查到他的地址,给他寄了一张新年贺卡。他一定不记得当初那个见客户前都不知道打扮一下自己的小丫头,但我记得他是我的贵人。
这个单子给我带来了两千元的收入,第一个月生活有了保障。我立刻从网络公司辞职,去了一家台资公司做总经理助理。
给我单子的老总问我去不去他们公司,我摇头。我自知不是适合做销售的人。
去这家台资公司上班后我才知道,这个公司即将倒闭。我上班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代表总经理开掉所有的销售人员和行政人员。
办公室里顿时炸了锅,大家都用憎恨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而我已经没有退路,我也要吃饭,就算我不给你们发辞退信,一样会有别的人代替我来发。我们都没有错。
才一个月,我就接受了这样血淋淋的现实教育。
辞退只是个开始,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连辞退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上海交大MBA毕业的销售总监一怒之下,把台湾老板告上了公堂。台湾老板一如既往的延续着他的风格:不露面,通过邮件和电话背后指挥一切。
官司开庭不能不去。谁出席?当然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对簿公堂居然是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进行。
打完官司后,被辞退的销售们自己组建了一家新公司,想从我老板手里抢产品在中国的代理权。销售总监来找我“借”公司的公章,我摇头不借。销售总监说“你要多少钱吧?这个公司都要垮了!”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诚信的问题,就算这个老板不给我发工资,我也不能把公章给你。”
销售总监走了,一个星期后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我觉得你不错”。我没去。就算台湾老板再无耻,能想出这种地下手段来搞垮他的人也一样不是什么好鸟。台湾人很精明,经常让我不寒而栗。但我没有说“不”的资本,暂时。
做助理比起做销售,好处就是旱涝保收。每月两千元钱对我来说已经是笔大数字,我立刻从贫民窟般的棚户区搬离,开始找新的房子。
在锦江乐园看了一套,三室一厅中的一间出租,隔壁是两个好动的女孩。我对房子非常满意,准备马上搬家。一个星期后,女孩给我打电话,无意间提起房租是950元。“不是700吗?”我问。“不是不是!中介一定说错了!我报出去的价钱就是950元。不好意思,700元我不能租的。”
这事儿黄了,只得找下一套。
在网上看到一个房源,上海南站地铁边上,是两室中的一间,有简单家具,独立卫生间。这种条件的房子只租600元,简直是奇迹。我飞快的打电话过去问。
那边是一个男生接的,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柔和。我对男人的声线非常敏感,心里咯噔的动了一下。
“房子比较简单,有很多人来看过了。不过我还是想租给一个男生,不好意思。”
那我怎么办?我最多只能付800元的房租,低于800元又在地铁边上的房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想起房源启事上有句话“若对方英语好尤佳”,我脑子一转,用英文写了封邮件给对方,说明我的大致情况,以及为什么要租这套房子。
几分钟后,那边回复邮件过来,很简单的一句话“你可以晚上来看房子”。
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戴副眼镜。去房子的路上他问了我毕业的学校,和平时的兴趣爱好。那是一栋待拆迁的六层楼老公房,没有电视电话,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台微波炉。房间里家具很少,只有床和两个衣柜。的确很简单,但很干净,在我来说已经足够。能从棚户区搬进楼房,对我来说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
转到他的房间的时候,他指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兴业银行大楼说:“你的理想是环游世界,我的理想是拥有那样一栋大楼。”
我笑起来。年轻气盛,谁没有梦想。
看完房子,我离开回家。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头,诧异的又看见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又有个男生来看房子,我出来接他。”
我急了:“这房子我要的,不许租给别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我又不是房东,凭什么“我要”“不许”?
他迟疑片刻“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乐开花了,“周末!”
“行。你的车来了。你有零钱吗?”
