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韵天府 | 水利天府薪火传

自《尚书·禹贡》“岷山导江”始到徐霞客《江源考》终，岷江在世人心中作为长江正源流传了千年。

长江九曲，流不尽的不止万里河山、千古风流，还有“滔天肆奔迸，变幻起崷崒”的洪水滔天，而被岷江穿流而过的成都平原之所以能变水患为水利，成就天府沃土，盖因蜀人在与水患累世不绝的栉风沐雨里矢志不渝、越挫越勇。

“灌溉之利，农事大本。”农田水利自古与国家兴盛息息相关，而工程建设花费巨大、牵扯众多，处处是关窍，要建好水利工程，无智慧则不能成。

西汉前期蜀地“辟陋有蛮夷风”，其之所以能变为唐时“扬一益二”的国际大都市，及至后来的文学圣地，离不开“文翁兴学”这一每个成都人都铭感五内的教化开端。

但鲜有人知的是文翁除了兴办官学、开启民智之外，还是一位极具智慧与变通的水利高手。

据《都江堰水利述要》记载:文翁在蜀地任职期间，曾带领人民“穿湔江，灌溉繁田一千七百顷”，是第一个扩大都江堰灌溉区域的官员。在其兴修水利的过程中有趣事一则：治水缺钱，文翁便不循规蹈矩，他广开财源，在上书争取朝廷拨款之后仍做两手打算，广募钱财于当地富绅之间。

其时有不少富绅自愿捐资筹款，为治水尽力，彭州有一富绅却打起歪心思，想借此机会谋一肥缺。他带着三千两白银求见文翁，文翁也就将计就计，赞其：“解囊以解民忧，可喜可嘉！”遂了其心愿。

富绅求得美差后喜出望外而去，可不等他有时间中饱私囊，太守便广传圣意，原是朝廷令下：治水钱款有限，若官吏有贪贿之举，就地立斩不赦。富绅听令如闻惊雷，再不敢造次。

由于注重水利民生，文翁治下的蜀郡最终是一派“世平道治，民物阜康”之景，而“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的智慧也从此成为天府水利精神，在后世工程中处处体现。

世间万物中庸为本，阴阳调和，不走极端，故水利人的智慧中还带着一丝拙意，正所谓大巧若拙。

上古传说里有一鸟名“精卫”，本为炎帝幼女，游于东海，溺而不返，从此化为精卫鸟衔西山木石以堙东海，昼夜不息。创世之期的神话传说隐藏着中华民族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大巧若拙，日复一日、锲而不舍，弱小之躯亦可抗天洪之力。

而试看宝墩古城遗址可知，这样的精神在蜀人先祖身上亦有体现。

位于成都平原的新津宝墩村有一座古城遗址，是成都平原发现的首座新石器时代古城，由4500年前自岷山之西而来的古蜀先民所建，它的发现为我们拉开了探索天地混沌之初的蜀地文明——宝墩文化的序幕。

受灾变气候较多的亚北方气候背景影响，宝墩文化时期成都平原洪涝灾害较为频繁，古蜀人便选择地势较高的龚岗状台地，与河流方向平行，修建了封闭的城垣，以此“壅防”水患，保卫家园。河涨一分，便加高城墙一分，哪怕最终宝墩古城极有可能是毁于弥天大水，但古蜀先民仍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守护家园上百年，建造出光辉灿烂的“宝墩文化”。

后世言“昔共工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却不知“雍防百川”便是处于天地混沌之初的先民面对滔天洪水时最笨拙也最壮阔的行为。少些投机“巧劲”，多些精卫“拙气”，水利工程关乎民生之大计，成其事者应作如是观。

“越嶲城南无汉地，伤心从此便为蛮。冤声一恸悲风起，云暗青天日下山。”

晚唐时，成都繁华天下知，军事防御却与其大不相配，南诏数次度泸水剽掠蜀境，时年房屋尽毁、城民丧命皆为常事。

朝廷派高骈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他以雷霆手段带重兵压境使南诏退兵后仍高瞻远瞩，为成都未来民生、防御作长远计。他发现成都城墙矮窄且保护范围过小，贼人来袭时城外居民大量拥入城中会十分拥挤。此外流入城外难民后城内用水则变得极为紧张，据《新唐书》记载当时“城中井为竭，则共饮摩诃池，至争捽溺死者，或筥沙取滴饮之”。而就算城外居民奔进城内能够死里逃生，他们城外房屋百年祖业也会毁于一旦。

为此，高骈顶着各方压力在朝廷国库渐空的晚唐僖宗朝仍上书请求修建成都罗城。扩城池、筑城墙、堰縻枣、改郫江，四个步骤下来，成都城市格局从曾经李冰奠定的“二江并流”变为“两江抱流”，城市防御能力大增，也为后世鸟语花香的城市环境奠定基础。整个工程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96天，是军民一心、举城出力的结果。

顾云作《筑城篇》言“三十六里西川城，围绕城郭峨天横。一家人率一口甓，版筑才兴城已成”，又说“西川父老贺子孙，从兹始是中华人”，可见高骈敢于担当，顶着重压以远见卓识兴修罗城是仁者之勇，自然获得百姓无限拥护。

无独有偶，类似的故事在千年后的成都平原再次上演。1976年时，简阳几经变迁，只管辖了龙泉山东麓，当地十年九旱，一山之隔的成都平原因都江堰而富足安宁，简阳人民盼水穿山，于是男女老少齐齐上阵，十万大军血战龙泉，迎难而上，无人言退，四川省委也积极支援，最终历时十年终于打通十三华里的龙泉山引水隧洞，建成了张家岩水库（翠屏湖）、三岔水库（三岔湖）、石盘水库（龙泉湖）三座水库，在改善民生的同时也使三湖一山成为了简阳旅游的新名片。

如今龙泉山前阡陌纵横，这离不开简阳县委、四川省委的仁心仁德，更离不开简阳人民勇往直前，敢于担当的豪气干云。

勇者难得，谦者更甚。天府水利精神的内涵里有了“勇”，亦不可少了“谦”。

大禹治水，在其父“加堤筑防”的失败经验上，一方面对其不屈不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加以继承，以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流传华夏千年；一方面改用“堵不如疏”治水策略，从“与天斗”，转为“与天共处”、“与水斗”转为“以水为师”，最终功成，禹王庙遍布全国江河沿岸，千年香火不断。

而至李冰修建都江堰，因势利导、因地制宜，大至工程设计理念，小至堰体竹笼卵石，处处可见对天地自然的敬畏谦卑。若以谦逊之态迎接世间挑战，则处处有文章，事事皆学问，这是古蜀人在与水无尽纠缠后，方得来的道理。

古人言“水利万物而不争”，智、拙、勇、谦皆蕴含在了“水利”二字之中，循先辈足迹，守江河安澜，天府水利精神也就这样代代相传而来。现如今成都推进公园城市打造、天府蓝网构建、灌溉工程续建……星星点点如火光，皆回应着自远古而来的天府水利精神的声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