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一家刚刚筹建的中国主权财富基金,以30亿美元认购了美国黑石集团近10%的股份。这笔交易被寄予厚望,被视为中国资本走向世界的里程碑。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中投公司成立后第一笔、也是最具争议的投资——从浮亏超过88%到最终盈利60%,这场历时十余年的投资之旅,浓缩了中国主权财富基金出海初期的阵痛与教训。
一
高调出海
2007年的春天,华尔街正沉浸在一片繁荣的幻象之中。
这一年,美国次贷危机的阴云尚未完全笼罩金融市场,私募股权基金正迎来它们的黄金时代。黑石集团——这家由苏世民和彼得·彼得森于1985年创立的私募股权投资公司,已经成长为全球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机构之一,管理资产规模超过800亿美元。在华尔街,黑石的名字几乎等同于"点石成金"的传奇。
对于正在筹建中的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而言,黑石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标的。中投公司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性的决策。2006年,中国外汇储备突破万亿美元大关,传统的低收益国债投资模式已难以为继。如何管理这笔规模庞大的储备资产,成为摆在决策者面前的紧迫课题。2007年9月29日,经国务院批准,中投公司正式挂牌成立,注册资本2000亿美元,资金来源为财政部发行的1.55万亿元特别国债置换的外汇储备。
但在公司正式成立之前,中投的投资团队就已经开始了海外布局。2007年5月20日,在多方撮合之下——其中包括前香港财政司司长梁锦松的牵线搭桥——中投公司与黑石集团达成了一项重磅交易:中投斥资30亿美元,以每股29.605美元的价格认购黑石集团1.01亿股无投票权股份,约占黑石总股本的9.37%。中投还承诺,四年内不得减持这些股份。
这笔交易的条款在当时看来颇为优厚。29.605美元的认购价格,比黑石IPO定价31美元低了约4.5%,显示出中投作为基石投资者的议价能力。按照当时的预期,黑石上市后股价有望持续上涨,中投这笔"处女投"将为公司赢得开门红。
2007年6月22日,黑石集团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上市。上市首日,黑石股价从发行价31美元最高飙升至38美元,最终以35.06美元收盘,涨幅高达13.1%。按照这个收盘价计算,中投公司一日之内账面浮盈就达到5.5亿美元。市场一片欢呼,舆论普遍认为中投的海外首秀取得了圆满成功。
然而,这短暂的辉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二
噩梦降临
从第二个交易日开始,黑石的股价便走上了漫长的下跌之路。
2007年下半年,美国次贷危机开始发酵,金融市场风云突变。黑石集团虽然并未直接持有次级抵押贷款,但其核心业务——私募股权投资和房地产投资——高度依赖杠杆融资。当信贷市场收紧、融资成本飙升时,黑石的盈利模式受到了严重冲击。
股价下跌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2007年7月,黑石股价跌破发行价31美元;到2007年底,股价已跌至18美元左右。中投公司的账面浮亏迅速扩大至约12亿美元。但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全球金融危机全面爆发。美股市场遭遇断崖式下跌,黑石股价也随之一泻千里。2008年10月,黑石股价跌至10.58美元,较中投的入股价29.605美元跌去超过63%。中投公司的30亿美元投资账面缩水至11亿多美元,浮亏高达18亿美元。
市场的恐慌情绪仍在蔓延。2009年2月,黑石股价触及历史最低点——每股3.55美元。这意味着中投公司的投资浮亏达到了惊人的27亿美元,亏损幅度高达88%。30亿美元的"种子资金",几乎在一夜之间蒸发了近九成。
舆论的风暴随之而来。中投公司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和批评。这家刚刚成立的主权财富基金,被贴上了"人傻钱多"的标签。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中投决策层的嘲讽,"高价接盘"、"洋韭菜"等词汇成为热门话题。有人算了一笔账:中投公司每年的资金成本约为5%,按每月20个工作日计算,平均每天需要赚取2.82亿元人民币才能覆盖利息支出。而黑石这笔投资,让中投每天白白损失数千万元。
面对汹涌的舆论压力,中投公司选择了沉默。但作为一家主权财富基金,它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国民的神经。这笔投资不仅关乎财务回报,更关乎国家形象和民众信心。
三
抄底之辩
在黑石股价跌至谷底之际,中投公司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加仓。
2008年10月,中投公司与黑石集团重新达成协议,将中投可增持黑石的上限由9.99%提升至12.5%。随后,中投斥资约2.5亿美元,以每股9至10美元的价格增持了黑石约2.5%的股份。
