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钧汝不分”问题与钧瓷的起源
在古陶瓷史上，关于汝窑和钧窑的关系素有“钧汝不分”之说。
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谢明良教授曾细致研究清高宗乾隆皇帝的古陶瓷鉴定水准：“乾隆有时将钧窑判定为汝窑，或者又将汝瓷视为钧瓷是情有可原的。“钧汝不分”的学术问题并非现代课题。台北故宫博物院余佩瑾研究员也有同感：“乾隆将钧窑视为汝窑，如在台湾故宫典藏的元钧窑如意天青枕上御题‘咏汝窑瓷枕’诗（1777年），在大英博物馆典藏（原大卫德基金会典藏）之汝窑天青碗上题《题均窑碗》诗（1786年），明显地表现出钧汝不分。”
台湾故宫典藏的元钧窑如意天青枕
有文献载云，汝窑“内有玛瑙末为釉”。可是，1792年，时年八十有一的乾隆皇帝在题写《题汝窑双耳瓶》中云：“虚传玛瑙末”，否定清宫中的汝窑“内有玛瑙末为釉”。反之，1776年，乾隆镌刻御诗“色润玛瑙釉”的“天蓝窑变紫斑如意枕”现被视为钧窑。可见，古代文献所言的“钧汝不分”并非虚言，连久经亲抚古器的乾隆皇帝也莫衷一是。
一般而言，按照通常的说法，汝窑和钧窑都被后世誉为“宋代五大名窑”( 汝、钧、官、哥、定窑)。汝瓷兴盛与北宋末（1086—1125）；钧瓷也有“兴于宋”之说，但都存在起源年代上的争议；而且与汝瓷兴盛且衰绝于北宋末年相比，金元时期正是钧窑系形成的鼎盛时期。汝瓷属于青瓷 , 典型釉色为粉青,天蓝尤其珍贵。已发现、被考古学界界定为汝瓷遗址者十数处，主要分布在河南省汝州、宝丰、郏县、鲁山、禹州等地，其中汝官窑则以宝丰县清凉寺遗址为准。早期钧瓷以天青、天蓝、月白的铁系青蓝釉为主，与汝官窑天青、天蓝很接近；钧瓷开创以铜呈色的绚丽多彩窑变紫红釉，从而在中国陶瓷美学史上“异军突起”，独树一帜，从此与汝官窑从釉质釉色上分道扬镳。已发现的钧窑遗址有上百处，在河南境内，也主要分布在河南省禹州、郏县、鲁山、汝州、宝丰、登封、新密、宜阳、新安、修武当阳峪、鹤壁集等地。在颍河、汝河流域，大多钧窑窑址或汝窑遗址交集，既烧造汝瓷又烧造钧瓷，钧窑与汝窑遗址烧造主体呈现出同覆盖、互交错的共生性问题。这为钧瓷的起源于汝窑的关联打上很深刻的烙印，加以直观所见的钧瓷民窑蓝钧系列与汝官瓷、汝民窑的“钧汝不分”问题，更使钧瓷起源与汝窑的关联扑朔迷离。
汝官瓷漏斗形匣钵 北宋晚期 宝丰汝窑博物馆藏
秦大树等认为，北宋末期钧窑创烧，从创烧伊始，就具有很高的烧制水平。早期钧窑瓷器以不带任何装饰、水天一色的素面器物为多，表现出淡雅、悠远的色调，其釉色极近汝窑之色。禹州钧窑和宝丰汝窑地理位置接近，胎釉原料也十分相似，二者的许多烧成工艺相同，对胎釉的理化科技分析已证明了这点。实际上，钧窑与所谓“汝官窑”的烧造时间大体相同。而在宋金之际，钧窑所在之阳翟县或颍昌府与汝窑所在之汝州同被金军侵扰与战乱，应无太大差别，因此也不存在汝停钧继的理由。秦大树等由此认为，钧窑生产的天青釉瓷器在古代一直不为人们所提及，很可能长期被当作汝瓷。
与此同时，近年来，一些学者也从物理化学分析上确认了清凉寺窑汝官瓷和钧台窑钧官瓷的胎、釉原料来源明显不同；汝官瓷和钧官瓷的胎釉料配方也是不同的 ,“钧汝不分”之说不适合于清凉寺汝官窑与钧台钧官窑 ，同时也验证了“钧汝不分”之说适用于民汝窑和民钧窑。
