筮与理
有人问王阳明：“《易》，朱子主卜筮，程《传》主理，何如？”
王阳明说：“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皆是卜筮。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1]
商周是崇尚神灵的时代。周武王灭殷后，访于箕子，请教治国荫民之道。箕子乃传《洪范》九畴。其中七《稽疑》云：
“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2]
这一段话很有意思。在决疑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自己决定不了，逐渐扩大参与决策者的范围，谋及卿士，谋及庶人，有点像现代民主，总统决定不了，议会讨论；议会决定不了，全民公决。最后才是鬼筮。即便是占卜，也是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三人占，从二人之言。整个过程，非常理性。
职业的占人也不见得预测的有多准，要不断考核、总结。《占人》曰：“凡卜筮既事，则系帛（币）以比其命。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3]
同样的卦爻，往往得出不同的结论。
《左传》昭公十二年载：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决定反叛，事先占了一卦，爻辞说“黄裳，元吉”，自以为大吉。
惠伯规劝道：“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4]
南蒯不听，结果众叛亲离，只身逃到了齐国。
在武王牧野之战前夕，有一幕更绝。
武王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霍叔说：“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周公说：“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
姜尚一脚踢飞龟甲，说：“枯骨死草，何知而凶！”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5]
明乎此，方可以言《易》也。
注：
[1]《传习录注疏》，（明）王阳明撰，邓艾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212页。
[2]《尚书正义》，（汉）孔安国传，（唐）孔颖达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468页。
[3]《周礼注疏》，李学勤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650页。
[4]《左传》，（战国）左丘明撰，（西晋）杜预集解，2015年，787页。
[5]参见《史记·齐世家》《荀子·儒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