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欧阳予 整理/ 龙巧玲
8 个春秋间,关键性的技术障碍得到排除,142 项成果荣获国家和部级奖励,其中有10 多项是我直接主持或参与主持的。精心设计的施工文件,装订了1092 册。

欧阳予 (1927- )
四川乐山人。1948 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工学院电机系,1957 年获苏联莫斯科动力学院技术科学博士学位。曾任上海核工程研究设计院核电工程总工程师、副院长,秦山核电公司总设计师兼第一副总经理。中核集团科学技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科学院院士。曾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全国劳模)称号。
力主压水堆核电上马
1971 年的秋天,我正在湖北“五七干校”劳动锻炼,接到二机部发来“急速回京”的电报后,立即动身赶回北京。下了火车,部里派车把我直接送到了刘伟副部长的办公室。刘副部长用严肃而又热切的眼神注视着我说:“中央决定在华东建一座核电站,要一个负责核电站设计的技术负责人,部里推荐,报请中央同意,由你担任技术负责人。”当时,国际原子能机构召开了和平利用原子能的第三次会议,于是,我迅速将会议的英文资料调出来,认真审读。发现压水堆的技术成熟,结构严谨,安全性较好,具有可操作性。从理论上讲,熔盐堆是既能发电又能把钍-232、铀-238 转化为裂变燃料的反应堆,利用率比较高。但它的放射性很难封闭,熔盐对主管道的腐蚀又很强。因此,只能作为科研开发,要运用到实际建设核电站,当时还不具备可操作性。半年后,美国也宣布了熔盐堆下马,于是大家统一意见,压水堆成为第一预备方案。
选定堆型后,又要商定规模,最后确定为30万千瓦。第一个定为30 万千瓦是很大胆的。苏联第一个是5000 千瓦,美国第一个是9 万千瓦。我带领大家在全国制造行业搞了实地调研,从设备制造能力、加工制造水平、核工业系统能力等方面得出结论,通过努力是可以搞30 万千瓦的。此外,当时国内火电厂的机组能力也是30 万千瓦,这表明我国已经基本具备30 万千瓦核电站常规岛相关设备的制造能力。经过1 年多的调查,1973 年11 月,二机部就正式将压水堆30 万千瓦的方案报到国务院。
周恩来总理看了报告后批示,一要听汇报,二要做个模型看看。我和同事们又准备了2 个月,汇报资料包括可行性方案、设计方案、设备制造能力和准备就绪的模型。1974 年3 月31 日,中央专委在人民大会堂的新疆厅听取汇报。周总理主持,邓小平、李先念、叶剑英、谷牧等中央领导出席了汇报会。时任六机部副部长的彭士禄也参加了这次汇报。当我提出:由于实验、科研开发,提高设备制造能力,整个“728 工程”(当时的秦山核电工程代号)建设费用大约需要六亿三。周恩来总理已经患病,身体非常瘦弱,但他精神焕发,一挥手说:“六亿三,学个乖,值得。”他还说,建设我国第一座核电站,主要是掌握技术、培养队伍、积累经验,为今后核电发展打基础。
艰难落地秦山
1971 年末,来自全国各地的核科技人员,在上海组成了一支会战队伍。大家的共同心愿就是,早日建成我国自行设计和建造的核电站。但是,核电站与我们已做过的其他反应堆工程相比,技术难度显然要高得多。核电站反应堆的温度、压力、功率密度、质量指标和可靠性、寿命等要求都很高,安全设施和系统也更加完善、更加复杂,对环境保护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在对比了国际上压水堆核电站的技术难度与我国核技术水平和制造能力以后,大家认识到差距是很大的,但这并没有让我丧失信心。因为我们也具备有利条件,我国已有初具规模的核工业科技体系,已能制造部分重型和精密设备,包括30 万千瓦的火电机组。问题是要设法填补差距和解决面临的技术难题。这项工作做好了,不仅能推动核电工程,而且能带动整个核工业和机电工业水平的提高。因此,我带领技术团队与上海核工程研究设计院包括全国几十个科研、设计、制造单位进行了多次研讨,拟出了264 项科研试验项目和26 项旨在提高工厂制造能力的技术扩建项目,报请国家主管部门纳入计划。
我们设计队的人员结构非常合理,一是核工业系统调来有核科技实践经验的200 人,二是从上海工厂来的有制造经验的人员,还有高校和科研院所来的理论基础扎实的人员,教师们画图不行,但理论基础扎实!在进行了长达7 ~ 8 年之久的科研试验、设计研究、分析论证,以及技术培训和工厂技术改造等多项工作,秦山核电工程的可行性报告终于得以通过,并于1983 年列入国家计划的重点建设项目。1983 年6 月,秦山核电前期工程启动。1985 年3 月,正式浇注主厂房第一灌混凝土,标志着工程建设正式开工。
