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上饶走出的中国软件首富：9平米起家，千亿帝国

2026年3月7日，北京，用友全球生态大会。

台下坐着几千名合作伙伴和客户，台上王文京说出了一句让很多人意外的话：“AI不会杀死软件，AI会使软件焕生。”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过去38年，他经历过中国软件业的每一次技术浪潮：从DOS到Windows，从单机到互联网，从PC到云端，从财务软件到ERP再到企业AI。每一次浪潮来袭，都有人说软件要被淘汰了，但用友一直活到了今天。

2024年1月，他刚刚卸任用友网络总裁职务——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总裁职位上进退。三天后，2025年元旦刚过，他又做出一个大胆决定：聘请前SAP大中华区总裁黄陈宏担任用友网络总裁，推动公司加速转型。

从放牛娃到国务院

1964年的冬天，王文京出生在上饶县皂头镇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王文京从小就知道一件事：读书能改变命运。

他成绩好得出奇。1979年，他15岁，考上了江西财经学院（现江西财经大学）。在当时的上饶农村，一个农民的儿子考上大学，是件轰动十里八乡的大事。乡亲们奔走相告：“老王家出了个大学生！”

四年大学，王文京学的是会计。1983年毕业，他被分配到了北京——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财务司。

在国管局，王文京一干就是5年。这5年，他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起草了中央国家机关行政会计制度。这个制度一直沿用到90年代，成为中央国家机关财务工作的基本规范。

第二件，是负责实施了中央国家机关行政会计电算化工作。1985年，他和同事苏启强主动找领导建议，在整个中央国家机关财务部门推广会计电算化。从项目规划、硬件选型，到软件合作单位选择，再到组织研发、鉴定，最后推广到100多个单位，一共历时两年多。

王文京在机关干得很出色，被选为先进工作者，在全局干部大会上做先进事迹报告。领导赏识，同事服气，前途一片光明。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在机关发展可能会很有前途”。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在翻腾。

从金饭碗到待业青年

1988年8月15日，北京展览馆剧场。

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成立大会正在这里召开。王文京“偷偷地跑去了”

。会场里，他听到试验区发布的18条政策——鼓励专业人员到中关村创办高新技术企业，享受税收减免等优惠。

那一刻，他的心被点燃了。

王文京有他的判断：当时各单位都在自己做财务软件，遍地开花，低水平重复，说明市场有普遍需求。而中关村最赚钱的是倒卖电子产品，没人愿意做软件——这恰好是个空档。

1988年10月15日，王文京辞职了。

他辞职的方式很干脆——不是停薪留职，不是借调，是直接辞。他知道，如果搞变通，机关肯定不会放人。同时辞职的，还有他的搭档苏启强。

“关系全在街道，成了待业青年。”王文京后来回忆说。

消息传到上饶老家，父亲惊呆了。他专门跑到北京，劝儿子回心转意。在老人眼里，放着国务院的干部不当，去做个体户，这是“从米缸进了米糠”。

王文京带着父亲去中关村转了转。街上人来人往，电脑公司一家挨着一家。老人看到柳传志的联想、王小兰的时代公司已经发展得初具规模，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儿子的决定。

两人从最早的一个用户那里借了5万块钱，在中关村海淀南路一个居委会的9平方米房间里，买了一台长城0520DH电脑，花了两万多。白天出去推销软件或上门给用户做服务，晚上回来编程序，睡在办公室里。

王文京给公司取了个名字：用友财务软件服务社。

名字的灵感来自一篇报道：美国有种叫“用户之友”的软件最受欢迎，因为它很容易学、很容易掌握，用户界面很好。他马上就想到，自己要做的正是这种软件。

1988年12月6日，用友正式开张。第一年，营业额8万块。

从9平米到财务软件第一

用友真正在市场立住脚，靠的是两个产品：王文京开发的90版用友账务软件，和苏启强负责开发的UFO财务报表软件。

1990年，王文京在北京图书馆租了一间房子封闭开发。“开头还可以，后来他们知道我在那儿，又去找我，我只好又搬到了八大处，封闭了一两个月才把产品做了出来。”

苏启强负责开发的UFO财务报表软件，是更重要的突破。苏启强脑子好使，从机关就开始研究报表软件，开发出的UFO无论在应用还是技术上，都领先同行一大截。用友在这个软件上投入了50万——在当时是天文数字，但事实证明这笔钱花得值。用友在财务报表软件上的优势，一直保持到今天。