“有的”
他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两个钢镚儿“还是给你点零钱吧。”
我跳上公交。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我发了条短信给老姐“准备搬家,新房子我很满意。看到的时候觉得好像夜里突然看到一缕阳光。”
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闭着眼睛使劲回想也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我清晰的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夜里的一缕阳光”。
我是天蝎座,感情方面直觉超准。有的人,第一眼,你就知道,你跟他之间是会有故事的。
如果不是和那个女孩因为价钱起了误会,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穷得不能每个月多拿150元出来租更好的房子,也许我根本不会遇见L,以后的很多很多事情都会改写。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不可预测,没有谁能掌控。
我搬进了上海南站的房子,带着很少的家当,和两百来张CD——这是我唯一的财富,从武汉攒到绍兴再攒到上海。我的到来给屋子添了一样电器:一套不到200元的电脑音箱,虽然便宜但音质很好。
L和我的生活都很简单。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后各自在房间里看书学习。我喜欢看书的时候开着轻轻的纯音乐,舒缓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L不懂音乐,也从来不听。他的房间里总是静悄悄的,除了晚上7点到8点收音机的晚间新闻。有时候他会穿过我的房间去阳台拿晾干的衣服,我抬头看他一眼,继续在台灯下看书。
给台湾老板做事很辛苦。公司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只剩得一个财务、一个销售和一个司机。每天上门来讨债的、要工资的、法院传唤的……类似事件层出不穷,但我没的选择,为了两千元工资,我得继续做下去,至少做满三个月。
有一天,公司里的人都出去了。我出门拿东西,顺手把隔壁房间的门合上以免小偷进来。门“咣当”一声锁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公司所有的门钥匙都在里面!明天开不了门了!我当时冷汗全下来了,又不敢给老板打电话,怕被骂被辞退,于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天渐渐黑下来,我不敢回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手机响了,是L的短信,问大概我几点到家。我说我还在公司,钥匙被锁在房间里了。他说,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L到了,什么都没说。先试了试房间的锁能不能撬开,失败后就打算从窗户翻进去。我魂都吓飞了,连忙阻止,这要摔出人命了可怎么办。L说不会的。过了一会,果然从窗户翻进了隔壁房间,取出了那串要命的钥匙。
我松了口气。L开始教训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呢?钥匙不见了要跟老板讲。整层楼就你一个人,你准备等到几点?夜里出事了怎么办?……声调不高语气却很重。
L见我的脑袋越垂越低,叹了口气:“肚子饿了吗?走,带你去吃麦当劳,再说下去我看你就要哭了。”
我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L身后,在麦当劳里嘟着嘴不情愿的把套餐塞进肚子。
钥匙事件后,我渐渐开始信任L。
我本就不是特别有能耐的人,又正处于鸡飞狗跳快要山穷水尽的时期,此时身边突然出现英雄救美,就算再好强的女人,产生心理上的依赖感也是理所当然。
L和我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周末他加班,我会去他公司看他。有次大热天的,我拎了一盒烤鸡给他当午餐。他拿着烤鸡进了公司的茶水间,很快出来了。我问他好吃吗?他笑嘻嘻的说好吃。
后来过了很久,同样的夏天,我自己带着烤鸡去一位朋友家,打开时却发现早已经坏掉。我才明白这个天气,没有放在冰箱里的食物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坏掉。L当时根本没吃。
夏天的晚上,我蜷曲着腿坐在阳台上吹风。L跑到阳台上有一茬没一茬的找我说话,天南海北的扯。L是北方男生,普通话标准,声线柔和。呵呵,好像说过两次了。但我的确对男人声音极其敏感,闭着眼睛,耳边响起柔和低沉的嗓音,那是种享受。有时候他死乞白赖的要拉我的手,手都伸到我面前了。我犟不过,白他一眼,浅浅的握了一下。他嚷嚷起来“这不叫拉手,这叫握手啊~~!!!我们又不是国共合作~~”
不太记得是哪天了。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是凭直觉做事的人,没想太多,我的心告诉我,我喜欢他。
