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经版权方同意，转载自“历史环境保护更新”微信公众号，原文刊登于《城市建筑》2019年12月第339期。原标题为《致知|基于集体记忆的广州传统社区保护更新设计研究 ——以广州泮塘片区更新设计为例》。
注：本转载文较原文略有删改。
前言：
当前，传统社区再生已成为学术探讨的热点，其中，关于用“记忆”营造场景的探讨尤为热烈。然而，大多数讨论都聚焦在以场所记忆、城市记忆为理论指导的历史名城和历史街区实践，而强调“集体记忆”的传统社区实践却很少被提及，对“集体记忆”的讨论也局限于“过去—现在”的时间坐标，忽视了“现在—未来”的面向。本文通过对相关文献的梳理，明确了集体记忆的含义、载体和表现方式，基于这些相关知识，对广州泮塘片区项目的设计进行解读，通过实例阐述“集体记忆”，将“集体记忆”放置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轴上，思考对传统社区保护更新的重要意义，以期为将来相似类型的研究提供一定的参考。
当前，随着我国进入存量式城市更新时代，社会各界对于文化历史保护传承的意识不断加强，由政府、设计师、居民一起主导的城市更新模式也在不断探索。在这样的背景下，大量学者开始致力于对历史文脉延续的保护和对记忆场景的营造。以“场所记忆”“城市记忆”为设计主旨的历史名城、历史街区等的实践项目大量涌现，但对于强调“集体记忆”的传统社区实践却很少被提及，对于“集体记忆”的认知仅局限于“过去—现在”这一时间坐标的表达，却忽视了“现在—未来”的面向。
自2015 年起，广州出台并实施了《广州市城市更新办法》及相关文件，并公布将近百个传统社区作为更新试点。以“集体记忆”为设计理念的泮塘片区是其中的重点项目之一，也是成功的试点之一。本文通过对已有文献进行梳理，明确了集体记忆的概念，并提炼出集体记忆的载体和表现方式，基于相关知识，对广州泮塘片区的实践项目进行解读，通过实例去阐述“集体记忆”在传统社区保护更新中的重要意义，并期望为将来相似类型的研究提供一定的参考。
集体记忆
集体记忆的概念
“集体记忆”最早是由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 哈布瓦赫提出的，是指在一个群体里或现代社会中，人们所共享、传承以及一起建构的事或物。它具有社会属性，强调群体之间的共同建构，关注的是人们的共同记忆，需要依附在场所载体中，并通过人们的自身活动对其感知和联想得以表达。本文讨论的是社区的集体记忆，同时坐落在“过去—现在”和“现在—未来”两个坐标轴体系下的思考。
集体记忆的载体
传统社区是一个集体生活空间，它的记忆价值体现在社区居民的集体记忆上，当集体记忆呈现时，需要通过一定的媒介载体才能体现出来，这个媒介可以是物质性的，如材质、肌理、构筑物等；也可以是非物质的，如文化、活动、风俗等。通过查阅相关文献和案例，笔者将传统社区的集体记忆载体归纳为以下几种。
社区肌理
社区肌理是具有一定的形态，将人们的社会生活凝固于物质空间中，通过表现社区不同时代的历史结构而最终叠加积累的结果。同时，社区肌理还体现了居民的聚居结构和行为方式，是人们日常生活行为沉淀的反映，是可以被人们感知并存储为记忆的。
物质载体
物质载体是最直接的集体记忆载体，包括建筑的风格、形态、高度、色彩、材质、装饰品等，都是一眼可被记住和形成记忆印象的。例如，当人们谈及广州建筑记忆时，镬耳墙、趟栊门、石雕、满洲窗等词语会脱口而出，谈及江南记忆时，白墙灰瓦、马头墙等词语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一个地域最直接的记忆符号和记忆载体。
生活习惯
