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
人淡淡，水濛濛。吹入芦花短笛中。
收却纶竿落照红，秋风宁为翦芙蓉。
顾贞观
歌澹荡，影空濛。一笠重寻是画中。
十里烟波唤小红，问他鸥鹭可相容。
爱茶，到底爱
如何画作忘机客，恐被矶边白鹭猜。
东海僊郎本异才，征车行上柏梁台。
花汀正有鱼堪钓，我已收纶奈尔何。
一曲东风欵乃歌，五湖烟水曲尘波。
有鱼堪钓却收拾纶竿？这位烟水花汀中的渔人不能等闲视之，明明是一位征车行上柏梁台的东海仙才，正要大展鸿图，为何却被画成了一名忘机客？诗尾出于幽默语调说道，“恐被矶边白鹭猜”，将这幅图画引向一道费解的谜题。
[明] 谢彬写照、章声补图《枫江渔父图》（卷）（局部）
像主：枫江渔夫 徐釚
康熙乙卯（1675）绘
纸本设色，画心26*133cm
上海枫江书屋杨崇和先生 珍藏 / 摄影
《枫江渔父图》是清代著名词家徐釚的画像，于康熙十四年嘱托钱塘画家谢彬所绘。枫江渔父是谁？这是一幅什么画？连串问号不只引发吴绮的好奇而已，可看作清初一个有趣的文化之谜。
《枫江渔父图》原画现为上海杨崇和博士珍藏，杨先生董理科技公司，生平雅好书画艺术，并时有研究睿见发表，购藏这幅名画因自号“枫江书屋”。笔者极幸运因特殊机缘结识慷慨的杨博士，得获睹此一画迹。
原画状况完好，高26厘米，画心长133厘米，若含引首、拖尾总长2000厘米。全幅为纸本，设色，画心两端隔水以绫布相接。画心右端有一行小篆“谢彬写照”，画心左段上方有三行行书“乙卯九秋为菊庄先生补图钱唐章声”。
这是一幅山水衬景的真人写照，画心由画家以近、中、远橫列的三段式手法描绘枫江秋景。右段为近景，江畔岩石间盘踞了远近大小不一的七棵树，相连的枝荫与树间茂密的竹林形成了蓊郁的景象。最近的两棵，一前一后，姿态相错，前者为黄叶大树，后者为本书的主题之一：枫树。诸树相覆的树荫左向延伸，枝荫间有藤萝垂挂，与下方岩坡的苔草、江边的芦丛圈围出一个天然的框架，以利谢彬摆置像主。画幅的中段为中景，是一带辽阔的水域。左段则描绘对岸的沙洲、矮树与芦丛，浩瀚的江面与空渺的苍穹，将其隔成迢遥的远景。
上海杨氏藏本画卷引首由沈荃题署画名，依次有梁清标、周稚廉、曹尔垓、吴农祥、张昺等五人。首接画心的隔水裱绫有顾豹文一人。画心有两位画家谢彬、章声的署款，画心题人依次为李良年、蒋伊、纳兰成德、顾贞观等四人，画心后接拖尾的隔水裱绫有江闿一题。
拖尾题者众多，包括徐乾学、汪懋麟、陶征、孙枝蔚、徐元文、黄与坚、田雯等共得七十二人，为该画组成一个庞大的题咏部队。自康熙乙卯（1675）绘成以迄康熙乙亥（1695）菊庄付刻的二十年间，题咏者陆续累增至近百人，题作超过一百三十篇以上，均为顺、康时期文坛要人：遗老、逸民、布衣诗群与辇毂诸公，足征一代风流。《枫江渔父图》是个集体文本，七十多则题跋接力对话，密密织就成一张交际网。题跋者在画幅上组织跨时空的读书雅集，成立了纸上的“文学沙龙”（literary salon）。
李天馥在“绿簑青笠”外看到了“彩线文竿”，这成了远离渔隐生涯的物证。渔父意不在渔而在连鳌，那么烟波钓叟只是个假相乎？乔莱也看到相同的视象：不似一般羊裘客，画中人双瞳“电光闪烁”，把着直钩“何曾意在鱼”，胸中具有匡辅天下的时策，一旦天子征求，随即“收拾纶竿应征辟”，徒留江干寂寞雪浪翻空。
李因笃题诗极其有趣——
李因笃
客里披图高兴发，倾杯欲赠担头薪。
暮山麋鹿徒空到，春水鱼龙岂易驯。
一帙云霞随小像，五湖烟雨忆比邻。
樵夫忽踏蓟门尘，渔父相逢太液滨。
一群渔父相逢于太液池畔，只能闲抛旧时笠竿，忆取渔乡景色。画中人隐于江南烟波深处，紧系着画外题者洞晓人情的体悟，直指仕隐的辨证情怀。
徐釚嘱绘《枫江渔父图》，是为渔乐或干谒？是呈现自己还是掩藏自己？表征的是徐釚对时代的积极参与？抑或宁静的超越？绘作一名漁父，究竟是真实的写照，还是为自己戴上一副面具？戴上这面具要彰显什么？又要隐藏什么？
《枫江渔父图》像是徐釚为自己戴上的一副面具，为其人生带来隐喻的深意。围绕着渔隐与宦海、林下与廊庙、江湖与魏阙等相互拉钜，若即若离的思辩，莫不在这个画卷组成的文学沙龙中精彩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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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毛文芳
台湾师范大学中国文学博士，中正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研究领域为明清文学、图像研究、女性文化、东亚汉学。曾担任中正大学中文系系主任、《中正汉学研究》（THCI）总编辑，美国哈佛大学东亚系、韩国高丽大学民族文化研究院、越南汉喃研究院等机构访问学者。出版专著《董其昌之逸品观》、《晚明闲赏美学》、《物·性别·观看：明末清初文化书写新探》、《图成行乐：明清文人画像题咏析论》（另有韩译本出版）、《卷中小立亦百年：明清女性画像题咏探论》、《诗·画·游·赏：晚明文化及审美意涵》等，主编《中国历代才媛诗选》《韩国汉学论丛》《越南汉学论丛》等书，发表学术论文60余篇。屡次获邀于复旦大学、台湾大学、美国哈佛大学、莱斯大学、韩国高丽大学、梨花女子大学、越南汉喃研究院等国内外知名学府和机构演讲。业余喜好艺文创作。
本期策划&本书责编 | 张蕊青
本期编辑 | 陈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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