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羿2025秋拍「无瑕」 | 釉色寻古，墨韵证今：以寂园叟的审美标准，重探清代单色釉的传承与创新

寂园叟在《陶雅》中对茶叶末釉的定义，恰似为这件LOT126 的梅瓶量身而作。细观其釉色，深绿如古茶陈叶，赭黄似新芽初绽，三色交融间不见刻意雕琢，反倒如自然晕染的水墨，尽显“古雅之气韵”这正是《陶雅》中盛赞的“豆青、东青、茶叶末、蟹甲青数者”共有的审美特质。

其造型并非凭空创制，而是承袭自雍正一朝的经典器型，三系梅瓶，其器型与本品高度相似，小口、丰肩、三系、弦纹装饰皆如出一辙，相关图文收录于《清宫生活图典》（紫禁城出版社,2007 年，页148，图 221）；另有雍正仿官釉三系梅瓶，器型制式亦同，收录于《清代御窑瓷器》卷 1（下）（紫禁城出版社，2005 年，页 336、337，图 154）；台北故宫博物院亦藏有一对雍正弦纹三系瓶，馆藏编号为“中-瓷-000740、741”，虽釉色不同，但其造型、三系布局、弦纹装饰，皆与品一脉相承；此外，南京博物院还藏有一件雍正炉钧釉三系梅瓶，收录于《中国清代官窑瓷器》（南京博物院，2003 年，页 203），进一步印证了雍正朝三系梅瓶的烧造成就。

三系弦纹梅瓶以传统梅瓶为基础巧妙化裁而来，比例合度、线条婉转：小口微微外撇，既便于插花时固定花枝，又显小巧精致；短颈略作收束，衔接小口与丰肩，过渡自然不突兀；肩部饱满圆润，尽显器物的沉稳气度，且在此处对称置有三枚圆形系，系身与器肩浑然一体，无丝毫生硬之感，此三系并非单纯装饰，早年或可穿绳系挂，如今虽作陈设，却为规整的器型增添了几分灵。

至乾隆朝，此类三系梅瓶虽延续烧造，但其数量相较于雍正朝更为稀少，传世品寥寥无几，且多藏于国内外顶级博物馆或曾为名家旧藏：香港艺术馆藏有一件乾隆三系梅瓶，收录于《清瓷荟锦—香港艺术馆藏清代陶瓷》（1984 年，编号 80）；另有一件曾为著名收藏家赵从衍旧藏，后于香港苏富比 1987年5月19日拍卖会释出，编号288；而与本品同属茶叶末釉的乾隆三系梅瓶，目前仅见东京出光美术馆藏有一件，相关图文收录于《中国陶磁：出光美术馆藏品图录》。由此可见，本品乾隆御窑茶叶末釉三系梅瓶，不仅造型承古、釉色精良，更因传世稀少而愈显珍贵，是研究乾隆早期御窑单色釉瓷器传承与发展的重要实物资料。

通体所施茶叶末釉，正是《陶雅》中盛赞的“黄杂绿色，娇烧而不俗，艳于花，类如玉，范为瓶，最养目”之绝色。更难得的是，寂园叟曾特别标注：“尤以绿色独多者，盖乾隆窑也”。这件梅瓶的釉色中，绿意恰是主角，浓淡相宜的绿调包裹瓶身，印证了乾隆朝茶叶末釉“重绿轻黄”的典型风格。

此瓶釉色中绿意盎然，正契此论，堪称乾隆早期御窑追摹雍正遗风，又独具时代气息的典范。其釉面温莹，无浮光，圈足黑褐色“铁足”工艺，与温润的茶叶末釉形成色泽对比，更添古意；底部则暗刻“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笔道精练有神，转折处遒劲有力，正是乾隆早期御窑官窑款识的典型特征。细观整器，造型比例精准，形体变化柔和含蓄，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无不昭示着其纯正的官窑血统与至高等级。没有繁复纹饰的堆砌，仅以釉色与造型的和谐之美，诠释了乾隆官窑 “精于取舍” 的制瓷理念，其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印证《陶雅》的论述，更填补了乾隆茶叶末釉梅瓶造型研究的实物空白。

值得一提的是，本品早年曾经山中商会递藏，而山中商会的历史，亦为这件御窑珍品增添了一段特殊的流传印记。山中商会创办于1910年，是20世纪初横跨欧、美、亚三大洲的古董巨擘，更是当时外国人在中国境内开设的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古董商，

若说编号 126 的梅瓶以古雅立世，那么编号 125 的清乾隆粉青釉三足荸荠瓶，则以一抹幽靓青蓝，成为乾隆单色釉瓷中无可替代的经典。寂园叟在《陶雅》中曾掷地有声地评价天青釉：“天青也者，幽靓中之佚丽者也”，而这件粉青釉器物，正是对 “幽靓 二字最生动的注解，其釉色青中泛蓝，温润如千年古玉，釉面莹润似晨露凝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无强光刺眼之扰，却有“越品越见深邃”的细腻质感，恰如文人笔下 “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诗意意境，将东方审美中的 “含蓄之美” 推向极致。

从造型溯源，这件荸荠瓶堪称“摹古而不泥古”的典范。它取法上古青铜礼器的庄重形制，瓶身呈饱满的荸荠形，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底部三足鼎立稳如磐石，既保留了青铜器的肃穆气韵，又摒弃了古铜器的厚重笨拙，赋予器物文人清供的灵动气质。寂园叟曾对比各色瓷器：“五彩华贵，青花幽靓，朱红华贵，粉定幽靓”，而这件粉青釉荸荠瓶，正是幽靓一脉的巅峰之作，置于书斋可作清供，完美契合《瓶史》中“斋瓶宜矮而小”的文人审美；用于学术研究，更是清代粉青釉 “仿宋官釉” 工艺的核心实物证据，其釉层厚度均匀、釉色纯净度高，代表了乾隆朝单色釉烧造的最高技术水平。