这是一个极具争议的决策。支持者认为,在黑石股价跌至历史低位时加仓,可以有效摊薄整体持仓成本。按照中投最初的30亿美元投资计算,其平均持股成本为每股29.605美元;在加仓2.5亿美元后,总投资成本降至32.5亿美元,平均持股成本被摊薄至约25美元以下。如果黑石股价未来反弹,中投有望更快实现扭亏为盈。
但反对者则指出,在股价持续下跌的趋势中"抄底",无异于刀口舔血。2008年10月,金融危机的底部尚不可见,黑石的业绩仍在恶化。中投的加仓行为,更像是一种"摊薄亏损"的心理安慰,而非基于理性分析的投资决策。
事实上,中投的这次加仓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账面亏损。按照黑石2009年9月21日13.68美元的收盘价计算,中投加仓部分已经浮盈约0.92亿美元。但由于最初30亿美元投资的亏损幅度过大,中投在黑石项目上的整体账面亏损仍高达约15亿美元,亏损幅度接近50%。
这场关于"抄底"的争论,折射出中投公司在危机中的两难处境:是及时止损、割肉离场,还是坚守阵地、等待反转?作为一家主权财富基金,中投无法像普通投资者那样灵活操作——四年的锁定期将中投牢牢绑定在黑石的战车上,即使想割肉也无能为力。加仓,或许是当时唯一能够主动采取的应对策略。
四
条款之困
中投在黑石项目上的巨额亏损,不仅仅是市场时机的问题。仔细审视这笔交易的条款,就会发现中投从一开始就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首先是"无投票权"的设定。中投购买的1.01亿股黑石股份,全部都是无投票权的普通单位。这意味着,中投虽然是黑石的第二大股东,却无法参与公司的任何经营决策。在黑石的董事会里,没有中投的席位;在黑石的重大事项表决中,中投没有发言权。中投的身份,更像是一个被动的财务投资者,而非具有影响力的战略股东。
这种安排在当时引发了广泛质疑。作为一家主权财富基金,中投以30亿美元的巨资入股黑石,理应获得相应的话语权。但黑石的合伙人架构和治理结构,将中投排斥在决策圈之外。中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石管理层做出一个又一个决策,却无法施加任何影响。
其次是长达四年的锁定期。一般而言,基石投资者的锁定期为3至6个月,最长不超过一年。但中投承诺的四年锁定期,远远超出了市场惯例。这意味着,即使黑石股价持续下跌,中投也无法通过减持来止损。在2008年至2009年金融危机最严峻的时期,中投只能被动承受账面亏损的不断扩大,看着自己的投资市值蒸发近九成却束手无策。
锁定期与无投票权的组合,使中投陷入了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尴尬境地。中投无法影响黑石的经营决策,也无法通过减持来规避风险,只能寄希望于黑石管理层能够带领公司走出困境。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中投被深度套牢的同时,黑石的高管们却在享受着巨额薪酬。根据黑石上市公告书披露,上市前黑石合伙人获得的薪酬和福利高达2.5亿美元;上市后第一年的薪酬更是飙升至22.56亿美元。苏世民个人在2007年的薪酬收入就超过3.9亿美元。这些数字与中投的巨额亏损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发了外界对黑石"掏空"上市公司的质疑。
五
反手布局
中投在黑石项目上遭遇滑铁卢,但黑石在中国的投资却顺风顺水。
借助中投入股的"东风",黑石集团从2007年开始大举进军中国市场。2007年9月,黑石出资6亿美元购入中国化工集团旗下蓝星集团20%的股权;2008年6月,黑石以约10亿元人民币买下上海长寿商业广场95%的股权;2009年10月,黑石在上海宣布成立百仕通中国股权投资管理公司,负责管理首只地区性人民币基金——"中华发展投资基金";2010年4月,黑石牵头对寿光物流园进行约6亿美元的投资,占股30%。
这些投资项目在随后几年里为黑石带来了丰厚的回报。以蓝星集团为例,这笔投资在2011年之后的价值大幅攀升;上海长寿商业广场项目在2011年以14.6亿元人民币出售,收益率超过40%。黑石在中国的投资布局,几乎每一笔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种反差令人唏嘘:中投在黑石项目上最高浮亏超过88%,而黑石在中国的投资却收益率超过100%。更微妙的是,黑石在中国赚取的利润,部分来自于对中国资产的投资,而这些利润最终又以股息的形式回流到美国,反哺黑石的股东——包括中投自己。
这种"外汇回流"的现象引发了更深层次的思考。中投以30亿美元投资黑石,本质上是将中国的外汇储备配置到了美国资本市场。而黑石反手将这些资金用于投资中国资产,赚取的利润又以美元形式回流。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实际上承担了双重风险:一是美元资产贬值的风险,二是中国资产被外资低价收购的风险。
黑石CEO苏世民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在多个场合表示,黑石"并不在意短期的投资波动",更注重长期价值的创造。这种表态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中投的安抚,但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中投作为被动投资者,只能接受黑石的管理层对其资金进行配置,而无法主导投资方向。
