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视频通话。
Marcus打来视频的时候,广州是晚上九点,德克萨斯是早上八点。
屏幕里的Marcus,头发比陈默印象中白了一些,但状态好,坐在他那个陈默去拜访过两次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一面德克萨斯地图,地图上有几个红点,是他门店的位置。八年前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三个红点,现在陈默数了一下,是九个。
"Daniel,"Marcus说,他说话习惯开门见山,这是陈默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聊,不是订单的事。"
"说。"
"你有没有想过,做自己的品牌?"
陈默第一反应,是想说"没有"。
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而是因为他想过,然后否定了,然后就不再想了。
做品牌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渠道建设、市场推广、售后体系、品牌溢价,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他熟悉的那套外贸逻辑,在这里只有一部分用得上。
但他没有立刻说出口,因为Marcus说"不是订单的事",他想听他说完。
"我在想,"Marcus继续说,"我在德克萨斯做了这么多年,照明这个市场,越来越难做。低端的产品,中国工厂一压再压,价格打到底,质量也到底。高端的市场,欧洲品牌垄断,价格高,交期长,服务也一般。"
他停了一下。
"中间这个位置,有人做,但没有人做好。 我说的是——专业级的品质,合理的价格,能跟工程师和设计师说上话的技术深度,然后还有一个可以讲的故事。"
陈默听着,没有说话。
"Daniel,我跟你合作八年了,"Marcus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换过你吗?"
"因为我们没出过大问题。"陈默说。
"不是。"Marcus摇摇头,"是因为你每次来,我的工程师团队都愿意跟你聊。 他们不愿意跟其他中国供应商聊,因为那些人只会说价格,不会说光。你不一样。"
屏幕两端沉默了几秒。
"你卖的那些灯,没有一个牌子,"Marcus说,"我的客户问我这是什么品牌,我说是中国供应商做的,他们就不感兴趣了。但如果我说这是一个叫什么什么的专业照明品牌,专注工程级显色精度,由一个学光学出身的工程师创立——你觉得这个故事,有没有人想听?"
陈默在那个视频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Marcus没有催他,端起咖啡杯,等着。
陈默在想的,不是这件事能不能做,而是一个他很少正面对着想的问题:
我到底想要什么。
做外贸十五年,他有一个稳定的团队,一批稳定的客户,年销售额过了三千万美金。这个数字,在他刚入行的时候,是一个他想象不到的数字。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
但Marcus问的那个问题,戳到了一个他一直知道、但很少去碰的地方——
他做的这件事,到底是一门生意,还是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但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他想到了Elena。他想到了那面墙上钉满照片的工作室,想到了那句 "the less the lamp speaks, the better" ,想到了阿强把两盏色温不同的灯并排放在检测台上的那一刻。
他想到了大学暗室里的棱镜,白光分成七色的那一刻。
他慢慢开口:
"Marcus,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说的那个品牌——你是想要一个供货商,还是你真的相信这件事能做起来?"
Marcus笑了一下,说:
"如果我只是想要一个稳定的供货商,我已经有了,那就是你现在的公司。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Marcus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镜头,"我愿意在北美市场帮你推这个品牌,独家代理,头三年。 你负责产品和技术,我负责渠道和客户。如果三年做不起来,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合作方式,没有损失。"
陈默把那次视频通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他没有当场给Marcus答案,说让他考虑一下。
他把这件事压了两个星期,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小郑,包括Mia。
第三周的一天,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把一张白纸放在桌上,在上面写了两列——
左边写:不做的理由。
右边写:做的理由。
左边他写了七条:资金压力,品牌建设周期长,现有客户关系可能受影响,团队没有品牌运营经验,市场不确定,和现有外贸模式冲突,失败的代价太高。
右边他写了三条:Marcus愿意做渠道,现有的技术积累足够支撑,以及——
他在第三条前面停了很长时间,最后写下:
这是我一直想做但没有开口说的事。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七比三。
理性上,不该做。
但那第三条,是七条加在一起也压不住的一条。
他给Elena发了一封邮件,把Marcus的提议大致说了一遍,问她的看法。
他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要问Elena,而不是问他的律师或者财务顾问。
或许是因为Elena是那种不会给他讲"商业逻辑"的人,她会给他讲另一种逻辑。
Elena的回复用了两天,比平时慢,邮件也比平时长。
她说,她见过很多供应商,也见过很多品牌,这两件事的区别不只是有没有logo、有没有故事——核心的区别是,你对产品的控制程度不同,你对"这个东西好不好"的判断标准,是你自己说了算,还是市场说了算。
她说,做供应商,客户的需求是你的边界。做品牌,你的判断是你的边界。
"Daniel, you already have a point of view about light. That's rarer than you think. Most suppliers don't. Most brands don't either, actually. The question is whether you want that point of view to have a name."
陈默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你对光已经有了自己的观点。这比你想象的要罕见。大多数供应商没有。其实大多数品牌也没有。问题是,你是否想让那个观点拥有一个名字。
又过了一周,陈默把小郑和Mia叫进来,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
小郑听完,第一句话是:"资金从哪里来?"
这是他做销售主管七年养成的本能反应,陈默不觉得意外。
"先期投入不大,Marcus负责北美渠道,我们负责产品研发和品牌建设,初期可以用现有利润滚动,不需要融资。"
"万一三年做不起来呢?"
"回到原来的模式。Marcus也这么说。"
小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Mia一直没有说话,陈默看向她:"你怎么想?"
Mia想了一下,说了一个陈默没有预期到的问题:
"品牌叫什么名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很少有的表情,Mia记得上一次看到他笑,还是在米兰,Elena第一次开口笑的那个瞬间。
"还没想好。"他说。
"我觉得,"Mia慢慢说,"名字里应该有光。"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在那张白纸的下面,开始写品牌的名字。
他写了十几个,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在纸上留下了两个字:
Lumivox。
Lumi,拉丁语,光。
Vox,拉丁语,声音,声音,也是观点。
光的观点。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Marcus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好了。我们做。"
Marcus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句话:
"Welcome to the brand business, Daniel."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广州的夜晚。
他在想,这个决定,他不知道对不对。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在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是认真想过的,是按照他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的。
这件事,和他十五年前在法兰克福学到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你永远不知道结果,但你可以控制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