尤为珍贵的是，这件瓷器串联起中国陶瓷史的“青瓷传承从宋代官窑青瓷的“开片冰裂”，到明代永乐甜白的“温润如玉”，再到清代乾隆粉青的“幽靓佚丽”，它既是对宋代青瓷审美传统的继承，又是清代官窑技艺创新的体现，堪称中国陶瓷 “师古创新” 的活化石。其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填补了乾隆朝粉青釉荸荠瓶造型研究的空白，更为探讨“文人审美与官窑技艺融合” 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样本，是理解清代中期陶瓷文化的关键器物。

与 LOT126 梅瓶的茶叶末釉不同，LOT113的清乾隆茶叶末釉荸荠瓶，则展现了这一釉色的“细分之美”。拍品圆口，细长颈，坡肩，扁圆腹，短圈足，器形端庄秀美，形如荸荠造型，故称之“荸荠瓶”，为标准官窑烧制。瓶内外通施茶叶末釉，釉面呈色黄绿而不透明，颇似茶叶的细末，古朴清丽，深沉凝重，极具古意，耐人寻味。

与之相映成趣的，是编号 130 的清乾隆茶叶末釉绶带耳葫芦瓶。葫芦造型本为“福禄”的吉祥象征，而这件器物的精妙之处，在于将茶叶末釉的娇娆与造型的灵动完美融合，因此备受Ame Schou-Sorensen的喜爱。

其釉色黄中带绿，褐色斑点细密如撒金，恰如寂园叟笔下 “黄杂绿色，娇娆而不俗” 的生动写照。不同于LOT 126 梅瓶的古穆、LOT 113 荸荠瓶的沉静，这件葫芦瓶的釉色更显活泼，却又不失官窑的庄重。瓶身两侧的绶带耳设计，线条流畅如丝带垂落，既打破了葫芦造型的对称单调，又与茶叶末釉的温润质感相得益彰。从学术角度看，这件器物不仅丰富了茶叶末釉的器型研究，更反映了乾隆时期“实用与审美并重”的官窑制瓷思想，是清代陶瓷装饰艺术与吉祥文化结合的典型范例。

拍品作葫芦形，直口，细直颈，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小且微圆鼓，细束腰，腰部中央有凸棱一周，下部大且外鼓，上下部以绶带形双耳相连，圈足。表面光素，腰部上下饰莲瓣状暗纹。可参阅于南京博物院藏 清乾隆 茶叶末釉绶带耳葫芦瓶。

当目光从乾隆朝的鼎盛之作转向后世与前代，另外两件瓷器则为我们勾勒出清代陶瓷技艺“传承与溯源”的清晰脉络。编号 145 的清嘉庆茶叶末釉荸荠瓶，便是 “经典延续” 的最佳见证。寂园叟在《陶雅》中强调，茶叶末釉的珍贵之处在于 “釉呈色稳定，因失透而显庄严沉稳”，而这件嘉庆荸荠瓶，恰恰印证了这一观点，其釉色虽不及乾隆时期的浓艳，却依旧保持着茶叶末釉 “黄绿交融” 的核心特征，釉面平整光润，刻款 “大清嘉庆年制”工整清晰，没有丝毫潦草之感。

从学术价值来看，这件器物是嘉庆早期官窑 “恪守祖制” 的直接证据：乾隆晚年因战乱，官窑技艺略有衰退，而嘉庆初年为恢复官窑水准，严格遵循乾隆时期的釉料配方与制瓷流程，这件荸荠瓶便是 “乾嘉传承” 的实物见证，填补了清代中期茶叶末釉烧造技艺演变的研究空白，让我们得以清晰看到清代官窑技艺 “一脉相承” 的发展轨迹。

若说嘉庆瓷器是传承，那么编号 129 的清康熙青金蓝釉长颈瓶，则是这场对话的溯源之作。寂园叟在《陶雅》中评价康熙瓷器：“康彩恢奇，无奇不有”，虽未直接提及青金蓝釉，却精准概括了康熙朝制瓷 “敢为人先” 的创新精神。这件长颈瓶的釉色堪称奇绝：蓝白二色交织，白斑错落如雪花纷飞，蓝釉浓艳如宝石镶嵌，两种颜色在高温下自然交融，却又界限分明。这种“青金蓝釉”又称“雪花蓝釉”，是康熙朝独创的釉色品种，其烧造工艺极为复杂，需先施蓝釉，再以特殊技法撒布白釉，最后经高温一次烧成，稍有不慎便会出现釉色混杂的瑕疵。

这件长颈瓶的完美品相，不仅证明了康熙官窑的技艺高超，更将清代单色釉的创新时间线提前至康熙朝，为研究清代釉色创新的 “源头”提供了关键实物。其学术价值在于厘清了清代单色釉 “从创新到成熟”的发展脉络，正是康熙朝的大胆尝试，为乾隆朝单色釉的鼎盛奠定了技术基础，印证了《陶雅》中 “康瓷开清代官窑之先河”的论断。

若寂园叟亲临，或许还会提及他深研的“瓷香”之谜。在《陶雅》中，他记载苹果绿印盒“异香郁发，非兰非麝”，并认为“质地净细之瓷器，积年既多，才吐露幽馥”。今日我们虽无法嗅得这些瓷器的气息，但其釉色、形制、纹理所凝聚的岁月之美，何尝不是另一种“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