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秋，九月初三，余与友数人，乘铁翼离穗，随旅团西征。是夜子时，飞机俯仰而下，落于天山机场。四望苍茫，星垂大野，遂启南疆秘境之游。
夫新疆者，西北锁钥也。幅员万里，沙碛无垠，或见孤烟直上，或闻驼铃幽咽。昆仑峙其南，阿尔泰倚其北，天山横断中分二境。自古丝路驼铃彻瀚海，今者一带一路通九衢。乌城据北疆之冲要，商贾辐辏，俨然西极明珠。
翌日未明，即驱车往库尔勒。途经博斯腾湖，骇然见漠中涌碧，云际浮青。浩浩乎如瑶池倒泻天山，渺渺兮似星河垂接峦嶂。芦荡惊风，雪峰堕影，时有鸥鹭掠波，戍柳含烟。忽忆昔人诗云：“西海澄波接宇寰，博斯腾水照天山。云移画舫千峰雪，浪拥芦丛万羽闲。暑退寒生惊鹭影，冰消暖至候鸥还。戍边杨柳苍茫外，将士耕歌入汉关。”吟罢怅然，恍闻汉关耕歌犹在耳际。暮抵库尔勒，长街寂寥，唯见食肆灯火如昼。店主乃滇南人，手执馕饼笑问客从何来，辛香氤氲里，恍见茶马古道烟尘。
复一日西行，直趋轮台。四野黄云压荒，唯见胡杨依水而立。其枝虬若铁，皮裂似龟，金叶翻飞处，恍若千军披甲。观其生也，三百年不死，死三百年不倒，倒三百年不腐，岂非屯戍将士之精魂所化？友人诵《散天花》词：“千里黄云压大荒，风沙连朔气，接苍茫。枯枝琪树铸沧桑。霜皮凝古路，傲秋阳。无奈多情若楚狂，孤身尝日月，饮玄黄。悠悠恨别守炎凉。死生千百载，护新疆。”语未竟，风沙骤起，万木萧萧，如闻笳鼓悲鸣。及暮谒库车王府，琉璃碧瓦半没黄沙，似闻昔年弦歌绕梁，烤炙余香犹透重垣。
第四日昧爽，赴天山峡谷。但见丹霞叠彩，赤嶂排空，似娲皇炼石遗火，类祝融焚天留痕。托木尔峰下，千岩皆作赭红，如泣血，如熔金。有诗证曰：“霞光泼彩洒西东，自古天山造物雄。赤焰奇峰晴日烈，黄沙漫道劫尘蒙。曾经瀚海千层泪，犹记冰川万载洪。欲问诸侯寻去路，忽惊脊上有飞鸿。”正嗟叹间，客拊掌问曰：“此非班超投笔处乎？左宗棠栽柳处乎？”
日暮时抵粤援小水库，见“人民公社大食堂”字额粲然。庖人闻粤语，特添手抓饭，言及岭南援建事，指窗外新校曰：“此皆粤江春雨润漠壤也。”余临风慨然：昔年定远侯三十六骑踏雪，今朝岭南客万里传薪。胡杨金叶与五星赤帜相映，汉唐月光共新世纪辉光。归时回望，见昆仑顶上云霞焕彩，竟是岭南木棉姿态。
第五日尉头洲红海，另见胡杨风致。碧波如镜，虹桥卧波，水中虬枝与云影共翩跹。金叶触水化锦鳞，秋风过处满湖金甲铿锵。诵临江仙引：“极目，大漠，驰铁骑，涉桥冈。胡杨再沐秋光。泛赤湖霞色，映金叶凌霜。虬枝戟指，劲骨啸风，千载立苍茫。忆曾戍边人恨晚，沙场敌与难忘？望玉门关外，剩云路微茫。凝情望断泪眼，暮红海泣斜阳。”正吟劲骨啸风之句，忽觉水上胡杨若戍边将士对镜整冠，虚实相生间自成天地。
离园林时，回望红海如赤绡铺地。车轮丈量天山脊背，忽见暮云裂处，一弯新月恰似岭南荔枝梢头初挂之嫩芽，悬于雪峰之上。一路向西，直奔喀什。诗曰：昆仑西来横黛色，大漠东去卷黄云。喀什噶尔立天枢，欧亚腹地锁玄关。五口通八国，驼铃摇碎十六城。茶马古道斜阳瘦，钢铁新途北斗明。班超垒堞犹存土，左公柳色正连云。
