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的第一周,中国制造业向东南亚转移的进程迎来集中爆发。从长虹能源拟斥资近10亿元在马来西亚建设锂电池基地,到北特科技追加不超5.5亿元投建泰国工厂,再到中铁联合体中标胡志明市约140亿元的地铁EPC项目,一系列大额投资公告密集出炉,标志着中国制造业出海正从“产品出口”全面迈向“产能输出”的新阶段。
这并非偶发的个案,而是一场正在加速的结构性变迁。据商务部、外汇局统计,2026年1—2月,我国全行业对外直接投资达2001.5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7.4%。在此背景下,企业出海正从产品导向,转向产能落地、本地化运营、生态嵌入的全链条进阶。中金公司研究也指出,中国企业出海意愿强、基数低、增速快,正从产品出海迈向产能出海。
01 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布局”:制造业东南亚转移加速
过去,中国制造业向东南亚转移,多被归结为劳动力成本上升和贸易壁垒抬升的“被动选择”。但近期一系列案例表明,这一轮产能输出的逻辑已经发生变化——从“成本驱动”转向了“客户驱动”和“产业链协同驱动”。
锂电池材料企业:下游客户走到哪里,上游材料就跟到哪里。
3月12日,璞泰来抛出一份重磅计划:拟投入20.51亿元,在马来西亚吉打州建设年产5万吨锂电池负极材料生产基地。这笔投资额占其2025年全年净利润的八成以上——全年净利润达23.59亿元,同比增长98.14%,近乎翻倍的业绩支撑下,企业选择将大部分利润押注海外产能。
璞泰来在公告中直言,近年来比亚迪、哪吒、长城等中国车企加速进入东盟市场,宁德时代、LG新能源等电池厂商在东南亚的产能也逐步落地。当整车厂和电池厂在海外扎根,上游材料供应商必须跟进,否则就可能失去原有的供应关系。项目建成后,将与客户的海外工厂实现就近交付,不仅能提升供应稳定性与响应速度,还能降低物流运输成本。
过去一年,中国锂电材料企业密集布局东南亚已成趋势。宁德时代印尼动力电池项目在1月15日迎来首条CELL生产线设备入场,从正式开工到设备入场仅用时11个月,初期产能6.9GWh,预计2026年底建成投产。这一“全产业链协同出海”的格局,正在重塑中国企业在东南亚的竞争方式——不再是单一企业的海外试水,而是整车厂、电池厂、材料厂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步扎根,形成了紧密咬合的产业链生态。
4月3日,长虹能源披露再融资预案,拟募资不超过9.03亿元,其中8.03亿元用于高倍率锂电池马来西亚生产基地扩产项目,达产后将新增18650、21700系列电芯合计1.7亿只/年产能。公告显示,高倍率锂电核心消费市场集中于欧美,长虹能源将产能建在马来西亚,既可有效辐射欧美市场,又能规避贸易壁垒、降低物流成本。这正是中国制造企业出海从“产品导向”转向“能力导向”的典型案例。
精密制造:从试探性投资到追加扩产,东南亚成“第二总部”。
4月7日,北特科技公告称,拟对泰国生产基地增加不超过5.5亿元人民币的投资额度。而就在不到一个月前,该公司才刚刚宣布以不超过5000万美元首次在泰国建厂。一个月内从试探性投资到追加产能,决策节奏之快,折射出企业对东南亚市场需求的紧迫判断。
2025年北特科技预计实现净利润1.15亿元至1.25亿元,同比增长60.98%至74.98%。在业绩高速增长的背景下,企业选择将扩张重心转向海外,意味着东南亚已经成为其战略性增长市场,而不仅仅是成本替代选项。
类似案例还有甬金股份。这家精密不锈钢冷轧企业早在2019年就在越南建成首个海外生产基地,此后越南新越科技项目、泰国项目接续落地,形成了东南亚市场的“双基地”格局。2026年1月,公司公告拟投资3.8亿美元建设越南首个不锈钢热轧炼钢项目,填补当地产业空白。甬金股份的全球化实践被业内视为“不是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技术、管理、品牌的全方位输出,是产业链的深度整合与价值重构”。
山东赫达跨界出海:从化工到新材料,产能输出带动产业链延伸。