那时我还没去过北方。L大概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北方男人。我对北方男人的印象来自于电视剧和街坊传说:五大三粗,蛮横无理,打老婆,大男子主义……但L不是。L细心体贴,很会照顾人,很顾及别人的感受。相比之下,当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我,在生活中简直就是个粗心傻妞。L总是叹口气,又怜爱又无奈的看着我。他比我大4岁,早毕业两年,但工作经验和生活经验显然强过我许多,我在他面前就像个任性的孩子。
L长得不帅,身材也不算魁梧。男人的性感有时与肌肉和面孔并没有多大联系。我喜欢内心沉稳有力的人,这种内心的力量会让男人有种挺拔的特质,并在他周围形成气场(“气宇轩昂”一词大概就这么来的)。这种男人只要一出现,就会像磁石一样把我吸引过去。一个人的审美观总是贯穿一致的,很容易对同一类人着迷。这种迷恋有时完全出于本能和潜意识。这也大概是为什么我第一眼见到L时,就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和他之间会有故事。
我开始跟L学做北方菜。爱上一个人,是会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哪怕以前从来没摸过锅碗瓢盆。我不习惯吃北方菜,但为了L,得迁就口味。
我刚搬进来的时候,L把这房子叫“宿舍”;现在,他叫它“家”。
我在台资公司已经做满三个月,攒下了3000元钱。于是向老板提出辞职。台湾老板很客气的送走了我。
03年的冬天,刻骨的寒冷。
年后的工作机会多起来。我投了一家国内服装企业的职位,不走寻常路的那个。职位和薪水都不高,但我喜欢那份工作,比较有挑战性,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
最后一轮面试见他们的市场总监。有道题目是“项羽、诸葛亮、刘邦,你最喜欢哪个?”我写的答案是“刘邦”。市场总监看到答案,眉毛扬了一下,问我为什么。我说,项羽英勇神武,但有胆无谋,弃范增而不用,终难不败;诸葛亮好谋善断,但事事亲力而为最后累死了,又没有培养后备力量来接替他的位置;刘邦虽然看起来一介莽夫,却懂得善用调拨各类谋士,文有萧何张良,武有韩信,运筹帷幄即可决胜千里,终成大业。
市场总监笑了一下。
第二天,HR通知我面试通过了,准备来上班。上班之前先去体检。
我很开心,失业半年以后终于有了个工作机会。钱不多但至少我有收入来源了。
我马上去体检,然后把体检报告交给HR,等着接下来签合同上班。
等了很久,HR才出来,黑着脸把体检报告摔在我面前。我记得她那个动作,是摔。
“我们不能雇用你”,她指着报告大声说,“你有乙肝!会传染的!”乙肝两个字她说得特别重,气愤的声调好似我得的是艾滋病。
我傻眼了。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过了一会儿,我拿着体检报告,默默的低着头走了。HR小姐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很羞耻。
我没哭,我被彻底震傻了,我不信。为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我有乙肝?如果会传染,为什么我第一份工作体检的时候,别人没拒掉我?
我拿着体检报告去医院,医生拿过报告看了一眼说“肝功能正常,你再做个两对半检查吧。”
第二天去拿乙肝五项指标报告,我看不懂,问医生是什么意思。医生说是典型的小三阳,乙肝病毒携带。
“会传染么?我面试的单位说我会传染,把我拒了。”医生面露难色,说“传染是不会的,因为你肝功能正常。但有些单位是卡得很严的,这个没办法。”
我问医生能治么?医生说现在的医学条件没有药可治,只要得过乙肝,就会终身携带病菌。但只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不让它转成大三阳就可以了,对正常生活没有影响。
我渐渐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吃药,药盒上写着“肝XX”的字样。那时年纪太小,吃药吃了一年后爸妈就没再让我吃了,后来我也就不记得了。
这么多年,家里一直没告诉我。
我想起大学毕业时,学校医务室把我单独叫去,说我体检结果肝有一点问题,但不影响工作和以后的生活。我也就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么多年我一直健健康康活蹦乱跳,从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从中学到大学都是校运动会中长跑的绝对主力,能有什么问题?
这么多年,没有人告诉我小三阳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一年以后,浙江的“周一超杀人案”轰动全国,三千多人联名上书为他求情。此案也成为乙肝患者维权的开始。我不赞成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我完全理解周同学的无奈。有人说找不到这份工作可以找下一份嘛,但当时“公务员不招小三阳患者”是写在国家政策里的,而绝大部分公司都是以国家政策为范本的。到哪里去找下一家?
