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摄影史及其对南沙影像文化的积极影响

摘要

1839 年达盖尔摄影术诞生后，借由海上贸易航线传入中国华南地区，香港作为珠江口东侧的中西文化交融枢纽，成为中国最早发展摄影术的区域之一。本文以 1839 至 1999 年为时间跨度，将香港摄影史划分为清末传入萌芽期、民国商业繁荣期、战后恢复发展期、改革开放多元勃兴期四个阶段，系统梳理其技术迭代与行业生态变迁；单独列章呈现 12 家核心老照相馆的历史脉络与文化价值（含张爱玲肖像拍摄地）；基于香港与南沙地理同源、行政同属、文化同根、经济联动的四重关联，从技术转移、理念革新、人才培育、产业带动四个维度，剖析香港摄影对南沙影像文化的积极影响，揭示粤港澳大湾区摄影文化协同共生的历史渊源，为区域文化传承与发展提供理论支撑。

关键词

香港摄影史；老照相馆；南沙；影像文化；区域辐射；粤港澳大湾区；新安县

一、香港摄影史的分期演进与行业生态（1839—1999）

1839 年摄影术正式诞生后，迅速通过广州、香港等通商口岸传入中国，香港凭借开埠后的区位优势与宽松环境，成为摄影术在中国落地发展的核心阵地。其百年发展历程与技术革新、社会变迁深度绑定，形成清晰的四阶段演进轨迹。

清末传入萌芽期（1839—1911）是摄影术登陆香港的开端，1844 年法国摄影师于勒・埃及尔拍摄的银版照片，成为香港摄影史的开篇之作，涵盖港口风貌、西式建筑与珠江口航运场景。1845 年美国摄影师乔治・韦斯特在《德臣西报》刊登首则摄影广告，创办香港第一家商业照相馆，开启商业摄影先河。这一时期技术以银版法、湿板法为主，流程繁琐、成本高昂，拍摄对象集中于殖民官员、富商与西方传教士，普通民众鲜有接触机会。1860 年代后，华人照相馆逐步崛起，标志着摄影术从 “外来记录” 向 “本土服务” 转型，其中 1857 年黎芳创办的华芳照相馆最具代表性，不仅为李鸿章等政务要员拍照，更以纪实摄影见长，记录了香港台风灾害、广州沙面租界骚乱等重大事件，其拍摄的粤港澳大湾区城市风貌系列，成为研究近代岭南的重要影像史料。这些照相馆多集中于皇后大道中，形成 “摄影一条街” 的集聚效应，为后续行业发展奠定基础。此阶段，香港与南沙的航运往来已促成早期影像交流，途经香港的摄影师会前往南沙拍摄滩涂风貌与疍民生活，留下南沙最早的影像记录。

民国商业繁荣期（1912—1949）见证香港摄影业的规模化发展，干版法、胶片技术的普及降低了摄影成本，摄影从贵族消费转向大众需求，华人照相馆主导市场。这一时期照相馆数量激增，形成以中环、上环为核心的服务格局，业务涵盖肖像照、结婚照、家庭照、证件照等，手工上色技术广泛应用，结婚照融合中西服饰元素成为时代风尚。纪实摄影同步兴起，摄影师聚焦城市变迁与民俗活动，留存大量民国影像资料。一批知名门店涌现，经营模式日趋成熟，注重品牌建设与服务升级，行业竞争从技术比拼转向文化内涵与服务质量的较量。香港与广州、澳门、南沙的摄影交流日益频繁，本土摄影师将西方理念与本土文化结合，形成独特风格。

战后恢复发展期（1949—1979）是香港摄影业的复苏与规范阶段，战后初期照相馆逐步恢复经营，新老门店共同完善服务网络。摄影设备更新迭代，国产与进口相机并行，胶片技术成熟，黑白摄影成为主流，彩色摄影萌芽。这一时期摄影创作呈现鲜明纪实导向，摄影师聚焦社会建设、民生改善与城市扩张，记录香港从战后废墟到现代化都市的转型。艺术摄影同步起步，中华摄影学会等机构培育本土人才，举办小型展览，推动摄影从记录工具向艺术表达升级。香港与南沙的往来愈发密切，香港摄影师频繁前往南沙采风，南沙摄影爱好者也赴港学习交流，形成技术与理念的双向流动。