3月30日,山东赫达宣布投资1.2亿元,在泰国罗勇府伟华东海岸工业区建设年产20万吨家电用PCM彩色涂层钢板项目。这家传统精细化工企业,在业绩反弹之际没有固守原有赛道,而是进军金属彩涂板领域,被视为多元化战略的重要一环。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产能外扩,而是我们响应全球产业链重构趋势的战略落子。”近年来,中国家电龙头企业加速海外布局,对上游材料的本地化配套需求日益迫切。山东赫达此次在泰国建厂,正是为了紧贴客户需求,提升供货响应速度与安全性。
基建先行:中国施工力量为制造业转移铺路。
制造业产能转移离不开基础设施的支撑,中国基建力量正在为这场大迁徙铺路。4月初,胡志明市建设厅正式批准由长海集团股份公司和中国中铁集团有限公司联合体,承担胡志明市2号地铁线滨城-参良段价值超过55万亿越盾(折合人民币约140亿元)的EPC总承包标段。该项目是越南首个完全采用公共投资的城轨项目,预计2030年通车运营。中国中铁的连续中标,展现了中国在东南亚基建市场的持续影响力。
与此同时,中国电建2026年一季度海外业务爆发式增长,接连签署阿联酋阿布扎比139.62亿元光储项目EPC合同,以及约54.56亿元的印尼TMS镍矿开采项目施工总承包合同。2026年1—2月,中国电建实现境外合同金额408.88亿元,同比增长19.92%。中国电建在东南亚的密集布局,不仅是单一企业的海外扩张,更是为中国制造业在当地扎根创造了基础条件。
02 东南亚:中国制造“延伸地”的三重逻辑
第一重逻辑:客户在哪里,产能就在哪里。
这是本轮产能转移最显著的特征——由下游核心客户海外布局倒逼上游供应商跟进。璞泰来、长虹能源等企业密集在东南亚建厂,最直接的驱动力就是宁德时代、比亚迪、长城等整车和电池厂商的海外落地。过去,中国制造业出海是“产地销”模式——在中国生产、向全球销售;现在,逻辑正在向“销地产”转变——在目标市场生产、就近供应客户。
牛津经济研究院的报告指出,中国制造业的强势表现正重塑亚洲供应链,随着企业向东盟及其他地区多元化布局,以中国为中心的区域生产网络日益深化。在这种格局下,中国企业不是简单地“逃离中国”,而是在构建一个覆盖东亚和东南亚的区域生产网络,中国扮演的是产业链核心枢纽的角色,而非被替代的配角。
第二重逻辑:从“产品出海”到“技术+管理+品牌”的全方位输出。
从甬金股份的案例可以看出,中国企业出海东南亚,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产品贸易,而是技术、管理、品牌的全方位输出。甬金股份在越南的热轧炼钢项目,不仅填补了当地产业空白,更是在向上游延伸产业链。山东赫达的泰国项目,将企业在化工设备制造方面的技术积累移植到新材料领域,实现了“技术积累+市场拓展”的双轮驱动。
一个典型的趋势是:中国电子企业纷纷在新加坡设立研发中心或生产基地,将新加坡作为区域总部,统筹东盟电子产业布局,实现从“产能转移”向“研发+制造+销售”一体化布局的升级。这种从“低端制造转移”到“高端能力输出”的跃迁,正是中国制造业出海进入新阶段的核心标志。
第三重逻辑:提前卡位贸易壁垒,构建全球供应链韧性。
当前国际贸易环境复杂多变,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东南亚产能布局的核心价值之一,正是规避贸易壁垒、降低物流成本、缩短交付周期。甬金股份的案例极具代表性——通过在原材料产地和消费地就近设厂,有效应对了国际贸易中的不确定性。
值得关注的是,从2018年中美经贸摩擦至今,中国对美国与东盟的出口之间,既有较强的同步性,更有明显的替代性。这种替代性意味着,东南亚不仅是中国制造业的产能承接方,更是中国企业绕开贸易壁垒、保持全球市场份额的战略跳板。在关税壁垒和技术壁垒持续加码的背景下,没有海外产能的中国制造企业,正在面临“不进则退”的现实压力。
北特科技增加投资公告中特别提及“境外各级子公司经营情况将纳入公司合并财务报表范围,对公司业绩提升、利润增长将发挥积极作用”。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重要信号:在A股上市公司的估值逻辑中,海外产能布局正在从“风险项”转变为“加分项”。