不同环境下生活的人会有不同的生活习惯，这些习惯被认为是地域的独特象征和文化烙印，反映了该环境下长期生活所形成的特殊记忆。对于社区来说，最常见的是居民的市井生活，例如，在古树下围坐打牌、支起竹棍晾晒衣服、在村头进行小商品买卖……这些生活小场景，为社区带来了可以叙说的故事记忆，是人们场所情感的触发点。
民俗文化
民俗文化是指民间风俗生活文化的统称，是依附于社会群体的生活习惯、情感认同和信仰所产生的文化，具有集体性和社会认同性，也是集体记忆的一种。例如，在泮塘片区，逢端午之时便有老中青三代集聚一堂进行请神游龙舟的民间活动，这样的活动经过代代相承，已经不仅是一个民俗活动行为，更是演变成群众的文化记忆和精神支柱。
集体记忆的表现方式
在认知心理学中，记忆包括信息的识记（编码）、保持（存储）、再现或再认三个过程。对此，可以认为对于集体记忆的表现方式可以分为再现和再认两种方式。再现是指立足于客观生活和客观事物曾经存在过或者在历史文献中记载过的事物的再次呈现的过程；再认是指过去经验或者识别的事物再次呈现的过程。在传统社区保护更新中，再现可以理解为是对那些具有价值的但已经消失了的建筑形态、风俗文化、生活形态等进行复原或者场景再现，从而延续它的历史价值的保护手法。再认则可以理解为对那些目前仍然存在但使用功能已经衰退或者荒废了的空间形态、历史文物、风俗文化等进行激活再生的保护手法。
基于集体记忆的泮塘片区保护更新设计
泮塘位于荔湾区中山八路以南，泮塘路以西，紧邻荔枝湾景区，其拥有多个朝代的历史，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是广州历史城区中少有的完整保留清代格局、肌理和典型朴素风貌特征的聚落。当提起泮塘，不可不提及荔枝湾，据历史记载，荔枝湾的诞生可追溯到汉朝时期，陆贾以今天的西村为驻地，筑泥城，并在河边种植花、藕和荔枝……由此可见，这个时期荔枝湾处的林囿景象已有雏形。唐朝时期，这里多数为洼地，河涌纵横，荔枝夹道，更是水乡、果园、渔场之景。南汉时期，荔枝湾附近已修筑有几处园林，如泮塘处的华林园，今中山八路周门一带的昌华苑、显德园，城北芝兰湖畔的芳华苑、芳春园等。明朝时期“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已在文人雅士口中传颂，而“荔湾渔唱”也已成为羊城八景之一。清朝时期，商行富贾们聚集于西关涌的泮塘段区域，并不断在此修筑园林宅邸，富商潘仕成所修建的岭南一代名园“海山仙馆”便是其中代表作之一。每当“荔枝红熟，绿树丛中，如缀如缯，游人乘画舫泛舟溪中，歌吹相鉴”。这些情景一直延续到20 世纪50 年代初。但这番盛景已不复存在，只能依靠想象复原。
荔湾湖历史发展脉络
（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泮塘的现状研究
泮塘片区集体记忆的表现
基于前文对集体记忆载体和泮塘片区历史、现状的梳理，本文基于集体记忆对泮塘社区更新设计实践项目进行解读，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
重构公共空间体系
目前，泮塘原本的河涌和池塘都已经消失，伴随而来的是民居建筑的不断加建，以及社区与荔湾湖公园之间围墙的应运而生，使得社区在变得封闭的同时缺乏核心公共空间，阻碍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减弱了与外部的交流，使得文化没有走出去，也没能得到很好的保护和传承。
因此，打开社区，重构公共空间，建立与外部联系变得尤为重要。
重构公共空间体系，主要是通过将三官庙等历史文物作为节点铺设展开而设计的。首先，应在规划上拆除三官庙西侧围墙，恢复三官庙前广场的公开活动空间。
拆除三官庙西侧围墙
（图片来源：http://dy.163.com）
