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法网观察员 员示今
百度——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却是商业报道领域的一个黑洞。
友人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关于百度的上乘报道,这报道未必是批评揭黑,哪怕是正面解释,同样没有。这跟百度走向自我封闭有关,但不仅仅如此。
因为血友病贴吧被卖事件,百度正在遭遇舆论最密集的围殴。这远超过从前的“竞价门”。在以往任何一次危机中,公关总能收住信息流闸口,形成隐蔽的舆情堰塞湖。
这一次,堰塞湖溃了。冲垮这条防线的,是百度曾经和现在持续的“恶”。不妨看一下这种“恶”的进化史:初期,仅是信息过滤,换成人话就是删帖;其后,通过竞价决定权重排序。
以百度的垄断地位,如果这只关乎衣妆住行,尚可隐忍,一旦决定生老病死,那“恶”跟“罪”之间已经没有界限。
法外创新可以理解,但当无良升级为罪恶,并固为长久的商业模式就很可耻恐怖了。有段子手说,百度战略入股专车,今后接上看病的,锁死车,直接拉到竞价排名靠前的医院。试想,你认为这真的没有可能发生吗?
程益中在创办南都与新京报之时,不接任何医疗广告,以罕见的决心开创了都市报商业模式先河。这种良善与罪恶的分界线,并非每个创新者可以做到,亦难以“技术中立”来搪塞和辩护。
类似于八年前的贵州瓮安群体性事件,百度贴吧事件中的冲突进攻方,是以“无直接利益受损群体”为主体,换而言之,群起而攻之的主力军并非那些血友病患者或亲属。不同的是,一个发生在现场生活中,一个发生在虚拟互联网上。
何以至止?
因为这种“恶”的泛滥程度与用户的愤怒程度,已经到了临界点。此时,沉默不再是金,而是一种罪过。
血友病吧事件发酵之时,国内科技记者几乎全被百度请去迪拜旅游。这是百度惯用的公关方式,去年同期就曾邀请这个群体游访硅谷,当时阿里正跟工商总局打架,有人夸百度是BAT中最聪明的,从而都是避免跟权力正面冲突,让笔杆子们躺在温柔乡里还意外救了阿里。
即使百度不向科技记者主动示好,它似乎天然具备“被免于批评的权力”,盖因搜索引擎是网络的咽喉, 百度控制着中文网络搜索的入口,入口即流量,而流量是媒体的咽喉,无论你是集团军,还是自媒体。
百度之前,如果没有权力的干预,Google是这一领域的霸主,技术革新本来拥有大量的数据,垄断地位则强化其获得数据能力:在Facebook之前,拒绝Google索引普遍被看作是自杀行为。
Google曾提出“不作恶”的口号,一度赢得口碑。但这并非真相的全部,口号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坚守的原则,一种是皇帝的新衣。Google的网络暴力并不鲜见,它离开中国后,百度成了华语网络世界的搜索霸主。尽管百度有很诗意的名字,但连新衣都没有,它的商业模式是如此赤裸裸。
搜索引擎颠覆了传统门户,资本坐实,转而拥有权力势能,甚至网络暴力。这种暴力体现在是否被它收录,是否进入权重排序,通过知名度、影响力等考核指标,进而决定媒体或企业的定价。
但事情正在变化,即使所有的科技记者不再发声,丝毫没有影响百度贴吧事件在社交媒体上的病毒式传播。而恰恰,百度不是微博微信的股东,无法再对信息流进行调控,堰塞湖自然难保。
跟门户衰退一样,搜索引擎的巅峰时代也许正在过去,作恶可以加强这个进程。
面对百度的恶,或者说,面对强权的恶,当愤怒积压到一点程度,就能轻易战胜对损失的恐惧。
一家在自己领域具备统治力的公司,往往会走向封闭,因为它认为不需要再对舆论解释自己。其实,腾讯早年也不例外,因为3Q之战,意外由封闭走向开放。开放与透明本身就构成一种驱动力,让公司更好。
与驱动力对应的,当属抑制力。用乔布斯的话说,“最重要的决定,并不是你要做什么,而是你不做什么。”马化腾也曾表示,在腾讯帝国转身之时,“我得抑制他们(管理层)做一些事的冲动”。
所谓“抑制冲动”,就是明确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从而纳入公司的基因。腾讯过去负责复制一切,现在不行了,彻底改变了。马化腾清楚,伤了用户,就可能毁掉自己帝国的基础。
“贴吧之父”俞军最近说了这么一段话:“你们怀念我,我怀念Google。如果外部压力不够,我回百度也是独木难支。百度的核心问题首先是价值观,然后是激励机制。”
这种外部压力无非三种,一是已经发生的网友群殴,二是竞争者的追赶,三是来自权力的干预。三股力量中,起决定性的是权力,就连竞争者也受其制约。现在看来,短期逆转不可能发生,李彦宏们的判断与决策自然会基于此。
与俞军的话不同,李彦宏这样在百度内部回应:“我们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产品短期内没有盈利,没有收入就惩罚一个GM,贴吧十二年都没有盈利,这不妨碍它仍然是百度的一个重要产品,仍然需要一个百度的VP来领军。”
很遗憾的是,李彦宏还在装睡,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事态的严重性,他显然也决定着百度还会继续装睡。
未来世界的冲突,首要体现在价值观上。如果这次事件没有唤醒百度,帝国因特殊的庇护依然很强大,但会有更大的劫难等着它。而装睡久了,可能真的睡过去了,再也不会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