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云雾看风华-莨纱·香云纱
莨纱为岭南地区一种古老的手工织造和染整制作的植物染色面料，是目前世界纺织品中极少数用纯植物染料染色的桑蚕丝织物之一，具有穿着滑爽、凉快、除菌、驱虫的特点，深受人们追捧，被誉为面料中的软黄金、丝绸中的黑珍珠。
一半岁月淬炼，一半绝代风华！那为什么莨纱·香云纱在其回归复兴的路上又被渐渐代指莨纱、莨绸？在它身上又存在着怎样扑朔迷离的不同声音？香云纱背后积累了多少故事？最初它又是什么样的？
2016年，央视《香云纱》纪录片第一集讲述了莨纱·香云纱的染整技艺；第二集讲述的则是莨纱·香云纱的织造技艺。在很多人看来，只要经过了香云纱染整技艺工序的成品都可以叫做香云纱，包括莨纱和莨绸，但片中多年来专注于莨纱·香云纱织造技艺的研究学者冼达峰认为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因为还有一个关键工艺大家忽略了，那就是胚料的织造技艺。
这位执着于莨纱·香云纱胚料“白胚纱”织造技艺的研究学者看来，这块岭南瑰宝一直没被大众真正的解读。
▲冼达峰在杭州丝绸博物馆分享会上
冼达峰，广州人，原籍南海西樵，他的母亲原来是广东丝绸公司“莨纱绸”的最后一批管理人员。由于从小耳濡目染，他3岁便开始接触“莨纱绸”。到了2007年，他正式进入了晒莨业。
有一天，冼达峰母亲的朋友从北京寄来一封求购莨纱·香云纱的信，信中说北京人爱穿莨纱·香云纱，但市面上大部分都是莨绸，而非莨纱。这促使他开启了莨纱·香云纱的溯源和求索之路。
从2008年开始，冼达峰开始根据西樵老一辈的描述，着手恢复传统的莨纱胚料“白胚纱”。2010年，他成功复制出“莨纱”。对于他而言，莨纱才是真正的香云纱。
▲莨纱胚料“白胚纱”
编辑：为什么说莨纱才是真正的香云纱？莨纱和莨绸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冼达峰：首先，我们需要知道的是，经过了香云纱染整技艺工序的真丝织物成品都叫莨纱绸（不是真丝织物染整的叫莨布)，莨纱绸包括莨纱和莨绸，但这两者胚布的织造技艺却完全不同。从《广东省志·丝绸志》中查阅可知：莨绸是以平纹手拉机织成的平纹织物，岭南人将其俗称为黑胶绸，又叫姣婆绸，是一种高密度无纱孔的绸缎类面料。而莨纱则是以提花手拉机织成的纱罗织物，有纱孔和提花图案的纱罗类面料。纱罗类与绸缎类织物的织造技艺是截然不同的。莨纱的胚纱织造技艺要比莨绸的难度大得多。
▲有纱孔、通透的莨纱
▲无纱孔、不通透的莨绸
在冼达峰看来，莨纱的“扭眼通花”是其胚布独有的织造技艺，具有唯一性，其丰富多样的传统提花纹样也应得到传承和保护。如果将普通的织造丝织物替代稀有且工艺复杂的绞纱“扭眼通花”白胚纱，就会改变莨纱·香云纱概念及品种的传承，就像把缎当作锦，将苹果当作雪梨，会使本来就需要加强保护的“白胚纱”织造技艺很难得到有力的保护，更增加了它再次失传的风险。
编辑：大众如何用肉眼来区分莨纱和莨绸？
冼达峰：莨纱和莨绸的最大区别在于：莨纱在阳光或灯光下可看到布满各式小提花镂空花纹的花眼，其高超的织造技艺“扭眼通花”使得面料通风透气，但是穿在身上却通而不透，非常爽身，尤为适合在岭南炎热潮湿的夏天穿着。穿着莨纱制成的衣物行动时会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故人们又将其称为“响云纱”，而后又称为“香云纱”。