三官庙作为20 世纪50 年代的公社西郊大队和如今的村委会，承载了重要节日的举行集会功能。可以说，三官庙是社区的核心历史文化记忆点，也是泮塘历史记忆的展示。
三官庙前是村里主要的公共活动空间
（图片来源：南方都市报）
其次，拆除围墙之后，通过一组具有岭南特色的亭廊和假山为居民提供休闲集会的场所，再现其集聚功能。广场的铺装采用的是具有泮塘片区特色的麻石材质，使得居民在广场活动时也能体验到在历史泮塘街巷麻石路上行走的感觉。打开围墙，建设亭廊，不仅能为居民提供集会和举行民俗活动空间，恢复泮塘片区传统社区的人文风貌，同时将村落的历史风貌与荔湾湖公园的现代自然气息很好地交融，达到了历史与现代在时间、空间上的并置和转换。
通过一组岭南亭廊和假山为居民提供休闲集会的场所
（图片来源：黄凯拍摄）
保持聚落空间格局
泮塘片区保留着历史悠久的聚落空间格局肌理，例如街巷、低矮的建筑、土地庙等，具有浓厚的自然生态特征和乡村文化特征。
泮塘片区由纵横交错的街巷组成，主街一共为三条，包括片区新街、片区直街和片区外街，其余的则为各个小巷，尺度基本为1~2.5 m，整体尺度宜人，空间亲切。在进行改造时，应尊重原有的街巷尺度，维持街巷格局，对仅存不到1 200 m 的麻石街巷进行保护，并对连接五约①和三约的麻石街巷进行恢复，使得社区空间格局得以延续和发展，保留了社区肌理记忆。泮塘片区整体建筑属于传统风貌，具有强烈的地方特色，类型包括宗祠、庙宇、门楼、书社、居民等。建筑整体体量比较小，大多属于低矮平房，材质以麻石、青砖等传统材料为主。在进行改造时，基于尊重原场地肌理、社区空间格局和建筑风貌把控原则，应对保留建筑、修复建筑和拆除建筑进行明确分类。
对于保留的建筑，采用的是微更新的改造方式，例如控制建筑材质、色彩等，尽可能地还原建筑的原汁风貌，使得建筑的地域性特征得以延续和保留。对于要拆除的建筑，则采用局部抽疏或者建筑重建手段。重建的建筑要延续场地肌理，建筑的风格应与当地民居风格保持一致。保持聚落空间格局，使得居民能够将社区的记忆延续下去，而搬走的居民再次回顾时，也能够勾起他们的社区集体记忆。
再现历史建筑园林盛景
为全面推动荔湾区的全面发展改造，融入岭南区域文化，政府将“一池一庙一庵、五约五秀五馆、七星七园七亭”的构想融入修建性详细规划中，重现岭南园林建筑风貌。其中，“七园五馆”②是“七园”和“五馆”的民俗馆设计。
“五馆”即海山仙馆史料馆、西关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荔湾博物馆（陈公馆）、荔园文献馆、西关民俗馆；“七园”即桃花园、宛亭园、芳华园、浅水园、藏舟园、五香园、绿茵园。
基于对历史背景的再现记忆，结合时代特征，七园五馆将选址于泮塘片区沿荔湾湖一侧，融合荔湾湖自然风光，气息贯通，形成园林的整体界面。
融合荔湾湖自然风光，形成园林的整体界面
（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方案采用园林形式的设计手法，穿越时空，吸收泮塘片区各时期的园林元素，再现园林历史精华。
重现岭南园林千年历史的精华
（图片来源：1848 年夏銮《海山仙馆长卷》中部）
方案共形成七组园林，不同的园林由大园林庭院和小园林庭院组合而成，不同园林相互区分又相互联系，外部贯通，内部渗透，形成内外互相连通的园林空间。
七园总平面图
（图片来源：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
建筑设计上采用的是岭南建筑风格，以形成荔湾古城传统风貌的完整气氛和集聚效应。建筑形式多用歇山、山墙等岭南建筑常用组件和做法，并用砖雕灰塑等工艺和地方材料，凸显地方特色。
