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光荣40载 | 移师螳螂山，一杯咖啡2800万美元背后的故事

从1985年开工，到1991年发电，实现了“零的突破”，开启中国人自主设计建造核电站的历史，再到1995年通过国家验收，秦山一期走过了不平凡的发展道路。但是，现在摆在秦山一期面前的是——未来如何发展？

1994年，秦山核电终于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那一年，时任中核总总工程师马福邦找到姚启明，说：“5月份，我和邹家华副总理去加拿大，看到加拿大的重水堆核电站不错。老姚，搞重水堆吧。”

1995年，李鹏在听取国家计委“九五”计划汇报时说：“在充分利用我国已有条件的基础上，要重视吸收国际上先进核电经验，比如重水堆可以使用天然铀，是一大优点。通过积极引进新技术，为下世纪核电发展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也就在这一年，身为全国人大代表的姚启明，到北京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有一天会议间隙时，他接到李鹏总理夫人朱琳打来的电话，邀请他到中南海家里去做客。因为李鹏分管核工业，和姚启明比较熟悉。李鹏十分关心核工业和核电站建设，向姚启明问了秦山的情况，又问了四川八二一厂的情况。

这次见面，姚启明还向李鹏汇报了秦山引进加拿大重水堆的相关情况。

李鹏问姚启明：“引进重水堆，秦山有哪些优势？”

姚启明条理清晰地说：“第一，秦山还有一个厂址，在秦山一期的隔壁，叫螳螂山，这个厂址不用征地，也没有移民，其他地方没有这么好的厂址。第二，秦山有一支搞核电建设的施工队伍，有熟悉核电工艺技术的运行、维修、技术人员，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啊。第三，生活设施都可以省了，办公楼、宿舍都可以省了。”

接着，李鹏还问了好多技术性方面的问题，比如重水堆原理、重水的生产和供应等专业问题。对重水堆，姚启明并不陌生，在八二一厂工作时，就有所研究。他知道经过改进后的重水堆有许多优点：一是使用天然铀作燃料，用重水做慢化剂和冷却剂，中子利用率高，燃料成本低；二是年容量因子高，采用的是不停堆换料运行方式；三是固有安全性高，设计安全上有足够的裕度；四是可低成本大量生产同位素，两台机组钴-60年产量为600万居里，且不增加发电燃耗，能够满足国内需要；五是汽轮机低压缸末级叶片采用特长叶片，增大蒸汽通流面积，减少汽轮机低压缸数量，减少汽轮机厂房长度；六是汽轮发电机组低标高布置，减少能耗。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讲到最后，关键还是建设资金的问题。

“钱怎么办？”李鹏问道，“20亿美元，你老姚怎么解决？钱从哪里来？”姚启明就介绍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股份制，加上从国外融资等一些想法。

最后，李鹏轻轻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如果融资问题能够解决，等国务院和有关部门进一步研究后，同意放秦山。”

可是，接下来具体引进重水堆的谈判，却旷日持久。

正式谈判开始前，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专门来秦山访问，对未来厂址的螳螂山进行了考察，同意中方选择螳螂山作为目标厂址。

引进重水堆遇到的首要问题，就是加拿大卖给我们的技术，可靠不可靠？参考电厂是哪里？

谈起与加拿大的谈判，姚启明就像按下了记忆的开关。他说：“谈判的困难主要集中在三个问题上。一是技术可靠性上，最后确定以韩国月城核电站为参考电站，那里有加拿大为韩国人建的4台重水堆核电机组。后来，我们去那里进行了一个星期的考察。第二是合作方式，我们坚持采取国际规范进行合作，加方为工程总承包方，负责设计、设备采购、土建和安装管理，施工由加方返包给中方施工，是一项‘交钥匙工程’。第三就是价格问题，当时他们的报价太高了，算出来一度电的成本要八九毛钱，谈判的差价比我们预想要高20%。一轮轮谈，谈到最后，差距围绕在10%降不下来了。加拿大总理克雷蒂安派工业部部长麦克唐纳来谈。在北京，邹家华副总理在钓鱼台接见他，压价，还是压不下来。他们说，你们买四台机组，我们可以降价10%。邹家华副总理就问我行不行。我说，两台我都没有造，买四台怎么弄呢？”

就这样，谈判一直处于拉锯状态。因为中加双方都有合作的意愿，谈判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就有希望。姚启明说：“我们开会决定，要组织人员再次远赴加拿大，继续谈判。这次我们的目的很明确，改变策略，节省预算，在设备采购上把价格压下来。后来，经过双方一轮又一轮的协商，双方的目标逐渐接近，差距缩小到2800万美元。”

这天的谈判从早上9时开始，一直进行到晚上，双方各不相让，据理力争。谈判间隙，谈判组长、时任中核总副总经理李玉崙跟姚启明说：“老姚，你是谈判委员会主任，这个价格符合党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预期了，是不是可以答应？”

这时，已经是晚上12点钟了。姚启明说：“不行，再等等，我们再磨一磨。”

就这样，谈判接着进行。直到第二天凌晨2时，双方还是僵持不下。这时，姚启明说：“我们暂停一会儿，大家休息一下，请你们喝杯咖啡，吃点点心，我们再商量商量。”

吃了，喝了，休息了。半个小时后，双方又坐到了谈判桌前。

没想到的是，刚刚落座，加方主持谈判的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库格勒就说话了。他非常诚恳又直接地说：“姚先生，我们同意你们的方案。”

坚持就是胜利。几杯咖啡的真诚友好赢得了加方的信任，节约了2800万美元。谈及这件往事，姚启明在我的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从语气和脸色上，都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
就这样，谈判终于达成了。

1997年5月16日，姚启明带领团队开始编制设计和建造阶段、调试阶段《秦山三期（重水堆）核电站工程质量保证大纲》。在这一年上半年，秦山三期委托秦山核电公司承担生产准备工作，编写《秦山三期生产准备工作大纲（A版）》。

1997年起，秦山三期也开始进行大批量、高容量的人员培训，完成包括英语、基础理论、国内外岗位培训等在内的十余项培训任务。
功成不必在我。1997年12月26日，姚启明光荣退休。退休前夕，姚启明对继任者语重心长地说：“秦山核电三期重水堆工程有三大风险：第一，看业主有没有能力对AECL进行强有力的监督和有效的管理，能不能管住老外，管不住肯定是不行的。第二，中方的施工单位，能不能按照国际核电规范要求建设工程，虽然加方总包，但还是中国人施工，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和本领了。第三，秦山有没有能力在此期间培养出一支适应重水堆核电厂生产营运要求的班子和职工队伍。”事实证明，秦山三期都很好地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