而莨绸虽说也是经过晒莨染整技艺工序制成的面料，但其胚布最初织造为平纹绸缎类面料，后被拓展为除莨纱产品之外的丝织物经晒莨后产品的统称面料，根据每种胚料不同，特色各有不同。莨绸没有花眼，穿上身跟莨纱是截然不同的体感。
说到莨纱织造技艺 ，冼达峰表示，根据他查阅的文献和资料，香云纱这个词最早出现于清同治戊辰年（1868）的《物意管窥》。据广东省志·丝绸志、南海县志、广东省纺织工业志等资料记载，清末民初，广东南海县西樵的丝织农户运用中国传统纱罗织造技艺织出的“白胚纱”用于晒莨，可见这个词最早是与纱罗织造有关系，产品也用于晒莨。
70年代初，广东省轻工业厅为了规范莨纱的生产，保护好这块广东丝绸的传统产品，会同省商业厅专门制订白胚纱的生产标准。而当年将莨纱独立于莨绸以外，也正是因莨纱这个产品的出现在广东丝织染整历史中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此后，晒莨的胚料也在不断增多，莨绸从原本仅限平纹织物经晒莨而成的面料，演变成真丝绸产品练白后经晒莨均可称为莨绸。莨绸的绸是丝绸的绸，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到过有一本专门介绍过莨绸胚料织造的书籍。
▲上世纪六十年代莨纱/莨绸面料布版卡（布版卡里的面料分一、二、三等的面料等级当时以面料用丝量去区分，用丝量越多级别越高。）
冼达峰：这个就需要讲清楚它的定义了，我们可以从两方面说起：1.商品学；2.传统产品与地方人文的特性。从商品学上来看，国家一九九五年制定的《中国出口绸缎统一规格》里455页有莨纱·香云纱这个产品的商品定义：是胚料为真丝织物、地部组织是绞纱、经晒莨后的产品。
▲在中国出口绸缎统一规格里
（明确注明的各种丝绸产品的商品编号）
▲莨纱·香云纱中国丝绸商品编号16674/16671
▲莨绸中国丝绸商品编号是13774/13773
由此可见，关于莨纱·香云纱的定义有三个关键点：1.莨纱·香云纱是纱罗类丝织物，而非绸类丝织物；2.莨纱·香云纱面料具有扭眼通花（即绞纱镂空提花）；3.莨纱·香云纱需经过晒莨。
冼达峰：苏州丝绸工学院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教科书对莨纱胚料织造技艺的介绍为：莨纱又称香云纱，莨纱的胚料是实地纱纹织物。莨纱的胚纱特点是平纹地上起绞纱点子暗花，且在一梭上提织绞针，使这一梭形成两排纱孔，这也就是绞纱技艺。
▲▼苏州丝绸工学院上世纪八十年代对莨纱胚料织造技艺的说明的教科书籍。
绞纱就是两股纱交叉，交叉之后就会形成结。这种织造技艺决定了它的织物表面是不平滑、有凹凸点的。我们织毛衣就知道，这边绞一针那边绞一针，中间就有个洞，这样就形成了镂空花纹。
我希望通过这些产品资料的梳理，能让对莨纱、莨绸感兴趣的读者了解它们在商品学里的定义，也希望借此宣传莨纱绸能科学、系统、有根有据地说清楚，讲清楚。
所以莨纱·香云纱为什么会凉快滑爽呢？主要就是因为它的胚料织造上有纱孔。莨纱的白胚纱在织造上属于二经绞罗，其花型是几何形的小提花纱罗织物，能充分解决晒莨产品的透气性问题，并从风格上将中国传统木雕的镂空工艺元素融入到面料中。
现在市面上有不少三经、四经的纱罗织物经晒莨后都叫莨纱·香云纱，我并不认可这种观点。在织造上，三经、四经比起二经的织造难度更高，但产品晒莨后并不具备莨纱·香云纱的特点，大部分三经、四经纹样都是大提花织物，晒莨后并不能充分解决产品的透气性和滑爽问题。（但其实市面上很多说四经绞罗的织物并不是四经绞罗，因为真正的四经绞罗太过昂贵。）