此外，让这些民间艺术融入居民的生活中，使得居民在这些空间展示中可以亲自参与活动并加入探讨。通过这些活动，非遗技艺可以在人们的体验中得以活化和延续，人们也可以在亲自体验中加强对非遗的记忆。七园无论是从最初的规划设计还是后来的园林建筑细部、功能的设计，都强调了对历史景观与历史人文，以及居民生活记忆的传承，都遵循了对泮塘片区环境、情感、记忆的真实还原的设计理念。通过七园五馆打造的独特氛围，人们能够追溯历史此地、此情、此景的园林盛况，并在场所中反映出真实的场所情感和场所活动行为，使其成为他们的集体记忆。
引入“共智、共策、共享”模式
泮塘是广州第一个由设计单位先征求居民意见再编制改造方案的微改造项目。共同缔造委员会的成立，标志着自下而上的公众参与被纳入政府决策机制。
泮塘片区共同缔造委员会成立
图片来源：http://dy.163.com/v2/article/detail/E3T0U0990514G4CG.html
这种由政府主导，转化为政府、设计、居民共同主导的共智、共策、共享城市更新模式，是我国在社区更新改造探索道路上的重要突破点，使得设计更贴近居民的实际需求，做到了“以人为本”。
在2013 年民意调查中，大约80 户的居民不愿搬离，因为这里有着他们的记忆，因而，与传统的社区改造不同，社区改造的核心变成了“保留”而不是拆除。对此，在规划之初，设计师先对居民的意见和建议进行调查，并将他们的心声传达给相关的政府部门，从而为社区规划做出初步的依据和判断。在2017 年泮塘片区的二期改造中，居民的参与变得更加积极，从最初不愿意参与到后来主动地加入社区改造中。居民还举办了“我家在五约”的照片展，不少居民将自家以前的社区照片展览出来，讲述他们的社区故事、社区记忆和社区情感。泮塘片区通过这样的活动，从地方知识入手，将居民原本尘封的记忆再次唤醒并得以呵护和传承。
“共智、共策、共享 ”的社区更新模式，具有社会文化性、历史见证性和未来可借鉴性，使得社区更新得到突破性改变。这种社区更新模式在城市更新中具有转折性作用，是“现在—未来”时间轴上的一个重要记忆点，可以被认为是社区独特的集体记忆。
结语
传统社区改造已不是过去的大拆大建或修修补补，其已经步入了新需求的时代，从社区改造转入社区营造，从政府主导转为政府、设计师、居民“共智、共策、共享”的治理模式，这个转变体现了对社区集体记忆的营造，尊重了社区居民的情感诉求和对身份被认同的迫切需求。本文将集体记忆的含义坐落在“过去—现在”和“现在—过去”的坐标时空轴上，并通过对广州泮塘社区更新实例的解读，以期引起人们对集体记忆在传统社区更新中的重视和再思考，让人们更加正确地对待传统社区保护更新，注重真正的以人为本，注重对社区记忆的回溯和可持续发展，重新拾回消逝的集体记忆，让居民在社区重塑中印证身份。“现在”终将成为未来的历史记忆，因此，对于社区中的集体记忆还要实现“现在”与未来的构建，以未来的眼光去忖度和记录“现在”，使社区的发展能够指向过去、现在和未来。
注：
①泮塘五约的规划与建筑设计团队为广州市城市更新规划研究院和广州象城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
②七园的创作团队为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合作团队为广州市城市更新规划研究院和广州市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
本文选自《城市建筑》2019年12月第339期
作者：周芳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硕士研究生
导师：郭谦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华南理工大学历史环境保护与更新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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