改革开放多元勃兴期（1980—1999）标志香港摄影进入黄金时代，随着香港成为 “亚洲四小龙”，中西文化交流深化，摄影业实现 “商业、艺术、纪实” 多元并进。彩色摄影逐步取代黑白摄影，“尼康”“佳能” 相机与 “富士”“柯达” 胶卷广泛应用，照相馆推出彩色冲印、艺术写真、外景拍摄等服务，满足民众审美需求。艺术摄影领域成果丰硕，香港摄影学会等机构壮大，本土摄影师作品在国内外获奖，提升香港摄影影响力；纪实摄影聚焦回归前后社会变迁，留存珍贵历史影像。摄影产业形成集创作、后期制作、文创开发、培训于一体的完整体系，为辐射南沙提供更广阔平台。

二、香港 12 家核心老照相馆的历史脉络与文化价值（清末 —1999）

香港百余年摄影史中，12 家核心老照相馆贯穿各发展阶段，既是技术传播载体，也是连接香港与南沙摄影文化的重要纽带，其历史脉络与文化价值如下：

（一）清末技术传入期代表（19 世纪）

• 创办时间：1845 年

• 地址：卑利街

• 核心特征：香港第一家商业照相馆，主打达盖尔银版肖像拍摄，单人小照定价 3 鹰洋，开启香港摄影商业化先河，1846 年因经营调整闭店，虽存续时间短，但具有里程碑意义。

• 创办时间：1857 年

• 创始人：黎芳（赖阿芳，广东高明人）

• 地址：皇后大道中

• 核心特征：香港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华人照相馆，雇有外籍技术员工，作品涵盖人像、城市景观、民俗题材与重大社会事件，独创放大油彩肖像服务。曾为李鸿章等政务要员拍摄肖像，记录 1878 年广州风灾、1883 年沙面租界骚乱等历史事件，其拍摄的香港、广州及南沙周边滨海风貌相册（现存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图书馆），成为研究近代珠江口的重要史料。2022 年黎芳摄影原作展中，40 幅蛋白工艺原作集中呈现粤港澳大湾区城市面貌，其中多幅涉及珠江口西岸水域景观，间接反映南沙与香港的地理关联性，1948 年正式关闭。

• 创办时间：1864 年

• 创始人：温志兴、温良海兄弟

• 核心特征：香港早期知名华人照相馆，主打高端肖像拍摄，服务对象多为官员、富商及外国水手，留存大量清末粤地民众的肖像影像，见证华人摄影业的早期崛起。

• 创办时间：1868 年

• 创始人：英国摄影师威廉・弗洛伊德

• 地址：皇后大道中

• 核心特征：号称 “东方规模最大之照相馆”，率先采用 100° 广角镜头拍摄香港全景照片，曾与约翰・汤姆逊展开价格战，推动行业技术革新与服务标准化。

• 创办时间：1868 年

• 地址：皇后大道 26 号（后迁址 84 号）

• 核心特征：兼具摄影与绘画业务，是早期 “摄影 + 艺术” 跨界经营的代表，曾毗邻辉来影相，参与早期行业集聚与技术交流，经营至 19 世纪 90 年代。

• 创办时间：1869 年

• 地址：皇后大道 66 号

• 核心特征：早期与永祥照相馆合作经营，后期转型为综合性影像服务机构，适配不同时代市场需求，从 19 世纪的银版肖像到 20 世纪的胶片摄影，见证香港摄影技术的完整迭代。

• 创办时间：1875 年

• 地址：皇后大道 70 号

• 核心特征：香港存续时间最长的早期华人照相馆之一，服务覆盖中西方顾客，业务涵盖肖像、风景摄影，经营模式注重性价比与客户口碑，为后续华人照相馆提供参考范式。

• 登记时间：1877 年

• 地址：皇后大道 32 号

• 核心特征：见于《中国、日本、菲律宾等地记事报及行业名录》，以人像摄影为核心业务，服务对象包括华人富商与平民，见证华人摄影业的崛起与普及。

• 登记时间：1879 年

• 地址：皇后大道中 84 号

• 核心特征：以风景照销售为核心业务，作品涵盖香港、广州等地景观，发行的风景明信片在中西方市场流通，是早期粤港澳区域影像交流的重要载体。
  
  

（二）民国至战后时期代表（20 世纪）

• 创办时间：20 世纪中期

• 地址：北角英皇道 338 号

• 核心特征：因 1954 年为张爱玲拍摄旗袍肖像声名远播，张爱玲在《对照记》中明确记载拍摄经历，该照片成为其流传最广的影像符号。照相馆后因城市更新改建为商业大厦 “华懋交易广场第二期”，历史意义被文学界与摄影界共同铭记。

