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是一位朋友以近乎白描的手法，过年期间在微信群中陆陆续续写下的家族往事回忆，颇具余华风格，娓娓道来、隐忍克制、朴实无华却又让人动容唏嘘，经其本人同意，特发表在本公众号上。
我一直拖着，迟迟不肯去燕子铁炉塘的姑姑家。一来年底琐事缠身，二来，实在不愿亲眼见到那些人和事。
动身回广州的前一天，年初二的下午，我终究还是出发了。上次去，大约还是五六年前。
新路我不熟，母亲陪同我前往。但我们都走错路了。向路人打听，我只说找秋姑姑，刻意避开姑父的名字。路人一听，竟像是早已知晓般：“你就是那个大侄子吧？” 我有些惭愧地回应了。
仍是那条汽车开不到家门口的山路。绕开相邻别家的屋檐，转过去，便是荒草、破瓦、空荡的地坪，中间立着那口手摇水井。几级红砖台阶，仿佛还留着姑父当年的念想。
推开大门，院里静悄悄的，无人应声。走进西屋，才看见姑姑，她拄着拐杖，穿着一件墨绿的旧衫，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是含糊地说着欢迎、要泡茶的话。
姑姑与父亲，幼时便没了娘，靠着爷爷一手拉扯大。姑姑年纪大了迟迟没嫁人，遇上姑父时，因姑父是地主家出身，也过了婚配年纪，两人便凑成了一家，生了三子，没有女儿，日子里的缝隙，从那时便悄悄埋下。
我总记不清那些年月的完整模样，只记得姑父家与我家，仿佛总有些隔阂。可能是因为幼时家里穷，常常要去姑姑家借米借钱，那份窘迫，刻进了骨子里。
印象中，姑父穿着从新疆带回的呢子大衣，墙上挂着他广州姑母寄来的挂历，书屉里躺着表哥不看的连环画，是我眼馋却不敢碰的宝贝。爷爷住在姑姑家，夜半我吃不到的热鸡蛋，表哥提防着我偷书的眼神，成了我童年里关于姑姑家挥不去的回忆。
稍懂年事，父亲带着我们姐弟去包种姑父邻居的田地。父亲没什么劳力，便带上我姐和我弟，忙到饭点，少不了在姑父家蹭饭，三个表哥总是很干净地接待我们。
我那时心里憋着一股愤愤的劲，在稻田里拼命奔跑、只为早点收割完那些稻子，逃离那份压抑。每逢秋雨的傍晚，漆黑的夜路足足十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后来，我去长沙读书，姑姑家的消息越来越少，只听到表哥们结婚的消息。逢年过节，偶有见到来一两次，但从来没有出现过三兄弟同时来我家拜年的光景。
母亲也偶尔提起，姑父路过我家门口，从不进屋，只打声招呼便走。伴随着这些日子，我家的生活逐渐好了起来，盖了红砖房，买了彩电，造了采砂船，承包了码头，我也出国打拼，赚了些钱。
再往后的事，记得格外清晰。大表哥靠帮人洗车为生，二表哥、三表哥相继离婚，三表哥更是沉迷赌博，我已是几十年未曾见过他。但姑父从未说过表哥一句坏话，姑姑也始终缄口不言，把所有苦都咽在心里。
这个冬天，我无意中加上表嫂的微信，她说表哥的儿子当兵回来，在县城开了进出口公司，可转头又听人说，那孩子整日在家闭门不出。更现实的是，三个表哥的三个儿子，都快三十岁了，依旧未婚。
那天去看姑姑，她招呼我坐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火炉，床头地上摆着一只旧皮箱，说是三表哥的，人又打牌去了。屋子里飘着一股冷馊的气味，我连坐都坐不下去。
母亲陪着姑姑闲聊，我走到堂屋，随手打开冰箱，两块变质的肉散发出刺鼻的臭味，呛得我几乎要吐。我连忙关上冰箱，走出门外，门口那口大池塘叫铁炉塘，塘边几户人家张灯结彩，停着崭新的小车，回头望去，姑姑家没有一副对联，安安静静地卧在田垄里，任由北风呼啸。
从塘边折回时，母亲已站在大门口，准备辞别。我快步上前，放下姑姑发的进门规矩烟，听她喃喃诉说：“他伢死了，我拿了三万块，他们只留两千给我，我要买药，过年给了我五百块，一桶油一袋米，说有事打电话……”我不好说什么，只是往姑姑袋子里塞了一千块钱，她没有推辞，执意拄着拐杖送了我们很远。
路上母亲告诉我，前些年弟弟去拜年，大表哥说：“赚那么多钱干嘛，治病又用不上那么多”，此后弟弟便再不好意思登门。
姑姑是父亲生前最牵挂的同辈人，我明明有能力做所有事情，但除了给些钱外，却一件也做不了。我可以解决表哥的工作，抚养我姑姑，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家已是下午，我去了父亲坟前，陪他说了些话。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我便离开了老家，春节就这样了结束了，只是不知下次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