03 产能转移的深层意义:不是“离开中国”,而是“延伸中国”
一种常见的叙事将制造业向东南亚转移解读为“产业空心化”的前兆。但将上述案例连缀起来审视,一个更深层的逻辑浮现出来:这不是“离开中国”,而是“延伸中国”。
首先,转移的产能多集中在下游组装和部分材料环节,上游核心技术、高端研发环节仍然牢牢留在中国。2025年,仅15%至20%的出口导向型制造企业(多为纺织、家具、低端电子等劳动密集行业)将部分产能迁往东南亚,技术密集型产业(如手机、汽车、新能源)核心环节仍牢牢留在中国。所谓“产业转移”,更多是产业链在区域层面的重新配置,而非中国制造业优势的削弱。
其次,产能转移反过来带动了中国对东南亚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出口。中国制造业海外投资重心明显转向以东盟为主的投资与产能布局,并带动了对东盟的原材料与零部件出口。这意味着,中国依然是东南亚制造业供应链的核心枢纽——只是从“中国生产、全球销售”,变成了“中国研发+中间品、东南亚组装+销售”。
一个常被忽略的数据是:东盟制造业增加值仅占中国的17%,海外市场难以完全承接中国制造业的整体转移。也就是说,东南亚承接的产能规模相对有限,中国制造业的“大本营”地位短期内难以撼动。
04 挑战与机遇并存:东南亚并非坦途
产能转移并非一帆风顺。从投资到投产,仍有一系列复杂课题需要解决。
首先是 “抱团出海”的组织协同有待提升。中金研究指出,日本企业采用高度协同的“抱团出海”模式,而中国企业“扎堆出海”的组织和协同能力仍有差距。当大量中资企业涌入同一地区,如何在资源获取、市场竞争中实现协同而非内耗,是企业必须面对的课题。
其次是本地化运营的系统性挑战。跨国企业在品牌建设、管理水平上与发达国家仍有差距,调查显示中国品牌在发达市场的信任度明显低于发展中市场。如何在东南亚市场建立品牌认知、培养本地化管理团队、融入当地文化生态,考验着每一家出海企业的综合能力。从“走出去”到“走进去”,需要的不仅是资金投入,更是耐心与策略。
第三是区域竞争格局的复杂性。中国制造业对东盟投资在规模上持续扩大,不同东盟国家在区域分工中承担着差异化功能。越南凭借已高度整合的供应链优势成为电子和纺织业转移的首选;泰国在汽车零部件和新能源材料领域具有优势;马来西亚在半导体封装和锂电材料方面竞争力突出;印尼则以资源禀赋吸引镍矿加工和电池产业落地。企业需要根据自身产业特性,精准匹配不同国家的资源禀赋和政策环境,而非简单“随大流”。
结语:从“中国制造”到“区域制造”的范式转换
2026年4月密集发布的投资公告,绝不只是几家企业各自为战的商业决策。它们共同勾勒出的,是中国制造业全球化布局进入新阶段的宏大叙事。
从璞泰来将八成净利润押注马来西亚,到长虹能源借定增加码海外锂电产能;从北特科技一个月内追加投资,到甬金股份在东南亚形成“双基地”格局;从山东赫达跨界泰国建厂,到中铁联合体再度中标越南地铁——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亚正在成为中国制造的“延伸地”,而非“替代地”。
正如中金研究所指出的,当前我国ODI存量与GDP比值为16.6%,远低于美国的33.3%和日本的53.5%,中国企业海外布局仍有巨大提升空间。中国制造业的出海之路,不是一场“逃离”,而是一次“延伸”。以东南亚为支点,中国企业正在构建一张覆盖东亚、东南亚的区域生产网络,以中国的研发、设计和核心零部件能力为内核,以东南亚的组装和交付为外延,在全球供应链重构的浪潮中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航道。
从“走出去”到“走进去”,再到“走上去”——这条路上,中国企业正在完成的,不仅是产能的地理转移,更是从“中国制造”到“区域制造”、从“产品输出”到“能力输出”的范式转换。而对于东南亚而言,它正在成为中国制造业全球化的第一块跳板,这或许才是这场产能转移最深远的战略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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