2002年，郑州大学物理工程学院学者赵维娟等联合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等科研机构相关学者，选取北宋宝丰清凉寺窑、汝州汝瓷胎釉标本，禹州钧台窑“官钧”红釉胎标本、宋元禹州神垕镇蓝钧釉胎标本、金元登封曲河窑蓝色钧瓷釉胎标本等，分别运用指纹元素和中子活化分析方法，研究古汝瓷与古钧瓷的起源关系。研究结果发现，尽管跨越数百年，釉色不同，出自不同的窑口，但古汝瓷胎与古钧瓷胎同类，古汝瓷釉与古钧瓷釉同类。古汝瓷胎和古钧瓷胎关系密切，胎料产地集中，可归为同类；其釉料关系不很密切，釉料产地分散些，釉料产地覆盖了胎料产地，但可归为一类。古汝瓷和古钧瓷有着基本相同的原料来源，而且这些材料来源是长期稳定的。由此可见，古钧瓷胎和古汝瓷胎的原料产地基本相同，“钧汝不分”的说法基本上是符合历史实际的。但古汝瓷与古钧瓷的釉料和胎料的差异明显，进一步可见古钧瓷与古汝瓷釉料和胎料的来源不同。研究结果验证了“钧汝不分”对于民汝窑和民钧窑以及天青色系的汝官窑与铁呈色蓝钧釉系的适用性。
汝窑入釉主要原料——玛瑙 北宋晚期
关于汝官瓷与钧官瓷的关系，2005年，郑州大学物理工程学院进一步联合、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河南省考古研究所、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等科研机构专门选取河南宝丰县清凉寺窑汝官瓷和禹州市钧台窑钧官瓷的釉和胎样品再次进行中子活化分析，测定每个样品的36种微量元素的含量，并将这些测量数据进行指纹元素分析，分别得到其胎和釉指纹元素散布图，以确定它们的起源关系。结果表明：清凉寺窑汝官瓷和钧台窑钧官瓷的胎、釉原料来源明显不同，汝官瓷和钧官瓷的胎釉料配方也是不同的，“钧汝不分”之说不适合于清凉寺汝官窑与钧台钧官窑。
综之，所谓“钧汝不分”，实际上不是指汝官窑与钧官窑的“不分”，而是铁系青蓝釉的汝官窑与铁系青蓝釉蓝钧釉系的“不分”以及部分民汝瓷与民钧瓷的“不分”，即蓝钧与汝瓷的釉色的近似性。
清凉寺汝官窑遗址椭圆形窑炉 宝丰汝窑博物馆
化学组成和显微结构是从本质上说明“汝钧不分”的存在问题。其实，民窑铁系青蓝釉钧瓷和汝瓷（包括官窑和民窑）还存在其它方面的显著区别：
其一，从器物的造型和纹饰上看，古代钧瓷的造型纹型，一般都比较简练。从各地所藏和出土的古代民窑钧瓷器物看，大多为鸡心碗、鸡心盘、折沿洗子盘、鹅颈瓶、罗汉碗、香炉等实用品，胎厚釉厚，造型浑圆敦厚、饱满稳重。汝瓷造型一般光素无纹，少数有釉下刻花和出筋弦纹等装饰纹样，造型有出戟尊、玉壶春、胆瓶、三足洗、椭圆水仙盆、盘、碟等。其碗的式样也不同于钧瓷。而且汝瓷胎釉均薄，造型精致典雅、秀丽端庄。民间也有“钧瓷如大将军，汝瓷如仕女”之说。在成型工艺上，钧汝瓷最大的区别在于底足的处理：汝瓷盘、碗、圆洗之类造型都采用反足，使足向外翻撇，形成较大的弧线；而钧器足部外撇较轻，大多为直足处理。
其次，从烧制工艺上看，汝瓷胎釉均薄；钧瓷胎釉均厚。钧瓷天蓝釉上不少饰有一块或数块紫红斑，色彩绚丽；汝瓷绝少带红斑。在施釉工艺上，钧瓷釉厚，需要多次施釉，施釉后的器物釉面易产生粗大弯曲的裂纹缝隙，烧成后被称之为“蚯蚓走泥纹”，是钧瓷一种显着特征；汝瓷釉层较薄，很难形成这种纹路。从烧成工艺上而言，钧瓷的烧成温度较高，在1250—1270℃ ；汝瓷的烧成温度较低，一般在1150—1200℃，釉熟胎不熟，所以，虽然汝瓷器型很薄，但变形却极小。汝瓷采用满釉支烧工艺是其一大特征，器物全身施釉，足处不露胎，其支钉痕小如芝麻，使器物高雅精致。钧釉产品大多是足处无釉，采用露足垫饼支烧，胎部以含铁质高的稀释胎泥刷抹，烧成后形成芝麻酱色，起美观装饰效果。钧瓷也有满釉支烧的，但很少，并且支钉痕较汝瓷的粗大许多。
由此看来，尽管钧瓷与汝瓷在地域、原料、燃料、工艺等方面存在诸多近似处，互为影响，但仍存在本质性区别。但是 , 关于钧瓷、汝瓷孰先孰后的问题 , 从科技的角度分析并无准确结论。
宝丰县清凉寺汝官窑遗址
图文 | 摘自王洪伟、孔春生著作《钧窑铜系青蓝釉》
《凤鸣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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