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文言》：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首句总言《坤》之道。
《说卦》云：“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柔者，《坤》之道；静者，《坤》之体；动者，从《乾》之用；刚者，同《乾》之性。
王心敬：“坤道至柔而其动则刚，盖坤之动即承乾而动也。坤体至静而其德则方，盖坤即终乾元亨之德而不变也。不倡而后则得主而有常，资生载物则厚德含物而化光。《坤》道其顺矣乎？惟承天而时行已耳。”[1]
苏东坡云：“夫物非刚者能刚，惟柔者能刚耳。畜而不发，及其极也，发之必决。故曰‘沉潜刚克’。夫物圆则好动，故至静所以为方也。”[2]
“得主”者，得《乾》也。“有常”者，“利牝马之贞”也。“含万物”者，德厚载物，生生不息也。“化光”者，《坤》之光即《乾》之光，化而为用，发扬光大也。
“承天而时行”者，以天道为准则，以时位为方便也。
天包地外，地悬天中。《乾·彖》兼言《乾》《坤》之道。若“云行雨施”、“大明终始”、“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首出庶物”者，皆言“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坤·彖》言从《乾》之道，若“品物流形”、“六位时成”、“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万国咸宁”者，皆言“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以下明造化兼明人事。
《乾·文言》只言“善之长”；《坤·文言》则兼善不善，不善者“得朋”而从阴，善者“得主”而从阳也。
王心敬云：“《乾》初止戒以勿用；而《坤》初直惕以殃恶弑逆之祸者，《乾》本无恶，而初则又阳之微，原属无恶，故但戒以微阳之当养；《坤》虽本善，而初则已落于形气之不善，故直惕以微隂之当防。盖圣人爱护阳善而防闲阴恶之至意也。”[3]
圣人设戒于起心动念之际。苏东坡云：“始于微而终于著者，阴阳均也。而独于此戒之者，阴之为物，弱而易入，故易以陷人。郑子产曰：‘水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4]
善恶之渐，始于一趾之“履霜”，积之乃至一家一国，祸及天下。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孔子所以作《春秋》，所以研《易》也。王心敬云：“积善一节，防微杜渐之旨至明。且切一部《易》旨尽露于此，至于辨之于早一语，不特庆殃关头，即《大学》致知诚意之旨，《中庸》明善诚身之旨，俱该于此学《易》寡过之道，真莫此为要。天下之事造于逆者易知，造于顺者难知，圣人发顺渐之义，示人最切最广积善积不善，弑父与君，特一象耳。”[5]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乾》九二言“诚”，《坤》六二主“敬”。“诚”者，自内而外，故曰“闲邪存其诚”；“敬”者，自外而内，故曰“敬以直内”。《乾》行天道，故“存诚”。《坤》顺天道，故“主敬”。
《中庸》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诚之”即“敬”也。
《说卦》云：“立仁之道，曰仁与义。”“直内”者，直于仁；“方外”者，方于义。立身于仁，守一以止，其行自然为义也。
《乾》二曰“德博而化”，《坤》二曰“德不孤”，一主一从，一大一小。
明道先生云：“夫能‘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则与物同矣，故曰：‘敬义立而德不孤。’是以仁者无对，放之东海而准，放之西海而准，放之南海而准，放之北海而准。”[6]
王心敬云：“君子平日，敬以直乎内，犹《坤》之承《乾》而直遂也，盖敬原所以直内，不使有偏曲放佚之道。君子以之，则志专而内直矣。平日义以方乎外，犹之《坤》之代天而德方也。盖义原所以方外，不使有履蹈错乱之道，君子以之，则事有裁制而外方矣。敬义夹持，则自然道合内外，而德不孤，时措咸宜而行不疑矣。《象》之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即在君子之行者此也。 ”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美者，阴中含阳也。其“以从王事”而“弗敢成”，乃是地道承天顺行之道。李道平云：“成者，《坤》之功，不敢曰‘成’，而曰‘无成’；有终，《坤》之事，不敢曰‘有终’，而‘代有终’。非自抑也。盖非《乾》资于始，则《坤》亦无为。凡成者，皆成《乾》之功，故曰‘无成’；凡终者，皆终《乾》之事，故曰‘代有终也’。”[7]
杨诚斋云：“有大美而不能含蕴者，矜也。有大美而不从王事者，吝也。从王事而自有其成功者，骄也。圣人于六三，盖三致意焉。‘弗敢’云者，有惧心焉。功成而能惧，可以为臣矣。禹之不矜伐，周公之不骄吝，得六三之义。”[8]
注：
1.《王心敬集》，（清）王心敬著，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59页。
2.《东坡易传》，（宋）苏轼撰，中国书店，2018，32页。
3.《王心敬集》，（清）王心敬著，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60页。
4.《东坡易传》，（宋）苏轼撰，中国书店，2018，28页。
5.《王心敬集》，（清）王心敬著，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60页。
6.《二程遗书》，（宋）程颢、程颐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167页。
7.《周易集解纂疏》，（清）李道平撰，中华书局，1994年，91页。
8.《诚斋易传》，（宋）杨万里撰，九州出版社，2008年，1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