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即“心”
沙漠里面有一种草,“沙漠玫瑰”。无论它死去多长时间,即使枯干如沙,只要把它泡到水里,几天后就会复活,变成丰润饱满、尽情开放的浓绿的沙漠玫瑰。
《易经》也是如此。每到民族遭到摧残,文明生死存亡的时候,圣贤之士就会研《易》,高扬大《易》之道,从宇宙的大生命体里面汲取无尽的能量,注入到华夏文明之中,焕发出雄健的、蓬勃的生命力。文王如是,孔子如是,王弼如是,张载如是,程颐、苏轼、朱熹、王阳明、王夫之,无不如是,近代的熊十力、方东美、牟宗三、马一浮等等亦复如是。
天地不息,中华文明就不会断绝。
《易》学,与你无关。学《易》,与你有关。
没有人能预测你的未来,没有人能左右你的未来,没有人能决定你的未来,除了你自己。
“难懂!”这几乎是所有尝试自学《周易》的人的共同感受。
又有很多人宣称只有自己才参悟透了宇宙的秘密。
在古代,《易》和《书》《诗》《春秋》《礼》,是每个青年学子的必读课程,像现在中学里的《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样。几乎你所能想起来历史名人都深谙《易学》。汉朝王凤、唐代虞世南都说过:“不读易不可为将相。”孙思邈也说:“不学易不足以言太医。”
与其它经典不同,《易经》有非常鲜明的时代特征和个人特征。汉代有汉代的《易》学,晋代有晋代的《易》学,宋代有宋代的《易》学,清代有清代的《易》学,现代又出现唯物主义的《易》学。
每一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同时代人,《东坡易传》和《伊川易传》不一样;同是理学家,程颐的定位和朱熹的定位不一样。
这个很正常,《周易》讲的是“道”,是“理”,是“意”,是“心”。每一个人读《易》、解《易》、讲《易》,都与各自的阅历、文化、角度和要解决的问题有关。他们讲的是《周易》,又都不是《周易》,只能说是借助《周易》的外壳在讲自己。
他们都对。所有人都对。哪怕是批《周易》、骂《周易》的人也都对。
但是如果谁说只有自己才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可以肯定,他并没有读懂《周易》。
学习《周易》,要做到两点。
一个是明《易》象。
《周易》类似现代诗,借“象”以明理。简单几个八卦符号,要“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以顺性命之理”,就要有无限丰富的象征意义。
八卦都有基本的象征,譬如乾为天,坤为地,震为山,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又各有几个常见的象征,《说卦》云: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乾天也,故称父,坤地也,故称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这些基本的“象”,都令人头大了,更不用说:“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初学者往往为“象”所困。
这么多的东西,都要靠“乾”来象征,在某一卦中,“乾”到底象征什么?
其实很简单,只是说明这些物象里面,都有“乾”的体性。在何时何处,《乾》象征了什么,要看卦与卦之间,爻与爻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就是说,象的背后自有其隐含的、内在的规定性。邵康节称之为“外象”和“内象”:“《易》有内象,理致是也;有外象,指定一物而不变者是也。”[1]内象和外象结合在一起,才能构成完整的“卦象”。
二是明《易》理。
《易》理,指的是《易经》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圣贤的用心用意所在:“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
《易》理,不是道理,不是义理,而是天理。
象是独立的,自足的,有其自己的独特的含义,所象征的是天理。天理需要自己独特的领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只可意会,无法言传,更不需要逻辑推理。
读《周易》,要借助理致理解物象,更要透过物象把握象外之意。
六十四卦,层层叠叠;大象小象,纷纷攘攘;其理则一。
《乾》是阳爻之德,《坤》是阴爻之德,其余六十二卦都是《乾》《坤》二卦衍生出来的,《乾》德、《坤》德之用。通《乾》《坤》二卦,即通六十二卦。《乾》为《周易》之本,通《乾》即通《坤》,即通六十四卦。
杨简云:
“《坤》者,两画之《乾》;《乾》者,一画之《坤》也。”
“举天地、万物、万化、万理皆一而已矣。举天地、万物、万化、万理皆《乾》而已矣。《坤》者,《乾》之两,非《乾》之外复有《坤》也。《震》《巽》《坎》《离》《艮》《兑》,又《乾》之交错散殊,非《乾》之外复有此六物也,皆吾之变化也。”
“一者,性也,亦曰道也,又曰《易》也。名言之不同,而其实一体也。故夫《乾·彖》之言,举万物之流行变化皆在其中,而六十四卦之义尽备于《乾》之一卦矣。”[2]
六十四卦原本就是一卦,三百八十四爻本是一爻。六十四卦任通一卦,即通其余六十三卦;三百八十四爻任通一爻,即通其余三百八十三爻。若有一卦不通,一爻不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全不通矣。
杨简又云: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
“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也。”
“元,亨,利,贞,吾之四德也。吾本无四者之殊,人之言之者自殊耳。人推吾之始,名之曰元,又曰仁,言吾之通,名之曰亨,又曰礼;言吾之利,名之曰利,又曰义。言吾之正,名之曰贞,又曰固。指吾之刚为九,指吾之柔为六。”
“善学《易》者,求诸己,不求诸书。古圣作《易》,凡以开吾心之明而已,不求诸己,而求诸书,其不明古圣之所指也甚矣。”[3]
《易》之幽明变化,皆吾之一“心”耳。
故尔,杨万里云:“学者将欲通变,于何求通?曰道;于何求道?曰中;于何求中?曰正;于何求正?曰《易》;于何求《易》?曰心。”[4]
注:
[1]《邵雍集》,(宋)邵雍撰,中华书局,2010年,160页。
[2]《慈湖易传》,(宋)杨简撰,邓新文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6页,7页。
[3]《慈湖易传》,(宋)杨简撰,邓新文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5页,7页,10页。
[4]《诚斋易传·原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