那是一种无形的歧视,所有的门都对你关闭了,没有出路。就算他们不因为乙肝而拒绝录用,也可以拿别的理由拒绝你。找不到工作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意味着没有饭吃,没有饭吃意味着等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很讽刺。一边所有的医生都会告诉你小三阳不会传染不影响正常生活,一边你又因为这个原因四处碰壁投诉无门,然后回头医生又告诉你小三阳终身携带无药可治。结论就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我毕业后的第一间公司是一家大型正规民营企业,没有因为我是小三阳而不录用我。因此我也从来不知道小三阳也会成为被拒绝的理由。
后来工作顺利后我一直在世界五百强公司工作。外企的反歧视政策很严格,如果员工因为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健康原因而被不公平对待,员工是可以起诉的——至少白纸黑字的条款这么写。
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小三阳而影响工作。这也成为我拼命努力工作的动力之一: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身份,我就只能拼命做到优秀优秀再优秀,优秀到别人没办法拿我的健康为借口来挡我——否则他们会损失很大,因为没有人比我工作更出色。
那位“不走寻常路”的HR小姐把体检报告摔在我面前的黑脸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恨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压力。但她不必对我这种态度。
从医院出来,我只觉得我完了,半年来熬得那么辛苦,无数次面试都没有成功,唯一一个成功的面试居然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失去了机会。
我哭着给L发短信,告诉他我因为小三阳而丢掉了到手的offer。
这是第一次,L没回我的短信。
情人节到了,我从早等到晚,L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情人节的夜晚,马路上热热闹闹的。我面试完后坐公交从浦东回浦西,车里只有寥寥几人。公交广播里,电台放的是范逸臣的《I Believe》。
I Believe 当我在你家门口 下雨了 你看了也会难过
I Believe 你不说话的时候 也是一种 其实你在回应我
虽然不曾说 相信你正在懂 就算牵的不是我的手 我不真的难过
我到现在都很怕听到这首歌,每次听到时心都忍不住抽搐,想起03年的情人节,我坐在公交里望着窗外,眼泪不停的流。
L的短信越来越少,也不给我打电话了。问起的时候只是淡淡的说“我很忙”。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真的很忙吧。
年前我投了一家五百强公司的简历。第一关HR面试通过,第二轮是新加坡总部打来的电话面试,我准备充分,表现非常好,新加坡人很满意。第三轮面试约在年后。
我和L之间,越来越僵硬。有次说到什么的时候他很不耐烦,发来一条短信“以后不要骚扰我”。
他用的是“骚扰”这个词。
我愣住了,惊诧,莫名其妙。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月前他叫我“小宝”,然后渐渐冷掉,而现在觉得我在骚扰他。
我问怎么回事,L发短信“你很烦你知道吗?你有肝病。”
L说“就是这样了,我们分手吧,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我觉得很虚弱,浑身哆嗦。我震惊,我无法接受,但这是现实,L不要我了。
现实还有下午两点我有那个重要的面试,没有时间给我嚎啕大哭,没有时间给我消沉。我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精神抖擞的去面试。
电视剧和小说里常看到女主角痛哭一场后振作起来重新奋斗,我总以为那是编的。人的情绪怎么可能转换得那么快,背后留下的伤口还在滴血,怎么就能立刻转身以微笑示人。
但现在我知道是真的了,而且我居然连痛哭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当时已经彻底傻掉。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拿下那个面试,不然我会没有饭吃交不起房租。这完全是潜意识,是人求生的本能,情啊爱啊只有在脑子清醒的时候才会去考虑,我当时已经脑子懵了。
我觉得我适合去演电视剧。下午的那个面试我居然可以神采奕奕谈笑风生,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没心没肺到极点了。
但从此我发现我的记忆力变得很差,容易精神恍惚,很难集中注意力。脑海里有块总是空白,讯息跳不过去,或者跳过去后就一闪而逝无法捕捉。大概我脑子里有根筋在那天被抽走了,苦笑。
那真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一切都天翻地覆。
我拿到了offer,那个工作机会让我入行,是我职业生涯的开始。
我有饭吃,交得起房租了。
L永远离开我了。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offer是老天给我的。类似于武侠小说里男主角被人追杀掉下山崖后总能被一棵树挡住,还能在树旁边的山洞里捡到一本武功秘笈。老天不想看我被逼到绝路。
那个天翻地覆的一天过去后,我慢慢清醒过来,开始努力把事情前后串起来。L很忙——得知我有乙肝——他觉得我一直在骗他——他怕传染——于是他不理我了。就这么简单?不对,我记忆里的L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一直对我那么好。这不符合逻辑。
我缺根筋的脑子串了六年,到现在也没串出给让我自己满意的答案。
03年的春天不平静。非典,张国荣自杀,一片凄风惨雨的。我每天坐轻轨上下班,车厢里人少得可怜,空调吹得我直哆嗦。苍白、冷,是我对那个春天的记忆。
我工作很努力,失业八个月后才得到一个工作机会,还是在这么好的公司,我格外珍惜。
但下班后,我总是陷入痴呆状态。
