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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明《乾》六爻之义。程伊川云：“自此以下，言乾之用，用九之道也。”[1]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
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而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乾，龙也。”
想成为“潜龙”是很难的。鱼、蛇都能“潜”，但不是龙。
一次，几位同学陪老师吃饭。有人说博士毕业当隐士，老师笑了：“走到大街上，就没有人认识你。你还用隐？”
所谓“潜”者，或为势不得已，别无选择；能“乐”方为真“隐”者。孔子云：“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孔子对颜回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2]
程颢、程颐早年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二程之学亦由此而发源”。[3]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4]此“潜龙”之所以“勿用”也！
“确乎其不可拔”者，孟子之“大丈夫”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5]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
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二，阳爻。以德言之，为“正”；以位言之，为“中”；故曰“正中”。
处“潜”之时，独善其身足矣。“在田”之时，有济世化人之任，就要注重一言一行了。
“庸”者，用也。日用之言行，龙德而正中，此“中庸”之所由来也。
“闲”者，防也；“邪”，妄念也；“诚”，天德也。邪自外入，故防闲之。诚自我有，故存主之。德益盛，而心益空，如菩萨度人，“如是灭度一切众生已，而实无一众生得灭度者”，此“善世而不伐”者也。
虽在臣位，而有君德，君师之道并立，故再以“君德”而称“大人”。杨诚斋云：“有君人之德，无君人之心，此九二大人盛德之事。龙虽见矣，在田，不在天。德虽正中矣，在下不在上，有君德无君位也。……‘君德’云者，有君德而安于臣位者也。文王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其九二之谓乎？”[6]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
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而无咎矣。”
君子日乾夕惕，无非两件事，一是进德，二是修业。李光地云：“德，得于心者；业，成于事者。”[7]
“忠”即“诚”。忠于本心谓之“忠”，忠之发挥谓之“信”。一言一行，立乎忠信，在九二为“闲邪存其诚”，于九三为“修辞立其诚”。“闲邪存其诚”，则无一念之不正也；“修辞立其诚”，则无一言之不实也。李光地云：“二以德言，故观于外者以察其心，三以学言，故主于心而验于事。二曰‘存诚’，诚之源也，以心言也；三曰‘立诚’，诚斯立焉，以事言也。其道则一而已。”[8]
进德才能修业；修业才能居业。日新之谓盛德，故曰“进”；富有之谓大业，故曰“居”。
“知至至之”，起因即知果，止于至善；“知终终之”，得果而不失本心。“几”者，心之初动。“义”者，宜也。几微之际，乃义之发源处，事之成就必见乎义。一念之动，即知善恶是非，故“可与几”；原始要终，因果历历，故“可与存义”。守而不失，即“元，亨，利，贞”也。
三在内卦之上，故曰“居上位”；在外卦之下，故曰“在下位”。查慎行云：“知至而至，非为位也，故居上而不骄；知终而终，不出位也，故在下而不忧。去骄忧之根，而乾惕之精神自因时而露，正见进修工夫无歇手处，此君子所以‘终日乾乾’也。”[9]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
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四之位，逼近九五。以上进为常，则觊觎而心邪。以隐退为恒，则离群而德孤。《中庸》：“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 吾弗能已矣。’”在上在下，或进或退，皆以进德修业为本，及时而动，当仁不让，是以“无咎”。
查慎行：“‘上’‘进’二字释‘跃’字义；‘下’‘退’二字释‘渊’字义；‘无常’‘无恒’释‘或’字义；‘非为邪’，‘非离群’，释‘无咎’义。‘非’字与‘欲’字，应四居可上可下、可进可退之时，故曰‘无常’、‘无恒’。‘上下无常’，似乎为邪而‘非为邪’；‘进退无恒’，似乎离群而‘非离群’。当跃而跃，乃其‘时’矣。‘进德修业’，承上说来，三之进修，正欲及此时，而上进也，故‘无咎’。”[10]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
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圣人作，而万物睹”。《大学》云：“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
九二、九五，都是圣人现世，一个“飞龙在天”，一个“见龙在田”，故皆云“利见大人”。上有在天之大人“帅天下以仁”，下有在地之大人辅佐行化，果如是，则“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必将来临。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
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杨诚斋：“六龙之首，故曰‘贵’‘高’；非君非臣，故曰‘无位’；阳刚无阴，故曰‘无民’；自四而下，皆从九五，故曰‘无辅’。如是而动，其谁我与？‘有悔’必矣，高贵乡公以之。”[11]
高贵乡公为三国时曹魏的第四位皇帝，魏文帝曹丕之孙。钟会言其“才同陈思（曹植），武类太祖（曹操）”。欲以武力铲除司马氏：“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亲率卫士、奴仆数百人，擂鼓往攻司马昭，半途即被杀。
六位时成，“亢”亦龙之一位。上九身居高位，宜静不宜动，动则有悔，不动则无悔矣。查慎行云：“人岂有不动之时，曰‘动而有悔’，妙在一‘动’字。天下极重难反之势，只在圣人一反掌间。致悔之由，止在一‘动’，处亢之道，止在一‘悔’而已。”[12]
注：
[1]《二程集》，（宋）程颐、程颢著，王孝鱼点校，中华书局，2012年，700页。
[2]《论语·述而》。
[3]《宋史·道学传》。
[4]《论语·里仁》。
[5]《孟子·滕文公下》。
[6]《诚斋易传》，（宋）杨万里撰，九州出版社，2008年，6页。
[7]《周易观彖校笺》，（清）李光地著，梅军校笺，中华书局，2021年，16页。
[8]《周易观彖校笺》，（清）李光地著，梅军校笺，中华书局，2021年，16页。
[9]《周易玩辞集解》，（清）查慎行撰，中华书局，2020年，40页。
[10]《周易玩辞集解》，（清）查慎行撰，中华书局，2020年，40页。
[11]《诚斋易传》，（宋）杨万里撰，九州出版社，2008年，7页。
[12]《周易玩辞集解》，（清）查慎行撰，中华书局，2020年，4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