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杨依婷
近期,DDR内存市场迎来了一场出乎意料的波动——DDR内存条价格出现大幅下跌,市场主流规格产品的降幅普遍在20%-30%之间。
原本还沿着高位运行惯性前进的现货市场,在短时间内突然掉头,渠道报价和存储策略几乎同步发生变化。
多位业内人士将这一轮DDR内存条降价的导火索,指向谷歌近期发布的TurboQuant论文。
长期关注存储行业的投资人徐兴告诉雷峰网,论文刚发布时,二级市场一度将其快速简化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结论——“AI以后不需要那么多内存了。”
这一判断很快传导至资本市场。
次日,存储芯片板块盘中集体跳水。闪迪一度大跌6.5%,美光下跌3.4%,希捷科技下跌2.76%。
随后一个交易日,跌势进一步蔓延至亚洲市场。SK海力士下跌6.23%,三星电子下跌4.27%。A股方面,恒烁股份跌超6%,兆易创新、佰维存储、朗科科技跌超5%,江波龙、北京君正等个股亦纷纷跟跌。
更值得关注的是,现货价格在经历第一轮“无差别下跌”后,并没有沿着同一条路径进行演化,而是在企业级和消费级两个赛道走出了不同的分化:企业级DDR价格在短暂下探后迅速修复,重回升势;而消费级DDR至今仍在阴跌通道中徘徊,渠道观望情绪持续蔓延。
一篇论文如何让存储市场闪崩?又为何会在两个市场撕开如此悬殊的裂口?
从技术误读到情绪踩踏:DDR如何跌完第一阶段
回过头看,这场恐慌从发酵到踩踏,几乎是在一个被高度压缩的认知链条上完成的。TurboQuant在传播中迅速脱离其技术原意,被置换为一则关于需求见顶的市场寓言,而要理解这则寓言的脆弱之处,需要先回到这项研究本身。
谷歌这项研究并非横空出世。早在2024年就提出类似量化路径的RaBitQ团队发现,TurboQuant在核心方法、理论评价和实验设计上,与前人工作存在诸多相似之处——而谷歌对RaBitQ等工作的处理,被指存在系统性弱化与不公,包括回避方法相似性、错误贬低理论价值,以及采用双重测试标准。
ETH Zurich博士后,RaBitQ第一作者高健扬表示,谷歌的宣传存在严重夸大的成分,“KV cache压缩下来,相同模型和场景下,需要的存储的确少了。但向量量化技术,其实早在前两年,就已经接近或达到了理论极限。”
而谷歌TurboQuant说的“6 倍压缩、8 倍加速”,是跟最基础的16比特比,跟同类技术比,其真实效果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换言之,这几乎是在忽略前人所有工作的基础上提出的一个噱头。事实上,它只是在KV Cache压缩方向已经进展多年的背景下对已有路径的一次系统性工程优化,远非颠覆性的范式变革。
技术本身并没有市场最初解读得那样“革命性”,但在连续数季价格超预期上涨的背景下,市场对任何边际变量都高度敏感。
此前,TrendForce曾将2026年第一季度通用DRAM合同价涨幅从55%-60%大幅上修至90%-95%,NAND闪存合约价格涨幅也从33%-38%上调至55%-60%。
在这样的高预期之下,TurboQuant很快从一个技术优化信号,被情绪放大为DDR需求预期可能下修的风向标。
然而在高健扬看来,这一技术优化实则意味着“在向量化技术已经见顶的背景下,除了使用更多的存储硬件来应对这部分的需求,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NTU副教授龙程教授接着补充道,量化压缩在降低单点内存占用的同时,也可能拓展出新的应用场景——比如让模型能够在更小型的设备上运行,这反而可能会带来新的存储需求。
也就是说,技术让单点更省,却并不一定让整体更少;很多时候,恰恰是效率提升本身,打开了新的硬件消耗空间。
对于市场反应,产业人士张明则认为,论文只是一个情绪引爆点,真正让市场迅速转向的,是渠道和资金层面对预期的同步踩踏——部分论调将论文进一步演绎为“AI服务器内存需求见顶”,这种二次传播很快强化了市场恐慌。
一位深圳的存储渠道商陈立表示,囤货渠道、短线贸易资金,以及过去一年因DDR涨价而跨界进入存储市场的投机资金,开始集中回笼现金流,短时间内大量现货被集中释放。
“有些本来就不是这个行业的人,之前是看到价格一路涨才进来,仓位本身就偏短线。现在价格一掉,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把钱抽回来。”他说。
相比原厂合约市场,现货市场本身就更容易受到资金行为影响,其价格波动往往并不完全由真实需求决定,而是由库存预期、资金杠杆和渠道情绪共同驱动。这场急跌究竟是情绪误杀,还是趋势反转的信号?
至此,这轮由论文误读触发的DDR急跌,完成了第一阶段——情绪主导下的集体下跌。
而当情绪快速释放后,真正的供需差异开始显形:同一轮冲击,也由此在企业级和消费级市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后续路径。
企业级DDR为何率先收复失地?