1990年3月，“用友软件服务社”转办为有限责任公司。4月，用友财务软件通过财政部评审。

“能不能通过财政部评审，我们自己都没有把握，因为当时我们还是一家不起眼的民营企业。”王文京后来感慨，“财政部在这方面的政策水平非常高，要不然也不会有国产财务软件今天的繁荣。”

1990年夏天，用友办了第一期代理培训班，开始在全国建立营销网络。1991年，用友成长为财务软件第一，并一直占据这个位置，再也没有下来过。

1993年，用友面临一个重要转折。当时电脑操作系统正从DOS向Windows过渡，用友的DOS版软件销路很好，但如果跟不上Windows时代，就可能被淘汰。王文京带领团队采用跳跃式方法，研发出基于32位计算的Windows95版财务软件，才算稳住阵脚。这次危机让他总结出“立足长远、持续创新、坚实发展”的企业发展理念。

同年，海南房地产热，王文京和很多人一样头脑发热跑去看了一圈，差点投进去。几个月后他回过味来：这不是自己的强项。“出去做了一把之后，跟没做之前的感觉不一样了。没有干的时候，总是觉得人家的山头比自己现在站的山头高，跑到那边一看，才发现自己原来的山头比人家的山头还好。”

上市

1994年，用友出了件大事：苏启强要走。

苏启强想建软件销售平台，王文京觉得应该专注做产品，两人发展方向不一样。更重要的是，苏启强也希望有独立发展的机会。

两人好聚好散。

“大家对公司后期的发展有不同的认识，就按照各自的思路分开去做，不一定非要绑在一起。合作这么久，他也希望有一个独立发展的机会，这很好。”王文京说。

用友把苏启强的股份买了回来，付了一大笔现金。王文京说，“该是苏总的就是他的。”苏启强拿着这笔钱，创办了连邦软件。

很多人担心，二把手走了，用友会不会出问题？但结果恰恰相反。1995年，用友组建集团公司后，之前流失的人才反而回流了一批，因为公司盘子更大了，机会更多了。

这件事给王文京上了一课：做企业，产权必须清晰。用友创办之初，虽然只是个体工商户，但股权明确——这是后来能平稳过渡的关键。

1993年，用友还被认定为北京市第一家私营高新技术企业。王文京清楚地记得证书编号——SY0001。

在此之后，中关村的私营高科技企业越来越多。

2001年5月18日，用友软件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发行价36.68元，创下中国股市发行价纪录。上市当天，股价最高冲到100元，王文京间接持有5000万股，身家最高达到50亿元。

“中国软件首富”的帽子，就这么扣在了他头上。

那天晚上，王文京没怎么庆祝。他想起1988年创业时，他们做过一个十年发展规划：到1998年，营业额做到3000万。结果1997年就过亿了。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你设定的目标，往往赶不上时代的浪潮。

转型阵痛

2019年1月，王文京55岁。这年，他辞去用友网络总裁职务，交棒给陈强兵。

两年后，2021年初，他又回来了，重新兼任CEO。回来是有原因的。用友正在从传统软件向云服务转型，这件事太大，他必须亲自盯着。

2020年，用友发布战略级新品——YonBIP用友商业创新平台，标志着3.0战略实施进入第二阶段，云服务从产品服务模式升维到平台服务模式。

这个集成了低代码开发、AI模型工厂、数据中台等技术的PaaS平台，让用友从软件交付商向生态赋能者转变，市值一度突破1800亿元，被媒体誉为“云茅”之一。

但转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随着企业规模扩张，尤其是客户群体转向大型企业，用友的销售费用和实施成本大幅增加。

2023年，用友净亏损9.67亿元，这是公司上市以来的首次年度亏损。

2024年1月，王文京再次卸任总裁职务，由陈强兵接任。

2025年1月，元旦刚过，王文京又做出一个大胆决定：聘请前SAP大中华区总裁黄陈宏担任用友网络总裁。

黄陈宏曾在SAP推动云业务高速增长，王文京希望他的经验能帮助用友加速云转型。

从2019年到现在，王文京在总裁职位上“三进三退”。每一次进退之间，他都没有离开战略和产品。

2024年，用友海外业务收入同比增长超过50%，服务覆盖40多个国家和地区。同年，用友向港交所提交H股上市申请，谋求更大的发展空间。

2025年，用友再度向港交所提交上市申请，虽然首次招股书后来失效，但上市的决心没有动摇。

一生只做一件事

有人问王文京，你的创业经验是什么？

他说：“一生只做一件事。专注，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