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经之首
《易经》被称为“群经之首”者,以《易经》贯通天、地、人也。《系辞》云: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
在《易经》,道通为一,广大悉备,与天地同生共存,“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昔古圣人以大《易》之道贯通天地,引导教化人民。庄子说:“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1]
我们羡慕战国时代的百家争鸣,其实是“道术为天下裂”的结果。“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2]
黄宗羲云:“《易》者,范围天地之书也,广大无所不备,故九流百家之学,俱可窜入焉。”[3]《易》以天地大道涵盖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儒家、道家、法家、兵家、农家等等,“但得一瓢饮”耳。诸子百家角度不同,各怀救世活人之初心,故皆可得大道之用。
从儒家说起吧。
礼崩乐坏之际,赖于儒家所弘传之经典来维系世道人心。庄子云:“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4]
《礼记·经解》中,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孔颖达《正义》云:“《易》之于人,正则获吉,邪则获凶,不为淫道,是洁静;穷理尽性,言入秋毫,是精微”。[5]
六经以《易》为本。《汉书·艺文志》:“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
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儒家经书皆与《易》互为表里。
樊良枢曰:“《尚书》断自尧始,而钦天敬人,以一中体《乾》元之大。四《诗》并始文王,而徽柔懿恭,以小心法《坤》元之至。《春秋》正乾坤之大义。《礼经》立阴阳之大防。《易》兼三才之撰,故是五经之原。圣人神而明之,贤者黙而识之。”[6]
马一浮云:“董生云:‘不明乎《易》,不能明《春秋》。’《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易》以天道下济人事,《春秋》以人事反之天道:实则隐显不二,天人一理。故《易》与《春秋》者,圣人之全体大用也。”[7]此《易》之于《春秋》也。又云:“礼者,天地之序;乐者,天地之和。《易·序卦》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有所错。’此自然之序也。”[8]此《易》之通于礼乐教也。
人伦始于婚姻,婚姻始于少男少女之相感。《易》下经以《咸》始,咸为无心之感,纯粹天性自然的渴求与相应。次以《恒》,恒,夫妻之道也。《诗经》首篇《关雎》讲纯洁窈窕淑女与痴情少年君子的恋爱,次之以《葛覃》《采耳》,直至《麟之趾》生下又一个仁德君子,《周南》诸篇均讲恒常夫妻之道。《中庸》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易》是《中庸》的灵魂。“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 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 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惟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这一段话,简直就是《周易》的宣言。
孟子、荀子是《周易》的传承者。邵康节云:“知《易》者,不必引用讲解,始为知《易》。孟子之言未尝及《易》,其间《易》道存焉,但人见之者鲜耳。人能用《易》,是为知《易》,孟子可谓善用《易》者也。”[9]此言孟子与《易》也。
孔门弟子编《论语》,第一句话讲的正是《周易》第一卦《乾》的第一爻,“潜龙勿用”。《乾·文言》云:“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勿用”,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潜心养德。
“学而时习之”,学者,觉也,“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之“觉”。“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君子觉“仁”行“义”,内心不是很喜悦吗?“有朋自远方来”,德不孤,必有邻,“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朋友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不是很快乐吗?“人不知而不愠”,君子之学为成己,非为媚俗。《乾·小象》云:“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而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庄子》亦通于《易》。《庄子》开篇,也是《周易》的第一卦《乾》。庄子化龙以鹏,鹏即古“凤”字[10]。
孔子曾经悲泣:“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庄子,你是给孔子送来凤凰的吗?
“北冥有鱼”,《乾》之初九,“潜龙勿用”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九四,“或跃在渊”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九五,“飞凤在天”也!
《乾·文言》云:“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飞凤在天,“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居极尊之位,履万物之上,“徙于南冥”,向明而治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11]“乘天地之正”者,纯阳之气,“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气”者,六爻也。
至人、神人、圣人,是庄子的人格理想的化身,与孔子心目中的君子、大人、圣人等同,庄子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与孔子的“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者,毫无二致也。
注:
[1]《庄子注疏》,(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中华书局,2011年,554页。
[2]《庄子注疏》,(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中华书局,2011年,557页。
[3]《经义考·补正·校记》第一册,(清)朱彝尊撰、翁方纲撰、罗振玉撰,中国书店,2009年,46页。
[4]《庄子注疏》,(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中华书局,2011年,556页。
[5]《礼记正义》,(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浙江大学出版社,2019年,1197,1198页。
[6]《经义考·补正·校记》第一册,(清)朱彝尊撰、翁方纲撰、罗振玉撰,中国书店,2009年,44页。
[7]《马一浮全集》第一册,吴光主编,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45页,160页。
[8]《马一浮全集》第一册,吴光主编,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45页,143页。
[9]《邵雍集》,(宋)邵雍撰,中华书局,2010年,159页。
[10]《庄子集释》,(清)郭庆藩撰,王友鱼点校,中华书局,2013年,4页。
[11]《庄子集释》,(清)郭庆藩撰,王友鱼点校,中华书局,2013年,1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