• 创办时间：1964 年

• 地址：香港仔大道

• 核心特征：坚持菲林拍摄与手动操作，以 “慢工出细货” 为经营理念，每次拍摄为顾客提供数十张底片选择，注重光影与人物情感的捕捉，曾为方大同、薛凱琪《四人遊》MV 取景，经营至 2024 年，成为香港传统影楼的活化石。

• 创办时间：1875 年

• 地址：皇后大道中 58 号

• 核心特征：早期以人像摄影为主，19 世纪 80 年代末转型为商业摄影机构，服务于香港制造业的产品宣传，将摄影与工商业发展深度绑定，体现行业与城市经济的协同共生关系。

此外，民国时期的美利照相馆、真光照相馆、明星照相馆、大观照相馆、艺林照相馆，战后的新光照相馆、丽华照相馆、环球照相馆等，作为行业重要补充，分别以风景拍摄、平民服务、时尚肖像、大型合影、艺术培育等特色，共同构成香港摄影业的多元生态，部分门店接待前往香港的南沙民众与摄影爱好者，成为技术与文化辐射的重要窗口。

三、香港与南沙的四重历史联结

厘清香港与南沙的深层关联，是理解摄影文化辐射效应的基础，两地基于地理、行政、文化、经济的四重纽带，为影像文化交流提供了天然条件。

地理上，两地同处珠江口核心区域，隔海相望、一衣带水，狮子洋、伶仃洋的滨海格局构成共同地理基底。早年均以渔业、航运为支柱产业，水上交通网络发达，为人员往来与文化传播提供天然通道。早期香港摄影师拍摄的珠江口全景照片中，已包含南沙水域的帆船、渔村景观；南沙渔民的海上作业、节庆活动等场景，也通过香港照相馆的流动拍摄团队得以记录，形成早期影像交流雏形。这种地理亲缘性，使摄影技术与文化理念能够快速跨区域传播。

行政上，香港与南沙在历史上长期同属同一行政区划，构成 “行政同根” 的重要关联。东晋咸和六年（公元 331 年），朝廷置东官郡，下辖宝安县，管辖范围包括今深圳、香港、东莞南部及南沙区域，龙穴岛随南沙丘陵洲岛一同隶属于宝安县。明万历元年（1573 年），朝廷设新安县（治所位于今深圳南头古城），管辖今深圳大部分地区、香港及珠海市万山群岛一带，此时龙穴岛已形成洲岛，与南沙大虎岛、小虎岛等一同隶属于新安县，这一隶属关系持续至鸦片战争后香港被英国强占。1914 年，新安县因与河南省新安县同名复称宝安县，龙穴岛仍属其管辖，直至 1953 年行政区划调整划属珠海。这种长达千年的行政同属关系，使香港与南沙在历史上形成 “新安一家亲” 的地缘认同，为摄影文化的无障碍交流奠定了制度基础。

文化上，两地同属广府文化圈，粤语通用、民俗相近，南沙的疍家文化、黄阁麒麟舞、天后诞祭祀，与香港的渔民文化、龙舟竞渡、天后庙信仰一脉相承。“靠海吃海” 的生产生活方式，孕育了相似的滨海文化特质，这种文化同质性使香港摄影的叙事逻辑能够在南沙自然落地 —— 香港摄影师对市井生活、民俗景观的关注视角，与南沙的文化语境高度契合。更有史料记载，香港 “九龙” 地名的起源与南沙黄阁的九王古庙相关，早年香港民众常专程赴南沙请回 “九王” 神像供奉；深港两地还存在车公庙、西贡等大量同名地名，背后蕴含着亲缘相袭的历史文化记忆。这种跨地域文化往来，进一步强化了两地的情感联结与文化互动，为摄影文化的深度融合奠定基础。

经济上，近代以来香港作为国际自由港，与南沙形成 “中转 - 辐射” 的经济关联。20 世纪后期，随着珠江口航运网络完善与粤港澳贸易繁荣，香港的摄影器材（如二手胶片相机、冲洗设备）通过民间贸易渠道持续流入南沙，解决了当地器材短缺问题；南沙的渔业产品、农业景观成为香港摄影师的采风对象，香港的影像消费市场为南沙本土题材提供了展示窗口，形成双向经济与文化流动。历史上，南沙民众常赴香港谋生、经商，其证件办理、家庭纪念等摄影需求多依赖香港照相馆；改革开放后，霍英东先生等港澳爱国商人投资南沙，推动两地全方位合作，人员往来愈发密切，为摄影文化交流提供了更广阔空间。

四、香港摄影对南沙影像文化的积极影响

基于深厚的历史联结，香港摄影从技术、理念、人才、产业四个维度，对南沙影像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积极影响，成为南沙摄影从萌芽到成熟的重要推动力。

