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阿比让！
上图：普拉多地区
就叫我迭戈1吧
尽管这并非是这个非洲化名字的准确翻译——TIEGO。我凭感觉胡乱给自己起的，大概不存在这样的叫法，但管他呢，起码他们都喊得顺口——“迭戈”无非同样是我这会儿瞎安排出来的。该和派到南美去的同事聊聊，“迭戈”和“TIEGO”之间是否真有什么联系，但我之前确实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不然我是会问他们的。
起码那天喝得伶仃大醉，在雍翠园门口的马路边躺了一夜之前我一定会问他们的。下车后我躺倒在马路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恢复一丝意识，感受到身下坚硬的地面，意识到自己确实躺在路边，心中了然到：这里真是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了。
一开始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在我心里，像一个锈点，但这想法就像会生长一样，从宿舍长到了整个学校，又长出了校门，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能见到它。它甚至生长到了一些我们所谓的抽象的东西上：游戏，饭菜的口味，和人说话的声音，走进卫生间闻见的气味，手机里的每一个APP，购物网站上的价格，爱情。
上图：阿波波和约普贡，还有亚穆苏克罗的路标牌
这不单单是我自己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面对过这样的时刻，我甚至相信有人为了对抗这虚火，一边大声颂咏诗词，一边拔剑自尽，或者怀抱石头投河。
和他们的壮烈比起来，我的选择只是悄悄找了一份派驻海外的工作。我确信有人能在那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熬着并且坚持到最后，我也不是那类一心背弃自己祖国和同胞的人，我无需过多解释，只要有过类似经历的人都不会感到奇怪。同样的，在我出来之前和身边之人谈论我即将去往科特迪瓦2的时候，他们表示出了震惊，又非常友善地给我送上颇有永别之意的祝福。父母和我大吵一架，父亲撂下一句：“看来你心意已决。”对，我是心意已决，并以此为荣。
“于是，我就这样加入了船队，漂泊在大海上，日夜注视着那艘巨大的宝船。”——《宝船》。
现在我就随便指着任何一处，对你说：“喏，这里就是阿比让3。”随便我指到哪儿，就在这个方向上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是阿比让。我不是想告诉你这里的什么地方就比国内差，或者哪里又和国内差不多，或者哪里又是绝对的异域风情，那样其实没有多少意思。我只想告诉你确实存在一个叫科特迪瓦的国家，一个叫阿比让的城市，就像你居住的城市一样百分百地存在，这里也确实存在着许多人，而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和这些人又切实地构成了一种百分百真实的生活。当我真到了阿比让后，之前提过的引以为傲的决心就像立刻溶入这里炙热潮湿的空气一样消散了。倒不是说我后悔了，没那回事，只是这决心之前一直沉甸甸地坠挂在我的心肝脾肺上一般，而在飞机降落到阿比让机场的瞬间，它就变成了身体里多余的水分一样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毕竟你看见这么多人真实地生活在这里，就谈不上什么决心了。
上图：柯科迪的街景
于是在这决心之外我似乎又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就像我们聊天时谈论的那个话题：你为什么会来这？我知道有人就是为了一份不错的驻外薪资，有人就是为了来海外长长见识，当然还有许多原因，更长远一些像那些老非洲，老驻外，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在此停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就会产生在最开始出来的决心之上的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决心。必须坦白在这之前我确实没有多少仔细的思考，我是说对于这些好讲出来的，薪资，前程，职业规划一类的我大概只有一个笼统的判断——我似乎是害怕过早地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后，就会特别容易又失去什么。当然，在你感到恍惚时，可以挑一个休息天，到城里走一走，到处去看一看。
你必须到处走走
我知道在阿比让，其他中国公司的许多人都被困在公办室和宿舍里，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就是去大学城打一会儿球，或者到黎巴嫩人的街区找家假法式风情的咖啡店坐坐。你必须到处走走，多看看，多聊聊，似乎生活会经常性的隐遁起来，而步伐，观察，和夹杂奇怪口音的语言都是能把它再还原出来的法门。而对我们来说，“到城里去走走”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了，大多数时候，你都得带上报价单或者对账单去到阿比让的各个城区拜访你的客户。我们在泰西城的办公室，走过去往右拐，有一家味道非常可口的当地路边摊，西红柿，洋葱还有辣椒炖出来的牛肉，鸡肉，金枪鱼，牛蹄和牛皮。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你得挤着和他们坐。
本地餐
再对面就是一家贞德教堂，中午那口铜钟会被敲响，周末有人在教堂里唱诗。不过整个泰西城还是穆斯林更多，我们的当地穆斯林员工老科指着他头上那块更深黑色的茧子和我说，这都是他做礼拜磕头磕出来的。我知道他们礼拜时不是就一味祈求祝福，而是要向真主倾诉自己的内心，检讨自己的行为。于是我和老科说，其实中国也讲究“吾日三省吾身”。老科的客户在柯科迪一块，他的客户比较散，我们不得不多拿出一些时间去跑。
十块钱四个的牛油果
跑完这一天的客户，行驶在回程的戴高乐大道上，刚好就能赶上日落。太阳缓缓往西边的海线下坠，海岸两边的建筑像伫立送行的武士，它们的铠甲熠熠生辉，同时投下巨大的阴影。车辆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你打起精神抱怨这像落日一样自然存在着的堵车，大教堂和大清真寺隔着四五百米的一片椰林相望，海鸥从半空飞过，黑色的人群似乎更加能彰显此刻的混乱和从容——这些情景总是一次一次地提醒你：我是投身于此了。——我心中尚存一丝悲凉，那是底色上的一丝裂缝，而我的血液也正是从这裂缝中不断渗淌出来，交融在阿比让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之中。——“由于上述种种原因，所以，这次捕鲸航行正是我求之不得的。那扇神奇世界的大闸门豁然洞开，在那个影响我立下决心的狂想里，无穷尽的大鲸列阵而来，成双捉对地游进我灵魂的深处，而在这一切中间，突然出现一条庞大的头角峥嵘的妖物，像是高耸云霄的一座雪山。”4
1迭戈：西班牙语中常见名字。
2阿比让：科特迪瓦经济首都。
3科特迪瓦：非洲西部国家。
4引用自《白鲸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