这种由情绪驱动的持续下跌,并没有在企业级市场持续复制。
雷峰网从存储渠道商处了解,以主流的DDR5 64GB 5600 RECC内存为例:国内市场上主要是拆机翻新货,年后价格最高达到含税15000元以上;清明节前最低跌至含税12000元,随后一两天内迅速回升至14500元,至今基本维持在该价位附近。全新货主要按美元计价,在香港市场最高涨至2550美元,目前略有回落,稳定在2400美元左右。
从成交情况来看,降价前询价不少,但实际成交量在下降,主要是因为许多客户的预算未能跟上价格涨幅。降价期间,市场观望情绪浓厚,因此实际成交依然有限,更多是贸易商之间的换手。价格回升后仅过了几天,客户开始逐步接受当前市场价。该渠道商预计,后续成交量将逐渐放大。
企业级DDR之所以能够迅速修复,核心原因在于:真正决定价格的供需关系并没有发生变化。
张明强调,当前云厂商和大型服务器OEM最关心的,依然是服务器整机和GPU平台能否按时交付,而不是单条内存的短期价格波动。
他说,“算力集群上线时间、客户交付SLA、机房功耗排期,任何一个节点延后,损失都远高于内存涨跌本身。”
在北美云厂商持续加码AI资本开支的背景下,无论是训练集群扩容,还是推理节点新增部署,企业级DDR都仍处在稳定消耗周期中,尤其是在当前HBM持续挤占通用DRAM成熟产能的大背景下,企业级DDR的供给端并没有出现明显松动。
这也是为什么企业级DDR在短暂波动后迅速回归上行通道。
目前,三星已与主要客户完成第二季度DRAM合同价谈判,整体季涨幅约30%,覆盖HBM、服务器以及通用DRAM产品,显示出原厂在企业级市场的定价权依旧稳固。
多位业内人士认为,这意味着企业级DDR景气度仍在延续,其供需紧张状态短期内很难出现根本性缓解。
消费级DDR还要跌多久?
与企业级市场的快速修复不同,消费级DDR现货价格至今仍在继续下探,雷峰网从国内某二手平台发现,一根16GB DDR5 6400已从峰值的1300元回落到850元附近。
从需求端来看,终端市场未能承接此前过高的价格预期。投资人徐兴指出,AI并没有像市场预期的那样,直接带动手机、PC等消费电子进入大规模换机周期。
Gartner预测,由于内存成本飙升,2026年全球PC和智能手机出货量将分别下降10.4%和8.4%,受成本上升影响,到2026年末,企业和个人用户PC使用年限将分别延长15%和20%。
“AI更多提升的是产品卖点和高端机型溢价能力,而非形成覆盖主流消费市场的新增需求。”徐兴表示,“普通消费者对于本地AI能力、轻量化模型部署的感知,远不如价格变化、电池续航和使用寿命来得直接。”
在需求增量有限的背景下,消费级DDR市场的库存压力开始凸显。多位渠道人士提到,过去几个月部分渠道手中仍积累着较高成本库存,当市场预期松动后,这些库存迅速从“盈利预期”变成了“风险敞口”。
这种供需不匹配进一步被典型的渠道行为放大——买涨不买跌。价格上涨阶段,下游品牌厂商、模组客户以及渠道商往往担心后续继续上涨,会主动追货、提前锁库存;但一旦价格开始下行,采购行为会迅速转为观望,等待更低价格出现。
深圳一位渠道商陈立透露,去年不少商家吃到了涨价红利,本轮降价初期还有人试图继续扛价等待反弹。但当价格连续跌破多个心理关口后,策略迅速一致化——止盈的止盈,止损的止损,越来越多参与者选择离场。
“越往下卖,越没人接;越没人接,价格就越容易继续往下掉。”他说。
库存换手压力叠加资金回笼需求,使得价格继续下探成为一个自我强化的过程。
阶段性回调之后,DDR终将回到供需主线
如果把这轮DDR降价放回更长的产业周期里看,它更像是一场由技术误读、资金撤退和渠道情绪共同触发的阶段性价格修正,而非趋势性的下行起点。
多位接受采访的业内人士几乎给出了相似判断:这轮回调只是暂时的。
原因并不复杂。
消费级市场当前的下跌,本质上是在修正此前被AI概念提前透支的部分预期。当高位库存逐步出清、渠道止损盘释放完成后,价格继续深跌的动力会明显减弱。
与此同时,终端品牌厂商在经历短暂观望后,在618、暑期备货以及下半年新品规划窗口临近的背景下,也可能视终端需求恢复情况重新评估库存策略。
更关键的是,真正影响行业价格中枢的供给侧变量并未改变。
HBM对DRAM成熟产能的持续挤占仍在继续,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原厂的资源倾斜方向,短期内依然以AI高附加值产品为核心。
这意味着,无论消费级价格如何短期波动,通用DDR供给都很难重新回到此前宽松状态。
而在企业级市场,北美云厂商资本支出、AI推理集群扩张,以及Agent和多模态应用持续放量,仍在为企业级DDR提供更稳定的需求底座。
换句话说,短期价格可以被情绪拉低,但中长期价格仍要回到真实供需。
(存储行业周期起伏,本文作者长期聚焦这一赛道,一起拆解波动背后的产业逻辑。)
注:文中张明、徐兴、陈立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