喀什古城，巴扎如星罗阆苑，珍奇似海汇瑶津。和田玉韫昆冈魄，疏勒瓜凝蜜露魂。胡商碧眼辨瑚珐，汉贾玄机点液晶。一带一路传帛裂，西陲明珠转光轮。察其兵事：烽燧连天接箭垛，戍楼列阵控雕弓。玄甲曾惊大食骑，红旗今卷中亚尘。雪岭鹰扬巡月窟，边关虎啸镇坤维。三十六国遗墟在，百二重关险隘存。
第六日昧爽，秉烛而趋，直指绝域双湖。白沙、喀拉库勒二泓，悬峙三千六百仞云霄。磴道盘空，雪巘压顶，寒光砭骨。但见：万古冰轮碾玉穹，千峰素甲战苍龙。瑶池本在昆仑脊，不许尘襟谒九重。远处雪山，九峰成链，尤如天子雪车辇。高山承池，冻云裂帛，危崖垂剑，马蹄踏碎晶魄。忽见双璧浮空，一如月魄初凝，一如墨珪沉雾，始信天工有此冰霜之魄也。
第七日，时维重九，晓星未沉，即向西极进发。途经天山昆仑交会之处，车行二时辰，驻跸摄影。但见双龙盘亘，首尾相衔，东驰竞逐：一披青霜而怀灵药，一携玄玉而蕴奇瑛。感造化之雄奇，怆然有诗：昆仑欲接天山雪，却遣双龙并辔行。金草玄岩争异色，九霄齐俯贺长生。古稀西谒，两戒河山尽收襟袖。有诗曰：迟来秋节重阳浓，大漠孤烟皆冽风。峡谷千山寒玉雪，腾湖万海映黄虹。路边寂寂无啼鸟，远处朦朦有旅鸿。遥望天山升日晚，昆仑美景两相逢。烟霞满履，素愿堪酬，岂非大块假我以文章耶？
余自天山昆冈之交，驱车西极。首瞻伊尔克什坦之垣，斯埠肇于甲申（1944），盛开于甲午（2014），终岁无闭。辕门外即吉尔吉斯之境，驼铃商贾络绎，实为九域通中亚之阙钥。遂憩于华夏极西之村落，餐霞饮涧，借明驼以陟西极巅。是巅也，于中土则为日没之极，于寰宇乃舆地之中。赤乌斜坠处，紫气东来乡，诚东西文明交贯之枢。
昔闻屈子《远游》云“横四海其焉极”，今临斯境，乃知天地无垠。忽闻空谷有吟：“昆岳苍茫接大荒，孤驼影里度玄黄。九霄日月双轮转，万国山河一脉长。瀚海风沙埋汉碣，羌笛杨柳共伊凉。凭高欲问西王母，青鸟何时到八荒？”既陟巅顶，乃乘星斗而返喀什。翌日铁轨铿尔，直指乌鲁木齐。回望西极，但见云霞明灭，恍闻周穆八骏嘶风之声。
第八日，晨光初破，列车已抵乌垣。此乃西陲之行终程，遂径往市集。但见巨寺巍然，穹顶映日，百廛环列如众星拱北辰。长街两侧，商贾云集，胡杨木雕流光溢彩，艾德莱斯绸迎风翩跹。叫卖声穿云裂石，烤包子与玛仁糖香气交织，更有牛羊炙味混着馕饼焦香，氤氲市井。择临街茶寮小憩，啖玫瑰馓子，饮砖茶醇汤，携哈密瓜、葡萄干并雪莲菌诸物，尽付驿传，以寄岭南。
忆此八昼夜，驰骋近二千里。自喀纳斯碧波至火焰山赤壤，从伊犁河谷到塔克拉玛干，始悟《禹贡》所载“西被于流沙”非虚言。疆土广袤如此，非亲历不知阡陌之殊相：东方阡陌连云，西极牧歌悠扬；江南市井辐辏，漠北驼铃断续。至若边关戍楼相望，始信定远侯“不敢望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之慨。今观屯垦新村栉比，津闽商旅络绎，乃知援疆大业实乃安边固本之策。
日昳时分，登机于天山之麓。铁翼穿云，回望昆仑隐约如黛。及至羊城，万家灯火恰与瀚海星河遥映。此番西域行止，虽尘途仆仆，然胸中已植胡杨千顷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