难忘的8 个春秋
30 万千瓦压水堆核电站是一项具有开创性、技术难关密集的重大工程项目,设计十分复杂。这座核电站由反应堆和大约200 个系统所组成,从物理、热工、机械、控制、核燃料、辐射、环境保护、三废处理到各种安全措施等,门类众多,大小设备约3 万件,仪表和控制屏台、机柜1.76 万套件,阀门1.17 万个。要使这些设备、仪表、部件都能按技术指标设计研制出来,系统组合得当,功能发挥正确,需要克服无数难关。我国当时还没有自己的核电规范和技术标准,国际上对核电关键技术又保密甚严,更增加了设计上的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结合我国国情,经过自行开发研究,创造性地提出一系列独具特色的技术措施,并获得了成功。核燃料组件是核电站反应堆的核心部分,我亲自主持并参与了设计研究。首先在设计中反复比较国外同类产品的优缺点,并决定采用有利于堆芯安全的设计。然后,我与核材料专家张沛霖一道,指导燃料组件的攻关和试验检验等工作,直到试制成功。我国首次设计研制的核燃料组件,经过这么多年的运行,证明性能良好,满足了秦山核电站的技术要求。
核电站反应堆一回路主管道是直径700 毫米、壁厚70 毫米的高温高压不锈钢管道,它的焊接是核电站工程建造的关键工艺技术。日本三菱重工答应以10 万美元向我方转让技术,但因要附加政治条件而未能成交。在主管领导赵宏的支持下,焊接专家潘际銮教授协同,我从组建焊接攻关实验室开始,主持制订了技术攻关方案和要求,并对关键工艺作出决策,同时挑选了优秀焊工进行实物试验和技术培训。根据试验和取得的大量检测数据,终于摸清并掌握了主管道焊接的技术诀窍。我们自己完成的主管道焊接质量完全符合标准,得到了国际原子能机构安全评审专家的赞赏。核电站的二回路汽轮发电机组在热试车冲转中是否需要另行设置调试供汽锅炉,历来是国外核电站设计建设有争议的技术问题。到目前为止,除德国一些核电站外,绝大多数国家的核电站依靠另设燃油调试锅炉供汽。经过严谨认真分析论证后,我决定秦山核电站取消调试锅炉,在热试车中,直接依靠一回路热试车过程中主泵旋转机械加热和稳压器的电加热,使蒸汽发生器二次侧产生积聚的蒸汽进行汽轮机热试车冲转。秦山核电站汽轮机和发电机热试车一次冲转成功,不仅为国家节省了几百万元的投资,而且实现了核岛与常规岛的联合试车,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在整个工程建设中,我们技术团队最终先后排出了380 多项科研试验项目。我过问了每一项技术难题,和同事们一道,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分析论证和设计研究中,送走了一个个寒夜,迎来了一次次希望的黎明。8 个春秋间,关键性的技术障碍得到排除,142 项成果荣获国家和部级奖励,其中有十多项是我直接主持或参与主持的。我和其他技术人员精心设计的施工文件,装订了1092 册。
获得国际信任
在秦山核电厂从设计、建造到运行的过程中,我始终如一地贯彻“安全第一、质量第一”的方针。亲手制定了安全设计所必须遵循的四条原则和十条措施,并严格监督实施;建立起一套严格的标准、法规和安全导则所支持的质量保证体系。还组织了《秦山核电厂最终安全分析报告》编写委员会,亲任编委会主任。借鉴美国核管理委员会管理导则的标准格式和内容,分17 章24 册,约200 万字,950 多张图,910 多张表,400 多份支持性材料。国家核安全局审评后,于1990 年夏天举行了秦山核电站安全问题论证会。对国内知名专家提出的问题,我应对自如,以富有说服力的回答,赢得专家的首肯。1989 年,应我国政府邀请,国际原子能机构组织来自8 个国家的11 位资深核电专家到秦山核电站进行了运行前的安全审评。评审报告指出:对秦山核电厂运行前的现场检查总体印象是肯定的。没有任何危及建造完成和建成后电厂启动的安全问题。国际社会对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建造的核电站投出信任的一票。
经参建人员共同努力,秦山核电站于1991 年12 月并网发电(1992 年7 月达到满功率),实现了我国核技术史上的又一个重大突破,结束了我国大陆无核电的历史。1995 年,秦山核电站工程通过了国家验收。1997 年,《秦山核电站的设计与建造》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秦山核电工程是实践的光辉典范之作,我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深感光荣和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