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郑玄曰：“五于三才为天道。天者，清明无形，而龙在焉，飞之象也。”[1]
九二、九五，都见“大人”之象，德相同而位不同。范仲淹曰：“九二君之德，九五君之位。成德于其内，得位于其外。余爻则从其进退安危之会言之。”[2]
九二有徳而无位，九五有德有位。九二，如“在田”之舜，以德化人，“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3]。九五，如“在天”之舜，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司马迁云：“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4]。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造”者，一是大人自造。张横渠云：“及夫化而圣矣，造而位天德矣。”[5]历经“潜”、“见”、“乾”、“惕”、“跃”之沉浮与奋斗，方能“飞龙在天”。尧选拔舜，“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徧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逺方赉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6]通过一系列考验，最后禅让舜为天子。
二是造福天下。查慎行：“世称天地曰‘造化’，曰‘大造’。圣人居天位而行天道，其有造于天下万世者，大矣。”[7]
上九，亢龙有悔。
《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亢”者，颈也。来知德云：“以人之喉骨刚而居高是也。盖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屈之意。”[8]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之第二宿，为苍龙之脖颈。
“悔”为小疵，无妨大碍。一般情况下，不单独称“悔”；其悔若在，则言“有悔”；其悔若无，则言“悔亡”。
五者，位之极；上者，极之上，故为“亢”。
九三下爻，过中而“惕”，故“无咎”。上九上爻，过中而“亢”，故“有悔”。
九四处九五之下，知进知退；上九处九五之上，知进不知退。知进退，故“无咎”；知进不知退，则“亢”而“有悔”。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老子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消长盈虚，此定理也。盈即退，天之道；盈而亢，悔之由。
苏东坡云：“夫处此者，岂无无悔之道哉？故言‘有’者，皆非必然者也。”[9]是的，有处上而无亢无悔者，那就是孔子夜夜梦见的周公。
武王既崩，成王年少，周公代摄政当国，此“亢”之位也。管叔及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此“悔”之时也。周公以诚化解信任危机，东征平叛，建侯卫，营成周，制礼乐，尔后还政于成王。程敬承曰：“乾道岂遂以‘亢’终，其妙在‘悔’。识时通变，从‘有悔’得也。”[10]故孔子一咏三叹：“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象》曰：“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六十四卦，只有《乾》有“用九”，《坤》有“用六”。
“用九”者，用乾之道也。“用六”者，用坤之道也。
杨诚斋云：“能‘用九’而不为九所用，故在下则能‘潜’；不为阳刚所使，不为才智所使，而能‘勿用’。能‘用九’而不为九所用，故在二则能‘见’，不过而跃，又不固而潜，能善乎世而人皆‘利见’之；能‘用九’而不为九所用，故在三则‘乾乾’能‘惕’，故虽危‘厉’而‘无咎’；能‘用九’而不为九所用，故在四‘或跃’而不敢必于进。‘或’之者，疑之也。‘渊’者，退处之所也，故‘无咎’；能‘用九’而不为九所用，故在五则能‘飞’，能使天下‘利见’而致大人之德业。惟上九不能‘用九’而为九所用，为阳刚所使，故以贵高自居而不通下情，故动则‘有悔’。若《大有》之上九亦上九也，而能‘用九’不为九所用，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大有》之上九，乃取超然乎万物之上之象，所谓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故‘吉’。《乾》之上九，则取刚过之象，故‘亢’而‘有悔’。龙，神物变化不测，濡泽博施，有圣王之象。”[11]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不可为首”者，就爻位而言，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德济斋曰：“无首者，循环为用也。六位时成，循环不定，六虚之用，用以虚也。如当潜则潜，非潜为首也。当跃则跃，非跃为首也。六爻皆然。圣人惟能运用天道，各当其时，无少止息，则‘吉’也。六爻不言‘吉’，此独言‘吉’者，以其刚而能柔，循环而无止息也。”
从天德而言，冬去春来，周而复始。谷拙侯曰：“一岁首春，一月首朔，似有‘首’矣。然春即腊之底，朔即晦之极。浑浑全全，要之莫知所终，引之乌有其始？更无可为始也。用九者，全体天德，循环不已，圣人之御天者，此也。”
乾元为万物之首，虽有首而未尝为首。“用九”者，乾元之性德，散而为六十二卦诸阳爻之用。换句话说，六十二卦之阳爻，皆龙也。六十四卦，皆为“元，亨，利，贞”。程伊川云：“用九之道，天之则也。天之法则谓天道也。或问：《乾》之六爻，皆圣人之事乎？曰：尽其道者，圣人也，得失则吉凶存焉。岂特《乾》哉？诸卦皆然也。”[12]
熊十力对《乾》“终之以群龙无首”大为赞叹：“群龙所以象众阳也。阳之所象又极多，其于人也，则为君子之象。《春秋》太平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是为众阳，是为群龙。无首者，至治之隆，无种界，无国界，人各自由，人皆平等，无有操政柄以临于众庶之上者，故云‘无首’。”他还声称：“‘群龙无首’之治，人类最高愿欲也。”[13]
“天德不可为首”者，人人可以成为尧舜。从“潜龙勿用”到“群星灿烂”，从“首出庶物”到“万国咸宁”，社会之民主、世界之大同也。
注：
[1]《郑玄〈周易〉著作九种汇校》，张义生汇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7页。
[2]《周易折中》，（清）李光地撰，九州出版社，2002年，30页。
[3]《史记》，（汉）司马迁撰，中华书局，1982年，34页。
[4]《史记》，（汉）司马迁撰，中华书局，1982年，43页。
[5]《张载集》，（宋）张载著，中华书局，1978年，69页。
[6]《史记》，（汉）司马迁撰，中华书局，1982年，22页。
[7]《周易玩辞集解》，（清）查慎行撰，中华书局，2020年，34页。
[8]《周易集注》，（明）来知德撰，张万彬点校，九州出版社，2010年，144页。
[9]《东坡易传》，（宋）苏轼撰，中国书店，2018，8页。
[10]《周易玩辞集解》，（清）查慎行撰，中华书局，2020年，26页。
[11]《慈湖易传》，（宋）杨简撰，邓新文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34页。
[12]《二程集》，（宋）程颐、程颢著，王孝鱼点校，中华书局，2012年，703页。
[13]《熊十力全集》第三卷，萧萐父主编，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618页，61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