技术层面，香港作为摄影技术传入中国的 “桥头堡”，率先完成从银版法、湿板法到胶片技术、彩色摄影的完整迭代，其技术经验通过三条路径向南沙传播：器材流通上，20 世纪 60-80 年代，香港的二手徕卡、佳能相机及简易冲洗设备通过珠江口贸易进入南沙，打破技术垄断；技术培训上，香港摄影师因采风驻留南沙，或通过行业交流传授菲林冲晒、人像布光等技能，提升南沙摄影技术水准；标准输出上，香港照相馆成熟的证件照规格、拍摄流程与后期标准，成为南沙行业的参照范本，推动服务规范化。清末至民国时期，南沙早期摄影活动多依赖香港摄影师与设备，部分民众赴港拍摄，香港流动摄影师也上门服务；改革开放后，彩色摄影与后期制作技术进一步辐射南沙，推动其从黑白向彩色转型，本土简易冲印点逐步建立。

理念层面，香港摄影 “中西融合” 的核心特质深刻革新南沙摄影的创作逻辑。商业层面，香港照相馆 “以顾客为中心” 的经营模式（如美姿华的 “多拍多选”、华芳的定制化服务）被南沙影楼借鉴，推动摄影从 “技术服务” 向 “体验式消费” 转型，南沙影楼开始注重拍摄环境布置与客户需求沟通，将服务与情感纪念、文化表达相结合。艺术层面，香港中华摄影学会倡导的 “纪实性与艺术性结合” 理念，影响南沙摄影师从单纯记录转向人文叙事，在拍摄沙田围垦、疍民生活等题材时，注重细节刻画与情感表达，融入现代艺术审美，使南沙摄影从 “影像记录” 升级为 “文化表达”，丰富了本土影像的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

人才层面，香港摄影业培育的优秀摄影师，通过采风、交流等方式为南沙注入人才活力。从华芳照相馆的黎芳（其拍摄的珠江口全景作品间接记录南沙水域风貌），到民国时期的专业摄影师，再到改革开放后的时尚摄影师蒋家骅等，香港摄影师频繁赴南沙采风，通过现场指导、摄影培训等方式，培育了一批南沙本土摄影爱好者与专业人才，提升其专业素养。同时，南沙摄影爱好者也赴港学习交流，借鉴香港摄影师的创作经验与理念，拓宽创作视野。1990 年代后南沙涌现的优秀摄影爱好者，大多受到香港摄影理念与技术的影响，这种双向人才互动，打破了区域壁垒，为南沙摄影长期发展提供了坚实人才保障。

产业层面，香港摄影业的成熟模式为南沙提供了重要借鉴。香港从民国商业摄影到改革开放后多元产业体系的发展历程，积累了丰富的商业服务与产业运营经验。南沙摄影产业在发展中，借鉴香港的多元化服务模式，从早期简易摄影服务，逐步拓展为涵盖肖像拍摄、艺术写真、外景拍摄、后期制作的完整服务体系；同时参考香港的文创开发、摄影培训模式，推动本土摄影产业走向规范化、多元化。截至 1999 年，南沙已出现多家简易照相馆，摄影服务逐步普及，成为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与香港摄影产业的带动与影响密不可分。此外，香港作为国际影像交易中心，为南沙摄影提供了对外展示的窗口，部分南沙摄影师的民俗、风景作品通过香港画廊、影展走向国际，形成 “本土创作 - 香港输出 - 国际认可” 的良性循环。

结论

1839 至 1999 年的香港摄影史，是一部技术迭代、行业转型与文化融合的复合发展史。从清末摄影术的传入萌芽，到民国商业繁荣、战后恢复发展，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多元勃兴，香港摄影逐步形成兼具商业属性与艺术价值的独特生态。12 家核心老照相馆作为行业发展的核心载体，不仅见证了摄影技术从西方传入东方、从贵族专属到大众消费的变迁，更成为连接香港与南沙摄影文化的重要纽带，其中华芳照相馆的纪实作品为港沙影像关联提供了直接史料佐证。香港与南沙基于地理同源、行政同属、文化同根、经济联动形成的深度联结，为摄影文化辐射提供了天然条件，香港通过技术转移搭建物质基础，通过理念革新提升审美层次，通过人才交流培育专业力量，通过产业带动完善服务体系，全方位推动南沙摄影从萌芽走向成熟。这种影响不仅彰显了两地摄影文化的协同共生，更揭示了粤港澳大湾区文化同源异流、融合发展的历史必然，为当代区域文化协同建设提供了珍贵的历史镜鉴，也为后续区域影像文化的深度合作奠定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