六
漫长回本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公正的裁判。
2010年之后,随着美国经济逐步复苏,黑石的业绩开始好转。黑石旗下的房地产基金在次贷危机后大量收购被拍卖的美国出租住宅,成为美国最大的住宅业主;私募股权基金的投资组合也开始陆续退出,实现可观回报。黑石的股价从2009年的谷底逐步回升。
2013年12月24日,黑石股价终于重回31美元——这是黑石IPO的发行价,也是中投解套的重要心理关口。这一天距离中投2007年5月的投资,已经过去了六年半的时间。
2014年7月,黑石CEO苏世民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表示,中投公司对黑石的投资已经实现了35%的总体回报,其中包括黑石历年支付的股息。按照30亿美元本金计算,浮盈约为10亿美元。这个消息让中投公司松了一口气——经过七年的坚守,这笔曾经被视为"灾难"的投资终于扭亏为盈。
但35%的回报率,折算成年化收益率仅为约4.4%,远低于中投公司每年5%左右的资金成本。从这个角度看,中投在黑石项目上的投资仍然是一笔"亏本买卖"。
更重要的是,这35%的回报率是在特定时间点的账面数据。黑石的股价此后仍有波动,中投并未立即清仓。事实上,中投一直持有黑石股份直到2018年。根据彭博社2018年3月的报道,中投公司已经全部出售了所持黑石集团的股份,结束了长达10年的投资史。
综合考虑股息收入(截至2013年底每股股息累计高达15.56美元)和股票分割等因素,中投在黑石项目上的最终收益率约为60%左右。这是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虽然最终盈利,但10年的投资周期、期间承受的巨大浮亏和舆论压力,让这笔投资的性价比大打折扣。
七
镜鉴之思
中投投资黑石的案例,是中国主权财富基金出海初期的经典一课。它留给我们的教训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投资时机的选择。2007年5月,美国股市正处于次贷危机爆发前的高位,黑石的估值也处于历史峰值。中投在这个时点入场,本质上是在"高位接盘"。当时市场普遍乐观,很少有人预见到金融危机的到来。但作为一家主权财富基金,中投本应具备更长远的眼光和更审慎的判断,而不是被市场情绪所左右。
其次是投资条款的设计。无投票权、四年锁定期——这些条款将中投置于极为被动的地位。在签订投资协议时,中投或许过于看重"入股黑石"这一象征意义,而忽视了条款细节对投资风险的重大影响。这反映出中投在国际资本市场谈判经验上的不足,也暴露出对国际投资规则理解的不深入。
再次是风险控制的缺失。中投在黑石项目上的投资金额高达30亿美元,占当时中投可用投资资金的近3%。如此大比例的资金集中投资于单一标的,本身就违背了风险分散的原则。而当黑石股价持续下跌时,中投又未能建立有效的止损机制,只能被动承受损失。
最后是心理定力的考验。在黑石股价跌至3.55美元低点时,中投面临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是割肉止损还是坚守等待?中投选择了后者。这种选择有被动的一面(锁定期限制),也有主动的一面(对黑石长期价值的判断)。最终的结果证明,在极端市场环境下保持定力、不被恐慌情绪左右,是投资成功的重要品质。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中投在黑石项目上展现出的"长期投资者"姿态,为其赢得了国际市场的尊重。黑石CEO苏世民曾多次表示,中投对黑石的投资"持续时间高于预期",这种长期主义的取向,是主权财富基金区别于短期投机资金的重要特征。
八
尾声
中投与黑石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但这笔投资留给中国资本市场的思考,远未结束。
2013年,苏世民以个人名义向清华大学捐赠1亿美元,用于建设苏世民书院和创办"苏世民学者"项目。这个被誉为"中国版罗德奖学金"的项目,每年招收来自全球的优秀学生到北京学习。苏世民的这一举动,被外界解读为对中国投资者的"感情投资",也是黑石修复与中国关系的重要举措。
从浮亏88%到最终盈利60%,中投在黑石项目上的经历堪称过山车。这个案例告诉我们:海外投资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即使是专业的投资机构,也会在复杂多变的国际市场中遭遇挫折。关键在于,能否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在挫折中积累经验。
中投公司成立后,在黑石、摩根士丹利等项目上遭遇的早期挫折,促使公司反思投资策略,逐步从被动的财务投资转向主动的直投布局。2018年清仓黑石股份后,中投将更多资金配置于房地产、对冲基金、基础设施和私募股权等领域,追求更稳定的回报。
回望2007年那个春天,中投以30亿美元投资黑石,开启了中国主权财富基金出海的大幕。十余年过去,中国外汇储备的管理格局已发生深刻变化,中投公司也成长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黑石这笔投资的得失,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财务计算,成为中国金融开放进程中的一个标志性注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