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言
圣之时者
2016年春节前,和岳天佑一起去汝阳西泰山。
天佑说:“你教我《易经》吧。”
我说:“你得先打基础。”
“怎么打?”
“第一年,把《易经》的文本背得滚瓜烂熟,卦象了然于胸,卦与卦之间错综变化的关系梳理出来。第二年,先读几本古人解易的经典著作,比如王弼的《周易注》,程伊川和苏东坡两个人的《易传》,来知德的《周易集注》。第三年,我再给你讲。”
“时间太长了。”
“想快?没走到汝阳,我就把你教会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易》分三易:变易,不易,简易。譬如今天我们去西泰山,路况千变万化,或者道路塌方,大雪封山,或者交通事故,谁也不敢说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就是‘变易’。不易的是什么?一是道路,无论上高速还是低速,目的地不变,不能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这是一;第二个不易,是交通规则,你必须遵守,否则,轻则罚款扣分,重则吊销执照甚至判刑;这两个是外在的,看得见的,第三个最重要,不易的心,平和的心态,不开情绪车,千万不要有路怒症。别人超了你的车,别了你的车,你受不了,就骂人、打人,甚至掂刀砍人。心态平和一点,该快就快,该慢就慢,该等待就等待,该掉头回来就掉头回来。做到了这‘三不易’,再复杂的路况你处理起来就很‘简易’了。”
“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百姓日用而不知嘛。人生也是如此。我们常说中庸之道。‘中’,不是不东不西,不偏不倚。就像开车,不是说走在马路中间叫作‘中’,而是保持平和的心态。‘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今天走出家门,心不被各种情绪所左右,‘发而中节谓之和’,言谈举止,非常得体。大家学《易经》,都想避凶趋吉,逢凶化吉。中和则吉,反之则凶。俗话说‘祸不单行,福不双至’,为什么?祸事悲愤,好事兴奋,都会扰乱心绪,丧失判断。《三国》中,袁绍与曹操争雄。曹操东征刘备,许昌空虚。田丰劝袁绍乘机出兵,可以一战而定。袁绍因心爱的幼子患疥疮,形容憔悴,衣冠不整,‘吾有何心更论他事乎’?恨得田丰以杖击地,跌足长叹:‘遭此难遇之时,乃以婴儿之病,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袁绍那么强大,落了个兵败身亡的下场。赤壁大战之际,曹操犯了同样低级的错误,‘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志得意满,横槊赋诗,对酒当歌,结果被周瑜火烧了战船。”
“哦!《易经》和《金刚经》一样,都是明心见性之学。”
“对,二者有相通之处。”
《系辞》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1]修出不易之心性,以应对变易之世界。《乾凿度》云:“孔子曰:‘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管三成为道德苞籥。’”熊十力解释道:“管,统也。三者,易与变易,不易也。统此三义,而成为道德之苞籥也。本体者,以其在人,则曰性。一切道德皆从自性中流出,如苞之含芽,如籥之司要也。”其极致是:“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致神,其孰能与于此?”
王阳明亦云:“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2]
岳天佑笑道:“还没有出郑州呢,就学会了。”
走到半路,他又惋惜地说:“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不晚。孔子到了五十,才真正学《易》。孟子曾评价几位圣人:‘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3]什么是‘圣之时者’?不假思索,当下即是,恰到好处。孟子说:‘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这就是《艮·彖》说的:‘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圣之时者”,是孟子心目中的完人。孟子说:“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乐之一终为一成。孔子集三圣之事而为一大圣之事,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为一大成也。圣之清,圣之任,圣之和,在孔子身上统统具备。不像三圣之止于一偏,而是当清之时则“清”,当任之时则“任”,当和之时则“和”。
一个人,所有的涵养修炼,最终落实到言行。孔子自言“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到七十,生命臻于化境,“从心所欲不逾矩”。
此,《易》道之行也。
注:
[1]《熊十力全集》第三卷,萧萐父主编,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919页。
[2]《传习录注疏》,(明)王阳明撰,邓艾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282页。
[3]《孟子译注》,杨伯峻译注,中华书局,2019年,253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