我想知道为什么一眨眼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告诉我。
我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没有人告诉我。
我想知道将来我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我。
我二十多年理想的生活模式就是找份好工作,然后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孩子。可现在L因为我的病离开了,医生告诉我这个病终身携带无药可医。我还谈恋爱么?我还结婚么?不结婚我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时候怎么过?不结婚就没有孩子,那我老了怎么办?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没有人告诉我以后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模式生活,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茫然。
但是每天的日子还得过,我总不能去死吧?我开始疯狂的工作,加班,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东西,因为我得不到答案。
我的工作越来越出色,内心却在一点点的坍塌。
一个夏天,我体重掉了20斤。八月去北京出差,好友的母亲见到我,大骇。“这孩子在上海受苦啊!瘦得像纸片一样,脸色煞白。”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我不怨L。今天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仍是踌躇的,担心身边一些原本不知情的朋友看了,会和L一样远离我。我知道这个社会对于这个群体的宽容度有限。曾经,在某家公司任职时,我没有向公司隐瞒我小三阳的事实,但当我离开那家公司时,我才知道,看过我健康档案的行政小姐将我的事情到处对人说。
有哥们跟我说,不要紧,一个爱你的男人不会计较这些的。我反问他们,如果是你的女朋友,你作何感想?他们开始犹豫“那我还是要考虑考虑的”。
我笑。是啊,这个世界谁离不开谁,又何苦要为一个人去承担如此多的不必要的麻烦。每个人都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甚区别。
曾经,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和L很像的男生,相谈甚欢。后来也有交往。因为L的前车之鉴,我向他说了我的情况。他说“我是家里独子,还要抚养母亲”,就此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这些会不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枷锁,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
我开始看佛书。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笃信真主、上帝、佛祖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门信仰是好的,它能帮你阐释一些你永远无法解释的事,也能让你恪守一些无法坚持下去的信念。
佛说世事轮回,前因后果,前世是今生的因,今生是前世的果。我想我也许我上辈子亏欠了L,所以今生偿还。还完了,我下辈子就不会再受那么多苦了。这个想法让我不再追问为什么,也不再恨L。是的,现在回想起来,我经常会忘记他曾经那么深的伤害过我,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反而,我总记得和他在一起的纯真岁月,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后来我读到《上海的金枝玉叶》,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女子,经历三十多年的磨难,却并没有心怀怨恨,依旧美丽、优雅、乐观,始终保持着自尊和骄傲。“要是生活真的想给我什么,我就收下它们。”
我很庆幸自己在变成一张囧字脸满腹牢骚的怨妇之前,读到了这本书。它让我看到风浪中可以怎样经历自己的人生,可以怎样坚持自己的纯净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在漫长生活中可以怎样护卫一颗自由的心,在生活大起与大落的时候,让它都是温暖的、自在的。
我试着用纯净简单的眼睛去看世界,接受上天安排的无常。一朵花凋谢时,你不会太难过,因为你知道花开易谢,原本无常。人生也是如此,世间无完美,更无永恒,但可以把握当下。一辈子很短,每一天都要有意义。
04年的冬天我去了赵州禅寺,在寺里挂单,听暮鼓晨钟,和僧众一起诵经上早课。钟声在郊外的夜里悠扬清远,我忽然明白原来简单是这样容易的事。我从起点回到了原点,画了一个圆。内心释然。
此后工作一切顺利,我非常努力。沪上每个女白领的故事,都能写成一本杜拉拉升职记,而且情节更跌宕起伏精彩绝伦。几年后的夏天,两个猎头为了同一个职位在同一天找到我。我北上去了北京,带着两只猫。
此时距离我第一次来上海,已经整整五年,我的薪水涨了30倍。这在北京上海并不算很高的收入,也不是值得夸耀的资本。但我很自豪,因为我对得起曾经的失去与付出。
记得曾经跟L说过我想环游世界,我正在陆续实现自己的梦想。在吴哥窟的Ta Phrom寺,我没有秘密可以埋进树洞,只是在心底默默许愿,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喜欢北京。它让我觉得好似脱胎换骨。玩摄影,听音乐会,看话剧,出去旅游……恣意的过着每一天。遇到喜欢的男人,微笑的看着,告诉自己即使不能拥有,至少在他身边的分分秒秒都要快乐。爱上一个人的瞬间,是会永远永远留在心里的。这瞬间,便是黑夜里点亮的一盏明灯,会让心中柔软,变得美好。
我定居了。去看家具的时候,身边全是一对对情侣。销售小姐跟着我,小心翼翼的问“您是……一个人过来看?”我点头:“嗯,我自己的房子。”
是的,我自己的窝,不用再经受颠沛流离。
多好。
------ 以此纪念上海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