镂空提花纹样从诞生到成熟，凝结了岭南一代代纺织工匠的勤劳和智慧，其特有的“扭眼通花”纹样及其织造技艺和晒莨染整技艺，堪称我国丝绸大花园中的一朵奇葩，是一项珍贵的文化遗产。
可以说，莨纱·香云纱的出现是广东丝织工具革新和丝织技术进步的结果，它的织造技术在广东丝织品中最为复杂，其成就在广东的丝织业中也是最高的。
而从传统产品与地方人文的特性来讲，首先要说明：莨纱·香云纱是一个地方性的传统产品。每一个地区都有其独特的人文文化，地方性传统产品的风格就是当地人文文化的缩影。就好像绫罗绸缎、四大名锦，它们的织造技艺、兴起时期、代表的地方人文文化都大不同。
香云纱这个名字并不是我们广东本土人最初对莨纱这个传统产品的称呼，且这个名字所指的也不是现在大家所认为的晒莨织物。今后，我们广东地区应该用什么名字去推广这一代表我们岭南丝绸历史文化的产品，是需要我们去深入思考的问题。
冼达峰：另外，我个人还有3个挺好玩的点，我想和大家分享。第1点：它的别名。大家都知道香云纱被喻为“软黄金”，很多人都以为这种布料如黄金般昂贵，所以得到了这个名字。其实这个说法是指它的形态：莨纱·香云纱在长期穿着后，它的表面涂层渐渐脱落，露出褐黄底色。再加上穿着后，面料也会因为涂层的脱落而变得越来越柔软。
莨纱在每一个时期款式都大致雷同，只是有钱人家的衣服细节上做工较为考究，而一般人家的次之，但今日已难以与当时手工活盛行的年代相比。有不少贫苦百姓穿着的莨纱补了又补，从现在很多保存下来的老物件衣服中，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当时这些衣物主人的身份。
第3点则是关于它的其他用途：在长期经营莨纱绸面料的经历中，我也从民间不少老者口中得知这种面料的一些民间习俗和喜好。在广东珠三角地区，一般生活过得去的人家在儿女结婚的时候，会为他们做一套莨纱或莨绸的衣物作为结婚的衣物。也有人感觉这种面料的表面黑亮，上身带给人一种霸气的感觉，所以在特定的日子穿着这类的衣物用于辟邪之意。
有关记载中还讲到，旧时江浙一带的人因为莨纱绸一面像香烟的颜色，根据胚料区分叫香烟纱、香烟绸，后有香云纱、香云绸的这一说法。除此之外，还有种种记载迹象表明，香云纱专指通风透气、有花眼的莨纱，不包括莨绸。
其实香云纱并不是珠三角本土的叫法，属于外来的名字，而珠三角人原本习惯把这种衣料叫做莨纱。莨纱是一种形态词语，香云纱是意态词语，而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莨"。"莨"是什么？它是一种藤本植物，全称是薯莨。人们用它来对丝织品进行晒莨染整，纱经过晒莨染整后叫莨纱，绸经过晒莨染整后叫莨绸，合称为莨纱绸。
香云纱这个名字除了纱绸不分外，也没有体现"莨"，而"莨"这个字能够反映其技艺的核心部分。如果我们参照蜡染、蓝靛染、扎染等染整方式的命名--他们在名字上就体现了其技艺最独特的部分。我个人提倡，以"晒莨染整技艺"取代"香云纱染整技艺"，大概率也更有利于人们正确认知这一珠三角传统技艺的历史文化，也更接近它本来的面目。
冼达峰：另外，莨纱、莨绸本没有冲突，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条文化传承与产业发展相统一的途径。莨纱绸在旧时的人群普及范围非常广泛，且凝聚着岭南人们的生活记忆，几经沉浮。
本文资料丨冼达峰提供（图片+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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